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渐歇。 塔尔伯特站在城头,不着痕迹地擦了擦汗。 火药武器,是最近的一百年才出现的新鲜玩意,不得不慎重对待。 培养一个合格的长弓手要十年,一个精灵走到统帅的位置要数百年,可一发出膛几秒钟的炮弹,就能杀死他无比尊敬的长官,托马斯·蒙塔古。 现在,他强迫自己站在蒙塔古中炮的位置上,用这种无形的恐惧来鞭策自己,因为在过去的半个世纪,蒙塔古对他做出了这样的教诲: “你会成为统帅,统领由人类组成的军队,你要以他们的勇气为勇气,以他们的恐惧为恐惧。” 出于这种考虑,在听到士兵们动摇声音的时候,他同意了那个被宠坏的小姑娘,去射杀敌人魔女的请求。 但他说不清楚,自己是否也被法军的狂热士气所惊骇?对面的那个魔女,真想知道她是怎么将那些庸众鼓舞成合格的士兵的。 法军的三面猛攻都渐次停下,图列尔上下的士兵们发出小小的欢呼声。他咳嗽一声,用威严的目光扫了过去,目之所及,那些摇动的小树苗又变回了笔挺的松林。 除了缠在自己身边的这姑娘。 “伯爵,我给你添麻烦了?”绑着那张断成两截的弓,崔丝汀懒洋洋地问着。 “不用担心,小公主。”塔尔伯特扶着城垛,“命令是我下的,摄政公绝不能以此来处罚您。 “可是,他们都不敢过河了呀。” 崔丝汀伸手一指,在卢瓦尔河到奥尔良城墙间的那片土地上,法军正焦躁不安地挤成一团。 只有一个持着旗子的将军守在门前,如石雕般,对眼前的混乱视而不见。 塔尔伯特摇了摇头:“无非就是,我失去一点个人的荣耀,让法斯托夫来解决罢了。” 当然,他快要在墙垛上凿出一个坑的拳头可没有这么豁达。 崔丝汀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竖起耳朵。 “如果法国人重新进攻,您会高兴吗?”她问道。 “什么意思?”塔尔伯特皱眉。 “您听。” 墙内响起的,是歌声。 马车载着清脆的歌声和孩子们的召唤,跑过奥尔良的大街小巷,为战争而焦虑的人们好奇地走上街头,像是天南海北的溪流汇聚成河水一般,涌向奥尔良的中心广场。 圣女拄着剑,全副武装地站在高台之上,一动不动。 这副迥异于平时活泼昂扬的样子,反倒更教人们敬畏。 几千道目光聚焦过去,看着她,也看着她背后的士兵,和不知为何跪在台上的人们。 一个金发的骑士慢慢地走到前面,人群议论纷纷: “那是谁?” “是圣女的捧剑官吗?” “唉,他好像是圣女的骑士团长,那个勒曼格尔?” 骑士举起一个宽口的纸筒,放在嘴前,让他的声音能覆盖到前面的几百个人: “奥尔良人,圣女大人为你们带回了一件礼物。” 他抽出剑,身后的士兵们架起一个英国俘虏,送到他的剑下。 “一个,向英国人亲手报仇的机会。” 霎时间,近处的人群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中。 一河之隔,布萨克沉默地看着低沉的士兵们,衷心希望他们能激昂一些。 圣女肯定是受伤了,老元帅心知肚明,也许不够致命,但应该很难出现在今天的战场上。 一个、或者两个小时后,所有的军心,士气,通通都会丧尽,奥尔良的局势再无挽救的可能。 他扶着额头,开始思考逃跑的路线。他一向是擅长此道的。 可偏偏这时候脑子里乌蒙蒙的一片,闭上眼睛,所思所想全是图列尔的城墙和箭孔,规划的尽是攻击的路线。 该死!他狠狠地锤了一下大腿。 布兰度会弄出个伪造的圣女吗?或者这个也是他伪造的?他自暴自弃地想着。 不,布萨克元帅知道,贞德这样的人,四海列国,百代千秋也找不出第二个。不管他弄得多像,一个没法亲手杀敌,没法冲锋在前,没法开口激励人心的圣女,要不了五分钟就会被拆穿。 所以为什么自己还不逃跑?还在想着胜利? 那对狗男……那两个家伙,给了你不该有的希望!他在心里痛骂着自己,又忍不住抬头北望。 “快听!元帅!”他的部下们忽然喊了起来。 一个元帅茫然地站起,听到奥尔良城里传来震天的呼声。 “杀——” 市民们狂热地喊道,像鹅一样抻着脖颈。 另一个元帅带着诡异的笑容,满脸洋溢着幸福的光辉,举起长剑。 “杀——” 手起剑落,英国人的头颅干净利落地断开,咕噜噜地滚到台前。 一腔子的血彪了出来,大概这人血压不是很足,只淋淋地洒在吉尔的腿甲上。 一旁带着孩子的老妇人并不嫌脏,而是千恩万谢地拽着吉尔,深深地弯下腰,倒让元帅有些手足无措的尴尬。 他杀过很多人,但杀到这样全场欢呼,受人感谢还是头一遭。 雅克·科尔带着皮盔,遮住他标志性的光头,语带不善地对布兰度说:“你这是在玩火,团长。” 布兰度摊开手:“我认为有一个基准的道理,当外面的英国人想要进来,随意地杀死奥尔良市民泄愤的时候,奥尔良人也该想着去杀死他们才对。” “可你知道他们打不过!”术士讽刺道,“围攻一千个人,你根本找不到方法让这些人插进队形。这和上次可全不一样,布兰度!” 布兰度遗憾地说着:“某种意义上,你是对的,除了对英国人的仇恨,我找不到任何发动群众的方法。但至少……” 他抽了把新剑,让士兵们给吉尔送去,换下他磨损的钝剑:“我可以先让他们愤怒。” 交战九十年,围城七个月,细数下来奥尔良城中和英国人有血仇的,至少都有三万一千人。 要知道,英国人为何只用了三千多人围城?那是因为他们开不起薪水。 这七个月以来,代替部分薪水发给英军的,是所谓的【绝对自由权】。就是在奥尔良周边任意地屠戮,劫掠,以此谋生兼取乐的权力。 尤其是随着蒙塔古的阵亡,英军更是掀起了一波报复的狂潮,连附近的贵族和教士都像牲畜一般,被牵过来,杀死在奥尔良城下。 从这些有血海深仇的市民之中,布兰度请了三十二个家庭上台,让他们说出自己的仇恨,再让他们亲口宣判英军的死刑,由吉尔执行。 况且,这选出来的,大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和孩童,让他们对强大的英国人做出一言而决的裁判,无形中便会形成一种强烈的暗示: 英国人不过如此。 我上我也行。 三十二个俘虏转瞬便被吉尔宰杀干净,而台下还有上千个愤怒得意犹未尽的家庭。 “下一个!下一个!”他们乱糟糟地喊道。 而这时候,一直站定不动的圣女忽然拔出了剑。剑光熠熠,直指向南。 吉尔也扬起染血的长剑:“下一个,在河的对岸,想看的就跟我们来!” 士兵们搬出来几捆挑着蓝布的旗杆,小心地分发了下去。市民们争抢着,很快搞出一片旗帜如云的气象。 布兰度和科尔趁机凑到公主身边,名为保护实为搀扶地护着她跑了起来。 人们高举着旗帜,沸沸扬扬地冲向了城门和城墙。圣女大人带着护卫冲在最前面,气喘吁吁地等着大门打开。 “我……我像吗?”公主疲惫地问道。 布兰度违心地回答:“很像。”但还是忍不住说道:“但你比她差了一样东西。” 公主眨了眨蓝色的眼:“不会是眼睛的颜色吧?” 布兰度摇头:“不,你不会笑。让娜那个姑娘,在什么时候都笑得出来。” 夏洛特呵了一声:“假的,布兰度先生。没有谁能一直笑着面对这个世界,那孩子恐怕比谁都希望有人能支撑她。” 布兰度愣了一下,但城门已经在令人牙酸的声音中缓缓打开,拉海尔持着旗,转过身来,本来一副平静的表情,嘴角的小胡子却一翘一翘的。 “圣女大人。”拉海尔微微欠身,奉上旗帜,“因为国王拜托过的缘故,拉海尔将会保护你的安全。” 夏洛特接过旗,迎风一抖,城门两边的人都齐声欢呼。 而城外的青壮们随即惊呼着:“天哪,你们怎么来了!” “妈妈!”有人对走出城门的妇人喊。 “爷爷!”有人惊讶地冲出了队列。 “孩子!”有人向探出城头的小脑袋挥着手。 “安——静——” 拉海尔猛然喊道,他蓄积了许久的力量,深邃的城门洞更激发着回声,让他的声音压制了城边的一切喧哗。 所有人都看着圣女,她一言不发地穿过人群,一人一旗,大步走向奥瑟音桥。 雅克·科尔压低了盔沿,小跑着跟了上去。 接着是拉海尔,他哼了一声,扛着斧枪踏上桥面。 德·奥龙高喊一声:“骑兵弟兄们,就算没有马,我们也该比步兵快!”随即有五十多人追着他上了桥。 三三两两的催促声顿时从城墙的这一边响了起来:“快跟上去!” “保卫圣女!” “上帝保佑奥尔良!” “你们要是退回来,我们就上去!” 杂乱不断的声音,犹如连绵不绝的号角。只一瞬间,卢瓦尔河北岸再没有一个站住不动的男人。 仿佛被大坝拦截了一个小时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愤怒的人群甚至招来小船和木板,直接从桥边下了河,汹涌地朝图列尔堡冲杀过去。 法军正面,全员出阵! 与之相呼 应的,两翼的炮声重新奏响,两位元帅的旗帜再次摇动,新一轮的喊杀声爆发在顽石与泥土之间。 城墙脚下,迪努瓦坐在石头上,幽幽地说着:“布兰度,你真是让奥尔良人做出了很大的牺牲啊。” 布兰度摆手笑道:“我只是突然觉得,有个人真了不起。” 首席亲王瞥了他一眼。 布兰度望着微微偏西的太阳:“你看,我们殚精竭虑地鼓舞民众,把他们的亲人骗来助阵,我现在还使了一点瞒天过海的手段,才看到胜利的可能性。有的家伙,偏偏只要带着伤,举着旗子冲上那么一把,就能得到胜利的结果。” 迪努瓦慢慢地摇头:“那种战斗,把一个国家的兴衰,寄托在煮熟一个鸡蛋的时间上*,也不是我们玩得来的。勒曼格尔团长,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他自嘲地笑着:“我只是,没法把这座城市里的人们,当做单纯的数字罢了。您这样的人比我更适合战场。” 布兰度耸了耸肩:“您这夸人的话,一如既往地让人听着不舒服。” 迪努瓦摇头失笑:“改不了啦!” 布兰度便挥了挥手,站起来,走下河岸。炮兵们裹好了炮,都塞在小船上,等着他一同渡过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