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恨执念,越渐深陷的人,又有多少人能看清自己所深处在善恶的哪一端,白梅小筑里,再无生息的白发两人,是否能回到最初,感受到初见时的那一份美好。 “吃吧。”他的一瞬温柔,如阳光般的穿透了朱纱的整个生命。 而墨庭霄,却不视她做唯一。 徐徐飘动的珠帘里,清脆的响着两人一生的哀凉,一生执迷的憾恨与无悔。 苏家伊娴阁里,齐茹汐的伤也渐显了好转,苏念之此时正端了粥喂齐茹汐,杏云推门而入,来到床榻前。 “少奶奶,有您的信。” 齐茹汐微有些疑惑,还是将信拆了开,一行行字迹,娟秀如云。 “少奶奶,或许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已与墨庭霄同归于尽,当日我用了蚀骨蛊虫,命数已然只剩一月有余,我亲眼见着他杀了婷玉,见着他曾经犯过许多的错,可当时,我还是将他救走,他曾救过我,而如今我又救了他,也算是还清了他的恩情,剩下的,便是让他不要再错下去,而我,亦想陪他一起去,或许那一边的世界,如世外桃源,我与他,都能忘了所有苦痛,过着无虑的日子,少奶奶,我写此信,是想让你念在我曾帮助过大家的情分上,将我与他埋葬在白梅树下,白梅开花时,洁净的不染尘埃,希望那一番洁净,也能消掉我与他曾经的罪孽。若是少奶奶答应,便前往城南芦山往东十里的白梅小筑,朱纱绝笔。” 苏念之不经蹙眉,“不知他们是想玩儿什么花招。” 齐茹汐将信折好,淡淡开口:“可我觉得,朱纱不会骗我的。” “她当日救走了墨庭霄,难道真的狠心会杀了他?再者,你我从未见过朱纱的笔迹,又怎能敢确定不是墨庭霄使计?” “你即是不放心,那便随我一起去,顺便叫上我哥,若是真如朱纱所言,他真的死了,我们亦能放下心中仇怨,而若真是他施计,那亦可再亲手杀了他,为婷玉报仇。” 苏念之眸间一凌,点头应允,“也罢,这一切,始终该有个了结。” 当三人赶到芦山白梅小筑时,此刻的烈阳让三人的额前都有了细密的汗珠,来到房门前,便见了珠帘后床榻上的两人,双双的长发白头,一身红衣的墨庭霄,安详的躺着,原本妖异妩媚的凤眸,此刻也静静的盖在了纤长的睫毛之下,形成了一片淡淡的阴影,朱纱扑倒在他的怀里,亦是显得安详,素青色的衣衫微微扬动,吊丧着两人的逝世,亦是昭示着,此后的世间,再无他们的存在。 齐彦枫目光渐显了泛红,看着此刻再无声息的墨庭霄,心中翻滚着仇 意与不甘,“他居然就这样死了,竟不是等着死在我手里!”握紧的双手是难以抑制的愤恨,是仇恨轻了的不甘,齐彦枫眸间一狠,上前便提了墨庭霄的衣领将他带起,齐茹汐微愣,连忙上前接过欲倒地的朱纱,冰凉刺骨之感,让人不经一颤。 一拳挥在墨庭霄的脸上,而墨庭霄,已然没有了任何反应,苏念之走到齐彦枫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沉沉开口:“如今他已经死了,你再怎样将他千刀万剐,也是毫无意义,难道,你也想变成他这般,受仇恨所控,一生这般过活?婷玉替你死去,如今,你现在的余生,都应该为了她而活,活出她曾经期盼的那一份快乐。” 斜阳挥洒而下,暮彩绚烂的云彩染在天际,白梅树下,两座新冢前,三人伫立在斜阳下,寂静万分,偶有鸟鸣,都似是惊觉刺耳。 几日之后,齐彦枫也整装待发,欲回京城,陵州城门,骏马上的齐彦枫一袭茶褐色绸衣着身,光晕下,衣衫间散着淡淡华彩,也让他看起来越微有了些精神,齐茹汐与苏念之也乘了马车前来送行,齐彦枫凤眸微动,翻身 下马。 “哥,你这次回去京城,要多久才能回来?” “这个还不知,我不在,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齐彦枫伸出修长的手,宠溺的抚了抚她的头,声音亦是浸入人心的暖,“苏念之,你可要好好对待我们茹汐,否则我回来,也不会放过你的。” “这自然不劳你费心了。” “哥,你多保重。” 目送了齐彦枫骑马远走,那一抹茶褐色衣衫的身影渐行远去,这一别,也不知何时能再见,也不知远去的人,何时能再找到心灵的倚靠,齐茹汐的眸间不经泛红,哭的是离别与无奈。 苏念之伸手拂去她的泪,凤眸映着此刻的光,耀眼夺目,更多的,是怜惜爱意,“好了,别哭了,他这一去也不是不会来了。” “我是感伤,这一路以来,我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的孩子,还有一直陪着我的翠儿,还有婷玉,每一个都是我想守护的,但始终,我却什么都守不住……” 苏念之心上一痛,他又何尝希望身边挚爱一个个离去,但命运,何尝又是人能轻易做主的,苏念之将她拥在怀里,轻启薄唇:“这些或许都是她们的劫数,翠儿,为了你的安危而牺牲,婷玉,为了齐彦枫而牺牲,她们,也只是想让她们心中重要之人平安,以后,你便要为了翠儿,好好的活着,替她看遍这世间所有暖色。” 齐茹汐倚靠在他的怀里,心绪渐渐平缓,似是想感谢上天,将这个人安排在她 的身边,至少,还有这样一个人值得她去珍惜,值得为他喜怒哀乐。 “我们回吧。” “公子?少奶奶?”两人正欲上马车,便听了城门口的声音,随之望去,不觉一怔,只见那城门下迎来了一袭鹅黄衣裙的女子,正是曲叶婵。 齐茹汐微愣,见着她背着的包袱,开口道:“婵儿?你这些时日是去哪里了?” 曲叶婵微勾了薄唇,眸中一片澄明,“去了其他城镇,想来留在陵州城,我亦只是左右为难,如今想来,他爱的并不是我,而只是这一张脸,我就算爱他,但我亦不想成为谁的替代。” “你想通了,便是最好。” “我们先去云苔韶华吧。”听了苏念之的声音,两人点头,这才一同上了马车。 “庭轩呢?他怎么说?” 秋琴略显了难色,道:“小姐,姑爷他只让我将这信纸交给你。”楚嫣然心上一怔,还是将信接过。 “嫣然,我墨庭轩有恩必报,欠楚家的,我曾用心想要还给你,完成楚伯父临终所托,好好照顾你,可我竟是没有想到,你会变成那般心性狠毒,也罢,从今往后,你还是好好的墨家少奶奶,我亦不会因为你如此,而亏待子攸,我曾欠你的恩情,我会弥补给你。” 楚嫣然温热的泪落在信纸之上,斑驳了点点字迹,恩情?难道,她对他而言,只有恩情……连一点儿爱意也没有?为什么!为什么! 楚嫣然哭得放肆,似是无所适从的不甘,似是命运的捉弄,偌大的房内,飘散的是爱而不得的苦痛与苍凉。 烈阳落下,白梅小筑旁的两座青冢前,静静的伫立着一袭素衣的女子,清风吹袭,带动三千青丝微扬,散着一抹惆怅悲哀。 “婵儿,我想有件事,无论你如今还在不在意,我都还是想告诉你,墨庭霄,他已经死了。” 泪悄然滑落,曲叶婵心上微颤,伸手拂去,哀伤的不知是否是他的逝去,还是哀伤自己曾经的感情,冷冷的墓碑上的名字,冷坟里的人,从来都把她当做另外一个人,至死,或许也未有想起过曲叶婵这个名字。 曲叶婵眸间微沉,将怀中的紫玉簪拿出,“你可还记得这个簪子?其实在墨家房里的那支紫玉簪是假的,不知你可有看到,我手上这一支,才是你送我的。” 曲叶婵走至坟边,伸手刨土,泪滚落在手上,混杂在泥里,“如今,我将这支簪子还你,若有来世,我也都不想再遇见你。” “记住,在这府中,你可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只需遵从我一个人,从今以后,我就叫你倾儿。” “倾儿,你知道么?我若是喜 欢的东西,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倾儿,你怎么样?怎这般不小心。” “等朱纱把事情办妥,我们便成婚。” 侵蚀入心的话语,如柔成手间一瞬化开的雪,可这一切不是属于她的情话,她却听得那样真,记得那么深,一片绿荫的白梅树,渐渐斑驳掉远去的素衣身影,两座青冢前飘散的袅袅香烟,静静述说着三人的爱而不得。 今日伊娴阁里,齐茹汐端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袭月白色兰花留仙裙着身,腰际同以绣了白玉兰的深蓝云带一系,更显不盈一握,一头青丝仅已一支白玉琉璃钗固定,垂下点点流苏,微微因风扬动,此刻微施粉黛的容颜上,一双美眸却显沉重,薄唇微勾:“翠儿,我今日,就要去为你讨回公道。” 冰凉的双手紧握,转身迈步,裙摆的白玉兰,也为之步步生花,她刚一到门口,便见了杏云前来,“怎么了?” “少奶奶,墨公子有信给您。” 齐茹汐眼眸一冷,将信拆了开。 “茹汐,鸢鸣桥桃花林一见,如若你我今日一见之后,你还想找她报仇,我便再不拦你。” “少奶奶,墨公子说什么了?” 齐茹汐眸间一沉,道:“他让我去鸢鸣桥见他。” 杏云不经微愣,“那少奶奶你打算去么?” 去或是不去,都似是改变不了她要报仇的决心,可现在他的这一番邀约,是想对她说什么…… 鸢鸣桥的桃花林内,墨庭轩早已备下了一桌酒席,绿荫的桃树下,斑驳的光晕碎落在他的身边,尽显一片美好,此刻的天际碧空如洗,如他斟酌许久之后的心一般,一片澄明。 “你约我来此,想说什么?” 身后一抹冷冷的声音响起,墨庭轩回身看去,脑海中的,都是桃花夜下初次见她时的那一份美好,墨庭轩微勾了薄唇,笑得却是微显了苦涩,“你可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时的情形?” 齐茹汐始终还是来了,她想听他到底想说什么,眼前之人一袭月牙色绸衣,如同初见时一模一样,只是那眼中,多了让齐茹汐不懂的酸涩,薄唇勾勒的笑,为何会是那样坦然,眼前之人,之前却是一度的不信任她,“既然回不去,又何必再忆,那时的事,我早已忘得干净了。” 墨庭轩轻叹了气,“是么?”简单的两字里,似是透着过多的无奈,尽显沉重,墨庭轩将腰间的竹笛拿出放于唇边,熟悉的音律缓缓浸入齐茹汐的耳里。 一段段尘封的记忆再次充斥进脑海,曾经有多深的感情,今日就有多深的痛意,齐茹汐只觉快要窒息,颤颤开口:“够了!我不想再 听了,你今日叫我来,只是为了这些么?若是如此,我要告诉你,我一定要让楚嫣然****,我不会让翠儿白死。” 墨庭轩的眸中微闪过一丝心疼之意,放下竹笛,开口:“即是如此,茹汐,将这封信带回苏府再看,看完信,若是你还想报仇,便随你。” 齐茹汐看着眼前的人,她好恨,明知道楚嫣然那般心肠,如今,却还是愿意袒护她,而自己呢?却成为了他的不信任,他的怀疑,齐茹汐忍着欲哭的泪,接过信,转身离开。 墨庭轩静静看着那一抹最不舍的身影远去,嘴边连那一抹酸涩的笑意也渐渐淡去,这一片桃花林,从始至终的见证着两人的喜怒哀乐,“茹汐,今生伤你如此,是我不该,若有来世,我墨庭轩,定护你爱你,永生不弃。” 齐茹汐行至半路,越觉得奇怪,为何他会说那些话,信上的,到底写着什么,能让他觉得,她看过这封信,便会放弃报仇,齐茹汐眸间微蹙,不待多想,便将信拆了开。 “茹汐,当你拆开这封信,或许我已然不在这世上了,我很高兴能见你最后一面,如今,我用我的死来换你的仇恨,我希望你能放过楚嫣然,想来我欠她的恩情,也唯有如此方能还清,我也希望,你能将仇恨泯灭,放宽心怀安心过活,茹汐,我已将钱庄的地契与账目都整理妥善,想来,很快便会送到苏念之的手上,我希望,你们能好好善待楚嫣然与子攸,想来今生,我是输给了苏念之,可若有来世,茹汐,我真的希望,能与你此生不弃,墨庭轩,绝笔。” 最后绝笔二字,极为刺目的映在齐茹汐的眼里,子攸,子攸,他们的孩子叫子攸么? “只是比较偏爱于女儿,若是男孩儿也喜欢,便叫……子攸?” 曾经自己与他说过的话瞬间浮上脑海,不待多想,提了裙摆往回跑,泪珠颤颤的落下,裙摆飘散开的白玉兰,昭示着一抹哀凉,心上的思绪密密麻麻的交 缠,压得喘不过气,风声呼啸,竟是冷的刺骨,墨庭轩!你不可以死! 当齐茹汐赶到桃花林时,那一抹身影已然倚在一颗桃树之下,没有一丝动静,墨玉长发微扬,似是还是如初见那般,如画优雅而美好的男子,旁边,滚落着一只青瓷酒杯,清风拂面,墨庭轩安详的好似睡着了一般,微暖的光晕落在他身上,如画卷一般,让人不忍去打扰,不忍去破坏。 齐茹汐心上一阵阵痛彻心扉,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行于他的身边,瞬间软瘫在地,那一袭衣裙上的白玉兰,瞬开一地的艳丽,白的刺眼,白的让人痛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