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与黑的世界里,那个人如此明显。 他穿洁白正装,握一把蛇形手杖,银色骷髅面具冰冷骇人,带着一身酷寒气质,汹汹携众而来。 从头到脚,如此熟悉,仿佛记忆被刻入了神经细胞。 这与精神、灵体无关,纯粹扎根于身体,视线触碰的瞬间,便被一道电光完全唤醒! 无脸蛇?! 这怎么可能?他明明死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死了! 而告死鸟,更是最清楚不过! 面具腐烂,蛇杖断折,混沌的酒池好似近在眼前。 ——纵有些许模糊,那惨白的皮囊、血红的肉丝、抽搐的人体,绝对造不得假! “什么?你看见了无脸蛇?” 耳边,伊莲亦诧异出声。 她在彼端,只能显像大概,无法看清一点点小人的状貌。 “……对,他好像、还活着?” 布鲁斯语气犹疑,充满了不确定。 他感觉脑子很混,隐隐开始怀疑起了记忆,无论是他自己的,还是属于告死鸟却残余在身体内的。 但那可能吗? 告死鸟杀错了人?又或者下面这个根本就是冒牌货? 布鲁斯晃了晃脑袋,低沉说道:“我也不确定,再看一看……看看情况。” “好。” 伊莲没多言语,布鲁斯则微微喘息,接着调整身姿,只露半张脸在外面,遥望向下方人群。 通道缺口的正下方,一排排用于生化实验的营养仓整齐列队,与其内的怪异肉体,一同等待主人的阅兵。 疑似无脸蛇的骷髅人,大步走在钢铁铺就的地板上,身后跟着一群护卫,前方则站着些明显是学者的人,都穿白袍。 某个较矮的家伙带头对他行礼,用右手岔开五指,按于胸口前倾,而后抬头说道:“先生,目前实验一切正常,致幻剂量持续下调,已达到计划内的37%。” “传染性呢?” 骷髅人仰头看向旁边,一连串气泡在营养仓中上浮,让这具干尸似的东西挺胸抬头。 “相比这种老家伙,我需要更多新鲜的炮灰。” 这嗓音沙哑似骨骼摩擦,令冰冷话语更加酷烈,全然没有黏腻的湿滑感。 虽听着难受,却也让布鲁斯因“先生”二字震动的内心,稍稍放回一点。 但这……又会不会是无脸蛇的新嗓音呢? 目视下方,被提问的矮子身体一颤,有些小心道:“在传染性上,我们的研究遇到一点阻力,缺乏法力支持的样品,很难长期维持活性,所以……” “所以,‘赤眼计划’,暂时无法实现?” “是、是的。” “呵呵,我似乎给了你们三个月?” “但、但是……” 气氛不对,矮子开始结巴,旁边的白袍人尽数低头,毫无出头的勇气。 眼看惩罚似要降临,骷髅人却突地话锋一转:“但狂人果也不错,这两天试用效果挺好,足够当做筹码了,嗯,把这部分的资源转移,投入到传染性研发上。” “是!好的!我马上办!” 见逃过一劫,矮子抹了把汗,连连哈腰称是,显得动力十足。 简单几句对话,骷髅人将手下拿捏自如,仿佛掌控着整座洞窟的气压,愈发类同于旧日的地下皇帝。 “最近的材料如何?”他转头看见了中央的牢笼,随口问道。 “材料的质量一向不错。”矮子连忙回答,“就是运输麻烦,导致最近数量减少。” “呵,航禁……” 骷髅人摇了摇头,拿手杖虚点几下,满不在乎道:“联系黑窟,叫羊倌们多送些材料来,反正旧区里的人,死多少都没事,还方便我们操控。” “是!先生。” “哼哼哼,旧区……” 骷髅人念叨一句,似是想起什么,轻拍了拍旁边的营养仓:“旧区只是开始,等我重新占领波顿,事情才算有意思!” 重新? 布鲁斯目光骤紧,就听那家伙笑问旁人:“你知道为什么有意思吗?” “……” 无人敢答。 但他也不甚在意,稍仰起了银色骷髅头,拿骇人的眼珠扫视周围。 扫视这群臣服的白袍羔羊。 接着—— “嘿嘿嘿……因为、嘿、哈、哈哈、嘻呵呵呵……” 古古怪怪的笑声,突兀而沙哑地从银色骷髅的嘴部发出,让布鲁斯心里“咯噔”一下。 这、难道?! 骷髅人好像在发生变化,是某种气质的改变。 他举起双手,凌空甩动蛇杖,仿佛在点数敌人的头颅,笑声愈加高亢。 接着倏然而止,狠厉大吼道:“因为那些围攻我和希维尔的家族,那些所谓的上、流、人、士!高位者!” “他们将被时局缠住,不得不低声下气地找我谈判!谈判!!” “而我,却根本不想谈……不不不,我不想谈,我凭什么要跟他们谈?” “相反,我还会给他们一刀!狠狠一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音调忽高忽低,语气亦忽高忽低。 他的气势姿态,在天穹谷底间来回,如调电流波似的。 眼珠翻动,手臂挥舞,最终—— “呼!” 蛇杖劈斩空气,银色骷髅头肆意大笑。 什么冷酷,什么掌控力,什么拿捏气势,统统都被扔在了一边。 黑红白的中央,唯余疯狂! 而这诡谲的状态,让布鲁斯浑身发寒,一个猜想再无可能逃避: 蛇先生……这个披着无脸蛇外形的家伙,就是蛇先生! 地点、生化实验、笑声、蛇,种种碎片一点点相互配适,如最贴合的齿轮,拼接出桥梁,将眼前的身影,与脑海里的形象划上等号。 无脸蛇还活着,且就是蛇先生!! 纵是早有怀疑,但等到谜底真的揭晓,仍然给了布鲁斯一种极强的冲击感: 无脸蛇,他过去的行事风格,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但事实如此,不能辩驳。 所以,从紫月亮到仓库的算计,并非某个心理变态的新人作怪,而是宿敌寻仇之前,简单打个招呼? 他从地狱里爬回来,来找我了? 这一刻,就如蒸汽的迸发,布鲁斯的思路,产生了一点变化。 人群中央,无脸蛇仍在放肆大笑。 周围人俱都压低脑袋,仿佛早已习惯了自家老大善变的做派。 “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嗯……” 不知过了多久,无脸蛇终于停止了莫名的大笑,有些无聊地砸吧下嘴。 带着血丝的眼珠,在空洞里快速转动几下,摇头嘟囔:“还差一点啊。” 也不知是指什么差了。 这个行为怪异、纯凭己心的家伙扔下一句,又极为嚣张地不作解释,只拍了拍手,指着那个牢笼道:“那个材料验过没?” 被问到话,矮子终于敢喘口气,匆匆说道:“还没有,才刚运来不久,正准备开箱。” “呵,我们去看看。” 无脸蛇迈开步子,带队朝牢笼处走去,所有白袍左右分开,低头在面前让出了通道,像是等待皇帝登座的臣仆。 而缺口处的布鲁斯,则是念头一闪,突然想往人堆里扔个爆炸弹珠。 毕竟敌明我暗,这似乎是个好机会,不是么? 于是,他快速目测自己与牢笼之间的距离,思考要用多少力道。 而飞掷之后,自己又该如何逃离?或是突进? 逃离的话,身后的曲折通道,全速约需半分钟才能爬过;但要选突进,下面这些人里,非凡者估计不少。 不好抉择。 正当他踟躇不定之时,无脸蛇已来到牢笼前,将原先围成一团的白袍人驱散开。 一个半人高的铁笼子,就此展露出来,其间蜷缩着一道瘦小的身影,怯怯地往底下藏。 但它又能藏去哪? 当银色骷髅头凑到近前,它不自觉往后坐去,贴到了最边缘的栅栏上,却也让自己的样貌,被赤红灯光扫中。 布鲁斯亦看见了,眼神微微一顿。 竟是个小女孩! 她看着才几岁大,身体枯瘦见骨,头发脏乱地散披,衣衫黑到看不清原来颜色,像极了裹着破抹布的木乃伊。 再加上离群小兽一般,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没人会舍得朝她投掷炸弹。 “还行。” 无脸蛇用冰冷视线,舔舐她幼小的身躯,不带感情地问道:“是常态样本,还是特殊样本?” “是特殊样本。”矮子身子前倾,躬得像一条虫,“她拥有很强的直觉,尤其在辨别危险上,据说黑窟抓她费了极大的功夫,还差点被她逃了。” “哦?有趣的能力。” 无脸蛇眼珠轻转,目光阴恻恻地滑上小女孩的脸:“你可以感知危险?” “……” 她先是怔愣,而后在那双眼珠的逼迫下,颤抖地点了点头。 “嘿嘿,很好。” 无脸蛇直起身,双手朝外一扫,嬉笑问道:“那你看这周围,哪里最危险?哪里又最安全?” 这对话极快,布鲁斯还在因小女孩的出现而迟疑,下方就已问出了这句。 嗯? 等等! 潜意识的海洋,似乎泛起了一丝波纹,那是起风前的预警! 他直觉不对,就要往后缩去。 可惜,已经晚了…… 视线内,小女孩耳朵动了动,突地转过了头,从栅栏间投来清澈的目光。 往斜上高处,与布鲁斯,对视! 咔—— 时之齿轮停止刹那。 无脸蛇顺着视线,亦是看见了缺口处的,那半张漆黑面具。 下一秒,蛇杖挥出! 两道火光齐飞! “轰!!!” 缺口炸裂,烟雾更是在炸裂的前一刻就爆发,将周围空间团团笼罩。 下方的白袍人们未及反应,就又见数道黑影自烟雾中来,刺向了牢笼周边。 嘭—— 轰!轰!! 风浪与震动声音骤起骤伏,头顶与地面的接连火光,将气泡映得心神摇晃。 玻璃在坠落,空气在升温。 待烟雾稍稍散去,一众白袍人僵硬抬头。 只见地面两侧角落,两台暗藏的机械火炮,已变成燃烧的碎块残骸。 而上方的探照灯,也被熄灭了一大圈,圈出块骇人的黑暗。 黑暗中,布鲁斯风衣披罩,半蹲于一根钢架桥上。 他的目光严肃冷厉,直盯住了人群中最突出的那个。 染血白衣,银色骷髅。 无脸蛇抬起没握蛇杖的手,抓紧直插在脖子上的飞刃,一寸寸地拔出,然后攥在了手心。 他感受着飞刃的弧度,晃了晃脑袋。 正装上的血痕如时光倒流,一路缩回了脖子,重新填补了那枚血洞。 而后,不死的蛇,终于仰起了头,与那一片黑暗对视。 “好久不见了,乌鸦……” 似亡魂的轻语。 血红世界。 白银与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