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初年五月初四，一封讣告震惊朝野。正在上朝的慕云祁，在看到这讣告后倏地一震，全身宛若遭雷电一击。他不顾所有人的阻挠，匆匆离开了朝堂。落在地面上的讣告上，有五个字像献血一般刺目：闫氏九卿殁。 慕云祁赶到榭云山庄时，山庄里的下人都集合到了闫九卿的屋子里，跪在床榻前啜泣着。 “少爷，你怎么就这么走了，都下碧青不管了吗……”闫九卿的贴身丫鬟碧青不断推攘着闫九卿的身子，哭得格外厉害。 慕云祁大步迈入了屋中，“都给朕让开！”碧青松开了手，任由慕云祁来到了闫九卿的跟前。 闫九卿正平静地躺在床榻上，面容还是如平常一般，只不过两颊惨白没有一丝人气。乍一看，她还是那个清朗的少年，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用着那骄纵的语气唤道：“陛下。” 慕云祁禁不住探向了她的鼻子，却感受不到该有的气息。那冰冷的脸庞，像是尖锐的刺，扎伤了慕云祁，让他颤抖着移开了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慕云祁喝闻着。 碧青伏倒在地，哽咽道：“奴婢早上来服侍少爷起床，就发现少爷浑身冰冷、一动不动，连忙叫来了曲小姐，曲小姐说少爷……少爷已经走了！” “可有说是什么原因吗？” “曲小姐说少爷是郁结而亡。” 想起昨日闫九卿前来龙吟殿，情绪看上去确实不佳，若是当初他能及时发现，闫九卿此刻或许还不至如此。但他还是不信，昨日还生龙活虎的一个人，此刻怎么就突然间没了呢。 “这不可能，来人，把太医叫来！” 太医匆匆赶来，检查了闫九卿的身子后脸色一变。当他看着慕云祁阴鸷的神色，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来：“回陛下……闫大人确实……确实已经走了……” 慕云祁抬腿就将太医踹翻在地，厉声道：“你胡说什么！九卿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此刻又怎么会在一夜之间猝死？朕留你这庸医何用！” “回陛下，闫大人曾经被强行逼出过内力，导致心脉受到重创，身体本就孱弱不堪。如今郁结在心，难以纾解，这才……” “滚出去！”太医跌跌撞撞地赶忙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慕云祁修长的手指柔柔地掠过闫九卿的发丝，恋恋不舍地抚着闫九卿惨白的脸颊，眸中溢满了痛楚。 他曾经以为，他与闫九卿的第一次相遇是在围猎场上。这个伶牙俐齿的少年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抹倔强，即便是在玄明帝、在他的面前都不改神色，他还记得就是这个眼神深深地吸引了他。 谁能想到，她就是千面璎珞，原来他们相识已经三年。 因为自小的经历，他对心爱的东西的态度就是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得到。对闫九卿，亦是如此。害怕失去，他废了她的武功，用花于溪威胁她，以家族荣耀桎梏她，以为这就能拥有。 两日的时 间，他已不再是那个人见人欺的凤栖宫寄子，如他所愿，君临天下。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却还是失去了她。 难道他的帝位就该由闫九卿来换？这样的交换是否值当，连他都怀疑了。 “九卿，朕的承诺还没有兑现，你就这么着急地离开朕！你就不怕朕反悔吗？” “你想尽办法想要离开朕，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吗？” “闫九卿，你还要折磨朕到什么时候……” 满堂的人都惊愕了，他们清晰地看到他们高高在上的新帝的脸上落下了两行热泪。此刻的他，再也不是那个只手遮天的一国之主，而是一个为自己心爱女人的死伤心欲绝的普通男人。 而对他的一声声质问，回应他的，自然是一阵又一阵静默。 “我闫九卿发誓，这辈子绝不逃离锦王殿下！”她的话还清晰地在他的耳畔回响。 不，她是他的，他绝对不会让她离开自己，即便是她的尸体！ 慕云祁将闫九卿抱了起来，沉着地迈着步子朝门外走去。“陛下，您要带少爷去哪里？”碧青看着慕云祁带走了闫九卿，着急地追了出去。 慕云祁没有理会她，朝着宫人说道：“来人，回宫！” “都给我住手！九卿哪里也不去！”曲若离从外面冲了过来，挡在了慕云祁的面前。 “曲若离，又是你。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朕的路你也敢挡！”侍卫闻声立刻拔剑围住了曲若离。 “陛下，”她跪在了慕云祁的面前，语气却带着浓郁的愤意，“您还不明白吗？九卿就是因为陛下所以积郁成疾，您难道连她死了都不愿给她自由吗？” 慕云祁怔怔地看着曲若离，“如你所言，是朕逼死了九卿吗？” 曲若离看得出来，慕云祁对闫九卿情深义重，但她也知道就是这份情将闫九卿伤得遍体鳞伤，最后郁郁而终。“若离恳求陛下，让九卿安静地去吧。” 慕云祁突然莫名仰头大笑起来，他手一挥，侍卫们就退了下去。曲若离走到了他的面前，只等着他将闫九卿交还到他的手上。他知道，一旦放手，他和闫九卿就是永诀。 “陛下，放手吧。”曲若离噙着泪，劝解道。 慕云祁看着怀中的闫九卿，沉睡的她美得让人叹惜，她就像是一朵颓败的白莲，即便已经不属于人世，却还是维持着倨傲的姿态，让人不敢恣意亵渎。 或许，他真的该放手了。慕云祁低下头，在闫九卿的额头落下轻轻的一吻。他抬起头，最终放手，将闫九卿交还给了曲若离。手上的力道突然消失，他的心也像是被人剜走了一大半。 曲若离抱着闫九卿与他擦肩而过，慕云祁的眸子瞬间黯淡无光，他朝着内侍沉声道：“回宫。” 曲若离在慕云祁的身后，突然说道：“九卿曾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庆幸却也最后悔自己遇见了陛下。但这份后悔每多一分，庆幸也跟着多一分。所以有时候她也辨不清 ，究竟是庆幸多一些，还是后悔多一些。” 慕云祁的唇边泛起一丝淡而苦涩的笑意，“她以死逃离朕，想来该是后悔多一些。” “陛下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不管是庆幸还是后悔，九卿一定是爱着陛下的。陛下的江山，不敢说有九卿一半的功劳，却也是九卿与陛下一同争来的。还请陛下，兑现当年的承诺。”曲若离的淡淡之语，字字出于肺腑。因为闫九卿的死，她不敢说还有多么敬重这么男人，但她知道这就是闫九卿最看中的东西，她一定要为她争取到。 “封闫氏六女为正一品护国夫人，择其一子过继为闫九卿之子，承长公之位。闫氏一族，永世昌盛。” 就像当初与闫九卿约定的那样，慕云祁颁布了上任以来的第一道圣旨。他紧绷着脸将心中所有的痛埋藏起来，离开这里，他还是那个俯瞰天下的帝君。但心里缺失的那一块始终提醒着他，他终是赢了天下，输了美人。 …… 夜，寂静得可怕。榭云山庄里，突然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他径自潜入了内室，来到了床前。 他看着床上人安静的面容，调笑道：“睡美人也做得够久了，也该醒了。” 他将一粒药丸塞入闫九卿的口中，揉着她的喉咙使她将药吞了下去。然后坐在了床侧，静静地等待着。 没过多久，闫九卿的眼皮动了两下，紧接着她就睁开了眼，这个已死之人竟然活了过来。她看着来人，欣喜地说道：“于溪，你来了。咳咳……”刚刚恢复气息，闫九卿还没能适应，一激动，猛烈地咳嗽起来。 花于溪替她拍着背，顺着气，责备道：“你先别多说话了，毕竟是死了一回。” “都蛮过去了吗？”闫九卿还没恢复气色，嘴唇苍白异常。 “那是自然，那可是我亲手研制的龟息丸啊！”花于溪打着扇子得意地笑着，“我暗中观察一天了，连妙手神医都骗过去了！那个慕云祁，也是伤心得不行，看来是很喜欢你呢。” 提到那个人，闫九卿的神色就一变。她自觉体力渐渐恢复，就下了床。“我们快走吧。” 她服用了龟息丸假死，好不容易瞒过所有人，可不能在这里多留，露出破绽。 花于溪拉着她飞上了屋顶，“抱紧了。”为了方便行动，他把闫九卿抱在了怀里。闫九卿紧紧地勾住了他的脖子。“走吧。” 夜黑风高，榭云山庄的上空有两道黑影闪过。蓦地，在黑影消失之后，闫九卿的屋子燃起了熊熊大火，所有的东西都付之一炬。 若干年后，燕阳城里的百姓谈起这场大火悉色变。 “听说呀，榭云山庄那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把什么东西都烧得没了。尤其是，那个闫大人的尸体不就放在那里面嘛，也都找不着了……” “我还听说，连皇上都惊动了，派人找了三天三夜，愣是没找到闫大人的一点痕迹，你们说可怕不可怕……” （本章完） 下载【看书助手APP】官网：无广告、全部免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