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顿区,斯坦纳街。 此地靠近波顿的中轴,建筑风格都很老旧,中段还有几栋废弃的楼房。 阳光扫出斜线,将一半街道划入阴影。 街头,一辆黑白色警车驶过,逐渐减速,停在了光与暗的交界处。 咔嗒。 车门打开,走下来三个人。 杰斯·歌德面色谨慎,从进入这条街开始,就一直四下探视。 保罗·查尔斯跟在他身后,右手贴近腰侧,黑色面容看不清表情,时刻等待着命令。 倒是哈维·布洛克,大大咧咧地拍了下肚子,神态轻松地如同回家一般,对两名同伴一挥手。 “走吧,就是对面那家店。” 歌德与查尔斯随之看去,只见街道另一边,有一间极不显眼的小店,招牌上写着:“老鱼酒馆”。 歌德略微打量几眼,看着锈黑门框和脏污的玻璃,奇怪道:“这可不像是黑道老人的退休地。” “嗨,菲什老了,也懒了,不太爱打理门面。” 布洛克一边带头过街,一边对身后两人道:“先说好,等会进去之后,你们都少讲话,由我来跟她谈。” 然后没等歌德发问,他就先行解释道:“这些旧时代的残余们,全都是桀骜之辈,自有一套交流礼仪……菲什还算好说话,但你若敢不按她的路子来,必不会有收获。” 布洛克这一大段说完,也恰好来到了酒馆门前。 可还没等他上前拉门,铁框门却自行推开,里面走出来一名近两米高的壮汉。 他头有点大,发型圆寸,穿一身灰色正装,系一条鲜红领带,却怎么都掩不住壮硕骇人的肌肉。 “几位,有什么事吗?” 壮汉微微低头,用回荡胸腔的沉闷声音,礼貌问道。 布洛克夸张地摊开双手,笑呵呵地招呼道:“嘿布奇,是我,哈维!” 然而,壮汉仔细看了看他,眼中却一阵迷茫,全是陌生。 布洛克脸颊一抽,重复道:“哈维,哈维·布洛克,还记得吗?” “……” 壮汉认真打量他一会,憨实地摇了摇头。 布洛克脸上挂不住了,急躁地拍了下额头:“布奇·吉尔津!你又把我忘了?我是哈维·布洛克……光明在上,我上周才请你喝过酒!” “……哦!” 表现有点憨傻的壮汉,似乎想到什么,“哦”地点了点头,小眼神懵懵懂懂,也不知他是否真的认出了布洛克。 “哈维…布洛克……你有什么事情吗?”他闷闷问道。 “……” 布洛克放弃了,他摆了摆手,直接说明来意:“我来见老鱼,想请教一些问题。” “啧,你放心,她会愿意见我们的,这两位都是我的同事,他们……算了,说了你也记不住,直接带我们进去吧。” 壮汉低着头,看看白脸的歌德,又看看黑脸的查尔斯,想了几秒,才终于像上弦了的发条,颔首道:“那就进来吧,大小姐今天在家。” 说完,他就直接转身把大门拉开,也不管后面三人,自己先进去了。 铁框门外,三人面面相觑。 查尔斯不知该说什么,歌德则凑到布洛克耳边,低声问道:“你确定来这有用?” “咳咳……” 布洛克干咳两声,掩饰方才的尴尬,劝慰两人道:“放心,他只是前几年的时候,脑子不慎伤到了,老鱼可没这问题。” 这时,查尔斯念头一闪,突然问道:“这家伙刚才说‘大小姐’?可老鱼不是退休了吗,她今年多大年纪?” “我没说吗?”布洛克皱眉看他,“她今年六十多,快七十了吧。” 歌德仰头望天,而后叹了口气:“走吧,来都来了,进去问问再说。” 一言至此,三人不再停留,相继走进了铁框门内,并顺手关上了大门。 与此同时,老鱼酒馆斜对面,某栋三层老楼的屋顶上。 一双眼睛,早已将他们全程看清。 布鲁斯身着漆黑风衣,蹲伏于屋顶上,眼睁睁看着他们将大门阖拢。 “杰斯·歌德居然也在这?‘老鱼’菲什·慕尼……”他轻皱眉头,推测道,“看样子,他们想通过走私犯的人脉,找到罗曼·西恩尼斯。” “菲什·慕尼是谁?” 这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布鲁斯眸光微闪,嘴上却毫无异样地答道:“老鱼,哥谭黑道的老资历,专营走私业务,势力一般,面子倒很大。” “她跟西恩尼斯有关?” “可能吧,但西恩尼斯都跟牧羊人搭线了,我认为慕尼知道不多……毕竟她也六十多岁,退休好久了。” 布鲁斯说到这,似赞似讽道:“嘿,作为知晓诸多秘密的老人,居然还可以活着退休,也算是一个奇迹。” “原来如此。”另一人好像点了点头,随即却话锋一转,“话说,你明明忘了很多事,却偏偏还记得她?” “……大概是告死鸟不感兴趣吧,它只享受杀戮、折磨,还有无脸蛇,所以我能记得。” 布鲁斯不想多聊脑子的事,随口说了几句,便转移话题道:“其实你的发明还真好用,而且很隐蔽,应该很难制造吧?” 说着,他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右耳垂。 在那个位置上,竟多了个银色的耳环,环上还串了一枚小铃铛,被他碰得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布鲁斯知道,虽然他听不见铃声,但空气的振动确实存在,且附有某种法术效果。 躲在远处的阴险女巫,就可以利用这点,让自己身临其境。 一如他所想的那般,距离斯坦纳街两公里外,某条阴暗的小巷子里,停靠着一辆旧式马车。 伊莲·琼斯坐在车厢里,手中则握着另一枚淡银色的小铃铛。 铃铛轻动,波荡了周围空气,并散发出点点灰蒙光芒,于她身前形成了一幕小剧场般的场景: 破旧的天台上,一个穿风衣的男人半蹲于地,俯瞰下方。 ——她竟能“看见”布鲁斯的状态! 然而,作为神奇法术的使用者本身,伊莲却毫不在意,平淡地对铃铛说道:“这东西制造不难,一点光声原理,加一点神秘学,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句似谦实耀的话语,通过法术联系,传入了布鲁斯的耳朵,让他嘴角一抽,忍不住吐槽:“没什么大不了的?那我倒有点怀疑,为什么神秘侧没能占领世界了,技术差完全可以压倒人数差吧?” 通话另一头,伊莲听完之后,平静答道:“再强的技术,也要考虑适用性,否则没有意义。” “什么意思?” “很简单,跟神秘有关的东西,基本都带有污染性,只有同样被神秘之源改造过的非凡者,才能承受。” “比如这个耳环,你用没多大事,普通人用,怕是要烧坏脑子。” “……这种事,你之前怎么不说?”布鲁斯表情一凛,忍不住又摸了摸耳环,“我也不过是半个非凡者,你确定我没事?” “还记得吗?非凡是一种潜能,一经唤醒便永久存在,有增无减。两年来,你的身体早就习惯了非凡,只是你还无法控制罢了。” 车厢内,伊莲把解释说完,脸色略带无奈,道:“你若还担心,就早点将事办完,把它取下。” 我担心的可不是污染,而是你。 破旧的天台之上,布鲁斯仰头望向天空,心中一阵腹诽。 若非伊莲·琼斯强调,在寻找罗曼·西恩尼斯据点途中,可能会遭遇牧羊人,遭遇古怪的法术,他说什么都不会戴上这种……会让自身行动展露无余的东西。 深吸口气抚平心绪,他微低下头,眺望斜前方的街道中段,几栋被废弃的灰面楼房。 根据笔记中的记录,以及脑子里的模糊记忆,布鲁斯明白,那就是斯坦纳海产冻库。 曾经。 “我要过去了。” 布鲁斯低声说道,然后往怀里掏去,摸出一张黑色面具,戴在脸上。 面具状若乌鸦,但原本嘴喙的位置已被削断,只剩个平面。 布鲁斯戴好面具,调整衣服上的几处机关,让自己进入作战状态。 然后沿着楼顶上方,往废弃的海产冻库奔去,一路无论高低路碍、宽短间断,都被他轻松掠过,姿态舒展写意。 布鲁斯跑得很快,也很自由,一会来到海鲜冻库的楼顶,寻个位置蹲下。 随后也不拖延,即时闭目冥想起来。 精神力瞬息集中,仿佛化作了实质的风,却并无如之前那般,向内渗透。 而是往外扩展,洒进了空气! 呼—— 阳光蒸烤过的空气中,多了某种东西,缓缓流进下方阴影,波荡向冻库大楼的内部。 这是伊莲·琼斯在林中别墅里,教授给布鲁斯的冥想法,虽然基础,但可塑性很强。 学完没过多久,他就已经开发出了两种用法:一是向内,用于调控每一寸肌肉,提高战斗力;二是向外,探查环境,知己知彼。 后者与布鲁斯过去的“精神力横扫”类似,因为刻意的松散排布,精确度上甚至还低一些,但胜在隐蔽和安全,不会出现“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等情况。 布鲁斯闭着眼睛,将精神力一点点散发出去,融入空气当中。 又过了一会,才从中收到了反馈——冻库大楼里没有活人,也没有法力波动。 “就目前看,里面很安全。”布鲁斯对铃铛另一边的伊莲说道,“我准备进去了。” “好,小心。” 伊莲的答复很简洁。 布鲁斯没多犹豫,甚至没有考虑自己现在,还能不能像被告死鸟控制时那样,做出各种神奇的动作。 他只是一步冲出,小跳着跃下天台,再轻松于半空扭身,随手抓住了三楼空窗一角。 手臂在此刻发力,被精神激发出的强大力量,瞬息爆发,让布鲁斯以单手拉杆的姿态,把身子抛进了窗内。 整个动作,从跃出天台到翻进窗内,用时也不过一秒出头,显得流畅自如。 布鲁斯入到冻库楼内,即刻半蹲下来,快速扫视周围。 入目是一间破旧不堪的大厅,天花板粉刷脱落了七八成,地面散落着废纸、金属管、碎玻璃等垃圾,一条巨大裂痕从右往左,将它们分成两边。 角落里,厚厚的灰尘遮去蛛网,拒绝任何访客的到来。 这荒弃的一幕,自然也被铃铛捕捉,传递到了伊莲眼前。 她微微摇头:“看起来,西恩尼斯不在这?” 大厅内,布鲁斯往前几步,走到了裂痕边上,往下方看去。 这空隙有两人宽,顺之下望可以看见半坍塌的一二楼,水泥板和钢筋混杂在一起,掩盖了原本的模样。 仿佛有一只震颤的大手,从地下掀起,将六米以下的空间统统砸烂,最后勾起尾指,划开了三楼的底。 可偏偏,所有的可怕变化,都留存在了楼内,冻库楼外却是丝毫未显。 布鲁斯认真打量这片遗迹,心中突然浮现出一股熟悉感觉。 他下意识看向原本是二楼的位置,某个断裂的平台,靠墙处的碎石底下,似有个……洞口? “不,西恩尼斯的藏宝地从不在表面,海鲜冻库只是伪装。” 布鲁斯如此说道。 他心有猜测,也不等伊莲回复,竟先一步跨进裂痕,竖直坠落下去! “你?!” 伊莲在另一边看着,目光霎时一定。 眼看下方钢筋剑立,布鲁斯的右手骤然自腰间甩出,一条漆黑长鞭随之斜挂,勾住了上方某处! 拉拽力量传来,他冲势立停,顺着摆荡出去,轻松落在那断裂的平台之上。 长鞭一挥手缩回,布鲁斯站到碎石堆旁,蹲身抓稳一角,而后核心发力,半车大的水泥块,竟被他一下掀飞! 轰—— 水泥碎块砸在钢筋林里,一阵“噼啪”乱响,烟尘笼罩了一楼。 而布鲁斯站在二楼平台,看着脚边的漆黑空洞,咧嘴一笑:“找到了。” 若他没有记错,这原本是一条冷气管道,可以直通冻库地下的真正据点。 两公里外,车厢内,伊莲盯着布鲁斯的灰蒙虚影,目中似有精光。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车缘的阿尔弗雷德干咳一声,说道:“小姐,看起来,莫里亚蒂先生身手依旧啊。” 伊莲先下意识点头,但接着又摇了摇头:“这很正常,他失去的是精神体,又不是物质体,再配合冥想法,总归差不到哪去。” “呵呵呵,不管怎么说,这确是好事。” 冻库楼内,布鲁斯听不见老管家的话语,但也明显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特别。 告死鸟虽已离开,但这具身体,似乎留存了不少肌肉记忆,许多高难动作,他脑子还没想清楚该怎么动,身体就下意识做了出来。 这当然是件好事。 身手不减,布鲁斯对未来,又平添了几分信心。 他抬起手,碰了一下铃铛:“这个小洞直通地底,我准备从这下去,进地下据点看看。” “这洞,才刚一人宽,你真要进去?”通话对面,伊莲明显有些迟疑。 布鲁斯却不在意道:“我有印象,当初就是从这跑出来的,没有问题。” “……那你小心,动作尽量慢点。” “好。” 布鲁斯扫一眼周围,而后右手挥出,将长鞭栓在一根突出的钢筋上,固定好。 而后轻轻往洞内一跳,缓缓绳降下去。 精神力于此刻展开,沿着两侧水泥壁面,直插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