孤岛余生

唐竞第一次见到周子兮是在远洋轮船码头。那时,他二十六岁,耶鲁大学法政科毕业,领了中华民国司法部颁的律师证,刚刚满一年。而她十七岁零两个月,坐船从美国回来,是为兄长周子勋奔丧。唐竞记得那日天气很热,尚不过九点,阳光已是白炽,把他那辆黑色奥斯丁汽车的顶...

作家 陈之遥 分類 都市 | 35萬字 | 191章
第48章
    张颂婷看见唐竞,免不了嘲上一句:“唐律师到底是大忙人,我们这儿都张罗一天了,就只等你。”

    唐竞笑了笑,不与她多语。

    倒是旁边张林海骂了一句:“他自然是忙的,你以为都像你和你男人?只消在这里抽烟赌钱一年年地混过去?”

    唐竞还是笑,默默消受了这一句褒奖,心里知道亲疏总是摆在那里,只是张林海年纪大起来,想到这些儿女事就愈加心急。

    颂婷却是有些不忿,把手上的骨牌摔得噼啪作响。唐竞明白这是摔给他听的,只得坐下陪她打牌,输钱输到她高兴为止。

    终究不是自己家人,团圆饭之后,张太太留他住,他还是如以往一样婉拒,也没陪着守岁。等到夜深了些,张帅去里面歇下,他就告辞走了。

    才跨出外面一进的院门,有个孩子一头撞在他身上,抱住一看才知是颂婷的儿子,手里正拿着拆散了的小pào仗在玩。孩子挺胖,长得不好看,一脸顽劣相。

    可也是怪了,这全然不相gān的一件事,竟然又让他想到周子兮。

    出了锦枫里,他驾车离开,车轮一路碾着鞭pào的碎屑过去。许久,他才意识到这是去周公馆的路。

    车开到公馆门口,唐竞按了按喇叭。负责戍守的门徒赵得胜正与值班车夫一道在屋里围着一只暖锅吃酒,听见声音出来,看见是他十分意外。

    “唐律师怎么这时候来了?”赵得胜一边开门一边问。

    “才从锦枫里过来,有些急事。”唐竞也觉得不妥,只好这样解释,待车驶进大门,又递了红包过去。

    那两人得了好处自然高兴,说了几句吉祥闲话。

    唐竞随口谢过,隔着车窗朝园子里看,正宅那边没有亮着灯,反倒是佣人住的偏屋还热闹些。

    “该是睡了吧……”赵得胜也跟着往那边望了一眼。

    “里面只有她一个人?”唐竞问。

    “没事,”赵得胜笑着打包票,“过年佣人走了大半,但前后都留了人,跑不了。”

    唐竞不语,只点了点头,继续沿着车道开进去。

    正宅三楼的卧室里,周子兮躺在chuáng上,毫无睡意,听到轻微的汽车引擎声,便跳下chuáng到窗口去看,恰好望见那一辆黑色轿车绕过喷水池在大门前停下。细节被夜色模糊,眼前的所见似乎与记忆里无数次的等待重合在一起,分毫不差。

    唐竞下车,推门走进去。室内无有灯火,借着一点天光,可见一个纤细的人影正从楼梯上跑下来。

    周子兮亦看到了门口的男人,正站在门厅里摘掉礼帽,脱去大衣。大门仍旧开着半扇,男人被身后门廊上的灯光照亮,影子在拼花格子地板上拖得老长。

    “你来了啊?”她对他道,脚步却未曾慢下来,迎着他跑过去,撞进他的怀抱。

    周遭黑暗,唐竞几乎可以确定她并没有看清楚来人是谁,也知道这句话多半不是对他说的。他只是关了门,下意识地展臂抱住她,像是怕她冷。起来得急,她身上只穿了一套月白色绸子睡衣裤,连晨袍都没有披,一把纤弱的骨肉在他怀中,一呼一吸,以及每一记心跳都清晰可闻。

    许久,他手上才松了松,她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仍旧埋头在他胸前,仿佛已经做过许多次,既不需要前因,也不计较后果,一切自然而然。

    似是心照不宣,没人想要开灯,他们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直到客厅里传来落地钟报时的声音,窗外遥遥有爆竹声响起。

    “又长一岁了。” 他低头在她耳边道。

    “我不想长这一岁。”她轻声回答,没有动。

    他拍了拍她肩头,并不想解释她的婚期是照着西历算的。当然,她一定也知道。

    而她如梦初醒,明白这是要她放手的意思,抬头看着他问:“你要去哪儿?”

    “我得走了。”他退开一点,伸手拉亮身边一盏落地灯。

    暖色的光在祖母绿灯罩下透出来,并不太亮,却足够驱走黑暗。只一瞬,魔障尽失。

    她还站在那里,看着他转身往外走,迟疑了一下才追上去问:“那你为什么来?”

    他没回头,在门口穿上大衣,戴上礼帽,一边穿戴一边回答:“在别处看见个招人嫌的孩子,突然就想到你了。”

    她并不争辩,直截撂下脸来问:“新年新岁的,为什么给自己找不痛快?”

    也是怪了,听出来她不高兴,他反倒是挺高兴的,淡淡笑答:“反正也没有别的地方去。”

    这话确是实话,脱口而出的一瞬,他便已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他们两个人既可说是明月与沟渠般的不同,也可以说是江湖相逢,同病相怜。

    不知她懂不懂,看脸色倒是气顺了些,跟着他走到外面门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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