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桃源居(3) “什麽假的?”王子進從房裡跑出來,也拔起地上的小草,沾了一手綠色的草汁,一切都是這樣的真實,怎麽會說這是假的? 緋綃一手遮著晃眼的陽光,笑看著他,“今晚我們就去看看那生病的夫人吧,也許都會水落石出。” “你已經知道這其中古怪了?”王子進問道。 “大概吧,只是不知道,那叫齊兒的到底是誰。” “聽起來,像是個小孩的名字。” 緋綃望著蔚藍的天空道:“我也知道,可是這家並沒有孩子啊。” 王子進聽他這樣說,心裡一陣發毛,顫聲道:“不會是那小孩死了吧?不然怎麽會消失?” 緋綃卻不答話,手裡抓著幾根嫩嫩的小草,似乎若有所思,神智剛剛集中,就感覺一股寒冷的視線如膠似漆,緊緊地黏在他背後。 他急忙回頭一看,身後卻是高大的房簷,一枝老槐的枝丫正探過頭來,伸展著茂密的枝葉。 “怎麽了?”王子進也回頭看去。 “沒什麽。”緋綃彈落掌中小草,負手走入屋中,笑道,“子進,今日好好休息吧,晚上還有事情要做。” 王子進精神卻很好,一個人在春意融融的院子裡散步,等他回來的時候,卻見緋綃已然伏在被子上睡著了,桃花的花瓣飄落進房裡,撒在他白色的衣襟與長長的黑發上。 王子進望著他幾近嬰兒的香甜睡臉,不禁搖頭暗笑,他怎麽在哪裡都能睡著啊?哪怕是在這怪異的桃源仙境,也能安之若素。 此時屋外落英繽紛,輕霧繚繞,王子進抱膝坐在窗旁,望著窗外美景,旁邊酣睡的緋綃,心中竟隱隱不願從這裡離去。 或許讓時間靜止,也不是一件壞事? 緋綃一覺睡到下午,晚上婢女端了晚飯過來給他們吃,顯是鄭先生不願再見他們。 王子進隻覺得怏怏的沒趣,看鄭先生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沒想到如此小氣,只是因為緋綃一句話不合,連飯也不與他們同吃了。 緋綃卻不在意,嫌棄地在素材中挑可口的,“子進,你說今早偷瞧咱們的是誰?” “是這家的管家,姓淮。”王子進一邊吃飯一邊答道,“昨夜看起來還是很和藹的一個人老人家啊。” “和藹不和藹,不是用眼睛瞧的。”緋綃笑道,“你看我和善不和善?” 王子進看他雖然俊美無雙,眼睛裡卻寫滿狡猾,一看就不是善類,不禁搖頭不語。 “可我生起氣來也是很怕人的。” “是啊,有人和你搶雞吃,你是氣得挺厲害的。”王子進抱著飯碗哈哈笑道。 兩人說說笑笑,轉眼就是半夜了,此時一輪明月高懸,偶爾有鳥兒夜啼的叫聲在寂靜的夜空中回蕩。 漆黑的走廊中,僅有燭火忽明忽暗,庭院裡的花木影影綽綽,似乎有什麽東西要從裡面躥出來。 此時一扇雕花木門在黑暗中無聲無息地打開,從門後走出兩個人影來,黑暗中依稀可見是兩個男人的影子。 “夫人住在哪兒?”王子進伸手拿下走廊上的一盞油燈,用手端著照明,“我們為何要先去找她?” “一個沒人見過的女主人,你不覺得奇怪嗎?”緋綃已經沿著回廊往內院走去。 王子進左右張望了一下,雖然心中害怕,也隻好硬著頭皮跟著他走。 兩人又穿過一個庭院,眼前出現了幾間房子,看布置似乎是收藏東西的地方。 “不是這裡,去那邊看看。”緋綃說著轉身要走。 “等等。”王子進指著一扇微敞的大門道,“那裡好像是書房,我想去看看。” 見緋綃不高興,他急忙道:“你先去找那位生病的夫人,我馬上就過去。” 他說完,也不理緋綃了,端著忽明忽暗的油燈,往書房走去,房中漆黑一片,像是個等人踏入的陷阱。 可是好奇心還是驅使他要去裡面看看,鄭先生說他是讀書人。 不巧王子進也是讀書人。 天下的讀書人,都喜歡把秘密藏在書裡。 八 緋綃順著回廊走到後院,在這大宅中,似乎有人布置下了機關,他不敢輕易展露法術,所以才用這樣粗淺的法子找人。 後院的景致已經遠遠不如前面的庭院,他卻像是有靈感一樣,徑直往一個有著琉璃瓦頂的房子走了過去。 在黑夜中,都能感覺到這屋子裡飄來的死氣,這家的夫人真的重病了?死亡的味道怎麽如此濃鬱? 他踏在青石磚上,環視左右無人,推門就要進入房中,哪想門卻上了鎖。真是奇怪!哪有人住在家裡還要鎖上自己的房門?而且還是從外面鎖的? 他伸出長指撥了一下亮晃晃的門鎖,門應聲就開了。 裡面一股濃鬱的嗆人的氣息迎面撲來,似乎還夾雜著厚重的脂粉味道,他急忙用手掩鼻,走了進去。 那是一個有著帷帳的房間,廳裡放著一張八仙桌,與別的房間並無不同,只是過分乾淨,似乎沒有人居住一般。 這屋子的主人,會是那個穿著白衣的女子嗎? 裡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他隻好伸手喚出青火,托在掌心。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帷帳重重,屋子裡僅有家具,哪有人的影子? 他撥開帷帳,往內室走去,剛剛走了幾步,就見眼前一張雕花大床,厚厚的深紅色帷帳遮住了整張床,床下的踏腳凳旁,放了一雙女人的繡鞋。 他躡手躡腳地走過去,這便是重病的女人? 緋綃輕輕地伸手掀開布簾,只看了一眼,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過了一會兒,又輕輕地放下了帷帳。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望著窗外隱隱透過的月光,隻覺得心中的謎團越來越多,本以為自己料到七八分,哪想事實卻全然和自己想的不同。 這屋子裡,有太多的事無法明白。 王子進拿著油燈摸到書房裡,書房中棕黑色的書架靠牆而立,在黑夜中帶來一種壓迫的感覺。 他一進去,就關上了房門,點上蠟燭,急忙在書桌旁翻找東西。 怎麽會沒有? 如果沒猜錯的話,書房中應該有家書,雖然不是道德的行為,但從隻言片語中,或許可以知道一些有關鄭先生的事情。他手忙腳亂地翻著,把書桌前的書本都碰落在地上。書房裡幾乎全是有關藥石靈丹的書,看來這家主人真是想成神仙想瘋了。 他一本本地翻著落散在地上的書籍,終於從一本書裡找到一張泛黃的紙條。 他小心翼翼地展開紙條,那泛黃紙條似乎是一張花箋,上面寫了兩行字: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 字跡清瘦端正,似乎是個男人的筆跡,下面的落款有些看不清楚。 王子進急忙將那花箋湊到燭光下,隱隱可見幾個小字:禮部侍郎鄭仕齊。 果然,鄭先生哪像個普通的教書先生?那舉手投足的高貴優雅,那傲於凡人的廣博見識,確實只有朝廷中的官員,而且是專門負責迎來送往、司儀祭奠的禮部侍郎才該有的風度。 他望著花箋上的署名,腦海中似有電光閃過,似乎發現了什麽可怕的事,連油燈也不拿了,匆匆忙忙地跑出門外。 可他想要拉開房門,卻發現門被人在外面死死反鎖了。 他急急推開書房的窗戶,想要爬出去,哪知不看還好,一看只見庭院中的假山綠樹飛快地發生了變化。 高大嶙峋的假山,搖曳的鮮花,都幻化為黑色瘴氣,在月光下彌漫擴散。清靜優美的蓬萊仙境,轉眼就變成了幽森恐怖的地獄。 王子進嚇得渾身一顫,急忙關上窗戶,但卻為時已晚。那黑煙宛如長了眼睛,看到了蠟燭的光芒,直朝他襲來。 窗欞傳來哢嚓一聲輕響,整扇窗都被煙氣衝破。王子進站立不穩,連叫都來不及,就被籠罩在瘴氣之中。 燭火一晃,轉瞬便在黑暗中熄滅,而他眉頭緊皺地倒在地上,陷入混沌之中。 王子進隻覺自己腳下又濕又黏,周圍冰冷黑暗,像是走在泥沼之中。他走了一會兒,只見不遠處有昏黃燈火閃爍,似是有戶人家。 他驚駭至極,連忙加快腳步,向那戶人家走去,而他身後始終有簌簌輕響,似有人在追蹤著他。 他哪敢回頭,疾步向燈火處走去。果然,只見夜色中出現了一個茅屋,那昏黃燈光,正從茅屋的窗內透出來。 “請問有人嗎?快救救我……”王子進急切地拍門。 柴扉緩緩打開,屋內走出來一個老邁的婦人,她見到王子進卻毫不驚詫,將他讓入室內。 王子進只見室內極其簡陋,一盞孤燈如豆,老婦人正坐在燈下縫製新衣。那新衣的料子是灰藍色錦緞,被她以銀線細細勾邊,低調中透著奢華。 “這、這到底是哪裡?我怎麽會來到這兒?”此情此景,讓他想起了自己的老母,不由心中酸澀,他坐在桌邊,好奇地問老婦人。 “這裡是我的家,我已經等了二十年,卻始終沒有等來我的兒子……”老婦人抬眼望了他一眼,滿含苦澀地說,“他走時,也就像你這般大的年紀……” “那他為什麽不回來?”王子進小心翼翼地問。 “聽說他當官了,當了很大的官,每天交際應酬,好不熱鬧……”老婦人揉了揉酸脹的眼睛,“這麽多年我縫了很多衣服給他,派人送過去都杳無音信,他不僅忘了自己的娘,連老朋友都忘光了。” 王子進望著這孤獨的老嫗,不由心下淒然,只見她伸手指向窗外,“還好他的舊友一直陪著我,你不想看看他的樣子嗎?” 就在這時,木門突然被人拍得震天響,頓時將王子進嚇了一跳。 “不、不要開門……”他想起方才在夜色中獨行,尾隨在自己身後的奇怪的腳步聲,連忙後退。 陋室窄小,他這一退不要緊,竟然退到窗邊。兩扇木窗居然無聲無息地開了,涼風像是一隻纏綿的手,搭在了他的後頸上。 他憑空打了個冷戰,哆哆嗦嗦地向窗外望去。 只見窗外正立著一棵高大的槐樹,樹下正站著兩個男人。其中一個身穿布衣,年紀尚輕,面容英俊,似乎正是這家主人鄭先生。 “明日我就要赴京趕考,多謝兄台幫我開了心竅。”鄭先生對另一個男人一揖到底。 那人比鄭先生年長幾歲,身穿靛色長袍,風度甚佳,唇邊胡須修剪整齊,似是富貴出身。 “你這一去,定然會平步青雲,只是你命中本無此福分,是我取巧為你強求。千萬不要貪戀權勢富貴,二十年之後,一定要回到這裡,否則必有災禍加身。”靛衣人連連叮囑。 “好,我一定會回來的……” 鄭先生以細不可聞的聲音回答,顯然十分心虛,隨即他的身影虛晃,便消失在夜風中,再也不見。 王子進望著這詭異的景象,額上滲出絲絲冷汗,這似乎是發生在過往時光中的離別,不知為何,卻讓他十分害怕。 “什麽人?”靛衣人突然雙眸含精,直望向他的所在。 而在他話音響起的同時,他身後的高大槐樹飛快地發生了變化,繁茂的枝葉、粗壯的樹乾,都化為蓬勃的黑煙。 黑煙幻化匯聚,轉眼間就變成了一條張牙舞爪的黑色巨龍。 “去!”男人朝巨龍一揮手,那龍咆哮一聲,直朝王子進撲來。 九 “哇!”王子進連忙後退,龍頭卻撞破了茅屋,灰塵漫天,屋脊塌落。 只見燈下縫衣的老嫗消失了,那抹溫馨的燈火也瞬間不見,只有一個大頭的棕色妖怪,跟他並肩而立。 “你被人以妖法困住,我在你身後追了很久,你卻不理我。”那妖怪細聲細語地說,正是這座老宅的宅靈。 原來方才敲門的竟是它,虧他還以為是什麽凶神惡煞。 黑龍卻不容他細想,張開血盆大口,直向他們襲來。 “去!”大頭宅靈雙手一揮,從袖底灑出幾滴水,那水沾到龍頭上,頓時令森森鱗甲飛快瓦解。 王子進哪敢耽擱,急忙撒腿便跑。 他隻覺腳下濕滑,像是沒頭蒼蠅般在黑暗中亂轉,身後狂風襲來,似那巨龍仍窮追不舍。就在他即將筋疲力盡時,只見眼前出現一線光明,同時耳邊響起一個清朗動聽的聲音。 “子進,快抓住我的手!” 果然有一隻冰冷堅硬的手握住了他,他想也不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緊扣住那隻手,一股大力瞬間將他拉住,向光芒之中拽去。 王子進隻覺自己如騰雲駕霧,身體輕飄飄地飛起來,再睜眼時,卻站在書房門口。方才緊緊關住的大門被人打開,緋綃白衣如雪,笑靨似花,正站在月光下凝視著他。 而他的一隻如玉長手,正緊緊扣著自己的手腕。 王子進見到他立刻長舒口氣,只見庭院中假山儼然,景色清幽,哪裡有什麽瘴氣襲人? “可嚇死我了……剛才做了個可怕的夢……”他連連呼叫。 “並不是夢。”緋綃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幾個黑影翩然而落。 王子進定睛一看,那竟是幾片碧綠的樹葉,更加不明所以。 “有妖怪要襲擊你,想把你也困在這桃源仙境。”緋綃好奇地問,“是不是你發現了什麽?” “對了,我確實發現了不得了的事情。”他一拍腦門,突然想起了其中關鍵,顫聲道,“你、你有沒有想到小孩子的事?小孩子除了死了,還有一種方法可以消失。” 緋綃偏著腦袋,皺起眉頭,似乎不明白他話中的玄機。 只聽王子進瞪著眼睛小聲道:“小孩子,還能變成大人啊,他會長大的啊。”他繼續道,“鄭先生全名叫鄭仕齊,名字中剛好有一個齊字,會不會是那白衣女人口中的齊兒啊?” 此時樹影搖曳,似乎連月亮都隱去了光輝,兩人在這時間停滯的院落間,隻覺得有太多的事無法了解。 這裡,真的是桃源仙境嗎? “子進,難得你聰明了一回。”緋綃朝他揚眉淺笑,甚為欽佩地說,“我在那夫人的房中,也發現了奇怪的事。” “什麽事?她是拜托我們救鄭先生的女人嗎?”王子進慌忙問道。 “似乎不是……我們這就去看看,等會兒你見了便知。”緋綃連忙拉著他便向夫人的房間走去。 王子進哆哆嗦嗦地走在他身後,隻覺這桃源仙境格外恐怖,似乎一草一木隨時都能化作瘴氣,要了他的性命。 哪知他們在回廊上走了一半,緋綃突然眼角一斜,把王子進一把拉進樹木的陰影裡,一隻手按在他嘴上。 王子進大氣也不敢喘,只見眼前的回廊石階上,有一雙穿著緞子面靴子的腳從二人面前緩緩踏過。袍角卷起一陣風,夾著塵土撲面而來,他甚至能聞到灰土的味道。如果不是緋綃耳力了得,兩人此時定會被發現。 那人腳步匆匆地往後院走去,看那頎長的背影,似乎是這家的主人鄭先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