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初,我们在保卫君士坦丁堡的时候,绿皮的异教徒像是浮着海藻的潮水一样袭来……” “韦尔纳伊的会战里,拉海尔明明是击溃了当面的敌军的,真没想到英国人的败兵逃散过去,竟然还能把我们的中军冲垮……” “物质世界无时不刻都在运动,万物在普遍联系统一整体中,按照辩证法来说,生命总是有限的……” 吉尔·德·莱向左看看,一行三人整整齐齐地跪着,神思不属,口中念念有词。向右看看,少女如狮子般雄踞于桌案上,伸手扶额。 “这是,什么邪教的仪式么?”他问道。 没人理他。 贞德一拍桌子,怒吼道:“我尊贵的先生们!别再逃避现实了!快做检讨!” 拉海尔清了清嗓子:“这是拉海尔的问题,拉海尔在没有默契的情况下擅自接受了女孩的暗示——好吧,是拉海尔自以为和女孩达成了共识。” 布兰度随后检讨:“我们的队伍建设还有待加强,要杜绝谜语人形式的交流,组建一套行之有效的军队规章。” 男爵收尾道:“我……我刚刚去叫拉海尔回来就好了。” 发生的事情极为简单,拉海尔认为贞德默认了他绑票的计划,并提醒他不要提早出现惊吓猎物,于是他一早蒙好了面,先绕到了吉尔·德·莱回城的路上。 然后嘛,法国第一勇士亲自偷袭,吉尔的一百个士兵自然是一哄而散。经过吉尔自认的一番苦战,拉海尔所述的“花里胡哨的抵抗”后,法兰西的元帅就这么手到擒来。 贞德叹了口气:“拉海尔将军,我们给你留了饭。” “嘿,我还在这呢。”吉尔抗议道。 贞德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给吉尔元帅也来一份。” “不是……”吉尔欲言又止,“好吧。” “你们这里一个正常人都没有。”元帅愤懑地指责道。 男爵笑了笑:“法兰西的正常人都死在了阿金库尔,死在了韦尔纳伊,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反攻英国人的,哪里会有正常人呢?” “你也不算正常,吉尔元帅。”布兰度接着说道,“您,应该是主战派才对,这时候理应团结每一分力量,而你要做的却是把我们拒之门外。” “这不合理。”他接过士兵们递上来的餐盘,端到吉尔·德·莱面前。 贞德用双手支着下巴,双眼藏在刘海里:“虽然拉海尔将军有些莽撞了,但我发现这是个好机会,元帅。让我们推心置腹地开启第二轮谈话吧。” 她偏了下头,伸手一指:“布兰度先生始终坚信,你是可以团结到我们的阵营中来的。这里只有可以信任的人,就让我看看,王太子所立的元帅,会不会辱没了盖克兰和布锡考特的荣耀。” “可以信任?”吉尔哼了一声,低头吃菜。 贞德敲了敲桌子:“拉海尔将军不用我说了,他杀掉的英国人应该比我们加起来还多。” “就是一场战役也没赢过。”吉尔礼貌地说道。 天知道布兰度和男爵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拦住拉海尔。 “洛塞尔团长,他抗击英国人的时间比我们加起来还要久。”贞德继续介绍道。 “输这么多年就你一个活下来的,你的战友应该很不幸吧。”吉尔继续礼貌地恭维着。 天知道布兰度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拦住男爵。 “布兰度先生。”贞德身子前倾,伸手一抽,从布兰度腰间抽出宝剑咎瓦尤斯,架在了吉尔的颈边,“他冒着极大的风险冲进英军营地,把剑像这样架在了法斯托夫的脖子上。” “真棒,要是我能听到法斯托夫的死讯就更好了,我猜你被那个尖耳朵骗的团团转,然后落进他的陷阱里打的屁滚尿流吧。” 布兰度……布兰度很轻松地管理住了自己的情绪。 “惭愧的很。”他说道,“这些事确实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输了就是输了。吉尔元帅心直口快,想必自有一番高论?” 吉尔只是阴恻恻地瞥了他一眼:“那么,在座的人,有人听说过【杰士卡】么?” 男人们面面相觑,倒是贞德犹豫地举起手。 吉尔松了一大口气:“好家伙,那你们还不完全是一群蠢货。” 他活动了一下双手,站了起来:“听着,下面的话离开了这个帐篷我是不会承认的。” 布兰度点头:“明白。”他已经确定了,有人在吉尔·德·莱面前提前灌输了关于他们的流言,而且是饱含恶意的那种,年轻的元帅并不打算在明面上违抗那个人。 这是宫廷里的某位权势人物?还是身为吉尔表兄的那个宫相呢?布兰度把这个问题暂时押后。 总之,接下来他将见到,吉尔·德·莱真正的样子。 “那我也不再考究你们的水平了,先生们,你们对于战术的敏感性只能用呆头鹅来形容。让我敞开了说吧,所谓的【杰士卡】,是胡斯派曾经的军事统帅,从战法上来说——” 接下来的一句话,将会如针一般,刺起三人的注意力,吉尔得意地说道: “——他是法斯托夫的老师。” 元帅满意地看着他们凝重的神情:“真好啊,先生们,一群对法斯托夫的战法毫无研究的人,居然能扛着抗英的大旗活到现在,上帝对你们真是过于仁慈了。” “盖克兰和布锡考特固然厉害,可他们的时代过去了。尖耳朵们,那些几百几千岁的老头子都知道与时俱进,学习全欧洲最先进的战法,而你们居然还抱着旧日的荣誉,谁给你们的胆子?” 布兰度看了下男爵和拉海尔的表情,估算了一下拦住他们的可能性,赶紧开口:“吉尔元帅,请直接进入正题吧。” 吉尔不满地挥了挥手,但还是说道:“那长话短说吧,我的取胜答案就是,学习敌人的战法,并且更进一步。依我看来,法斯托夫的模仿相当拙劣,不过是靠着英军的单兵素质而已,杰士卡只靠着两千个农民就能横扫德意志,不知道比他们高到哪里去了。” “如果我们法军能练出完整的战法,那么我们就能在野战中击败英国人,就算一时丢掉了奥尔良,也可以失而复得,赢得最终的胜利。”元帅信心满满地结束了他的演说。 帐内的气氛却异常诡异。 布兰度一瞬间从元帅身上感到了一股亲切感,他读懂了吉尔·德·莱的情绪,因为他认识这种人。 他们卑微又骄傲,敏感又粗鲁,贫困又慷慨,孤独又从众,理智又狂热,怯懦又勇敢……总之他们揉集了一切的矛盾特质。 他们的名字叫做——键盘侠! “那么,您的练兵到了什么进度了?”他试探着问道。 吉尔一瞬间变了神色:“练兵,练兵的事,怎么可在这里泄露?” 布兰度有了把握,大概已经到了新建文件夹的进度了。 “法兰西的骑兵优势就弃置不用了么?”骑兵统帅拉海尔不客气的问道。 吉尔的脸涨红起来:“这,自然是用的上的,遮护侧翼,控制战场什么的。但不可能用作主力,时代变了,将军。” 拉海尔也轻蔑地不再说话,专心对付面包去了。 男爵笑嘻嘻地坐了过来:“年轻人呀,不能闭门造车对吧,当年我们追随着布锡考特元帅,哪一个国家没有去过……你且说说,你要学习这个杰斯卡的战法,都有些什么要点呢?” 吉尔深吸了一口气:“首先是要有大车和能装在车上的小炮,其次是步兵的纪律……” 噗地一声,拉海尔和男爵都笑了出来。 男爵连连摆手:“哎呀,自克洛维一世一统法国以来,法国、步兵和纪律从来都是三选二的呀,我们法兰西自有采邑制的国情在此,就是查理大帝那时候复兴过重步兵团,搞出来也没法持久的。” 但这时是贞德喊停了他:“请元帅说下去,别打扰他,洛塞尔男爵。” 男爵只能讪讪地坐回去,捅了下布兰度。 吉尔只能磕磕绊绊地说着:“杰士卡……出台了一个四大纪律,我看是可以学来用的。” 贞德认真地问道:“四大纪律都有哪些条款呢?” 元帅这下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了。 布兰度倒是被激发出了想法:“我猜一下,应该是:一切行动听指挥,一切缴获归公,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吉尔点了点头:“开头两句应该是对的,后面的……根本做不到吧。” 男爵附和道:“布兰度你还年轻,就算我们跟着布锡考特元帅的时候……” 贞德继续发动无情打断:“但杰士卡他们做得到。” 拉海尔这时彻底吃完了饭,放下托盘:“如果是狂信徒的话,做得到。” 男爵也陷入沉思:“信守纪律的人不多,但是信守教法的狂信徒确实不少。” 布兰度提议道:“我们是不是正好有一个能担当宗教领袖的角色?年轻漂亮,气度非凡,而且很能凝聚人心的那种?” 贞德一拍胸脯:“没错,就是我呀!” 吉尔茫然地扫了一眼四周,感觉自己像是失足跌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沼,满身是泥的沼地蛇人们正举着大如伞盖的荷叶,绕着被泥水淹没的自己欢快地载歌载舞。 “你们认真的吗?”他喊道。 贞德微笑道:“当然是认真的,吉尔元帅,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正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