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狐狸鄉(2) “據說狐狸們都貪圖享受,又不事稼穡,又偏偏喜愛人類的生活,因此經常偷盜或者施法騙人,搞得此處人心惶惶。” 王子進聽了面色一紅,這話倒是沒有錯,他與緋綃在一起多時,這簡直就是對緋綃的形象描述。 一個緋綃倒還可以,畢竟他喜歡在繁華鬧市居住,就算真的去偷盜估計也揀富戶,倒也沒有什麽。 可要是有一個村子的緋綃住在這樣一個偏遠的地方集體玩樂,那簡直就是人間慘劇,估計這裡的老百姓養完了自己就去養狐狸了,哪裡還有多余的銀兩去繳那朝廷的稅金。 王子進想到這裡,又看了看眼前的蕭條小鎮,點點頭道:“你說得倒也有道理。” 明月聽了,臉上露出笑容,“實不相瞞,我剛剛老遠就聞到你身上有狐狸的味道,這才與你打聽。” 王子進一愣,望著他的臉,這人莫不是狗兒變的,怎麽鼻子這般好用? “你是不是剛剛從狐狸鄉出來?” “剛剛?”王子進回憶道,“我也不知何時出來的,進去隻喝了一口酒,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你還喝了酒了?這樣說你與裡面的狐狸交情甚深啊!” 王子進見說漏了嘴,急忙擺手道:“不說這個,你我進房間細聊。”說罷,帶著明月走到自己居住的客棧。 門口的掌櫃見他帶了這樣一個花哨古怪的道士回來,兩隻眼睛像蒼蠅一樣直直地黏在二人身上。 “實不相瞞,”王子進關了房門就與那道士說,“我有一個好友正在那村落裡被困,我此時正急著去找他。” “那可糟糕了。”明月聽了騰的一聲就站了起來,“我們要快點救他出來。” 王子進見他心地倒還善良,忙問:“為什麽要救他?” “若是尋常人,在裡面待那麽久的話,就算出來也是一具死屍了。” 王子進聽他這麽一說,心中一冷,緋綃應該沒有事吧?他那麽有本事,而且青綾是他的朋友,應該不會傷害他吧? 卻聽明月繼續說道:“你可知這世間最大的殺手是什麽?” “殺手?”王子進納悶他怎麽越扯越遠?看來精神確實不正常。 “是時間啊!”明月繼續道,“前兩日有個年輕人進了狐狸鄉,說是裡面有美貌的少女,有瀟灑的男人,簡直就是世外桃源,流連忘返了幾日,可是待得他出來,家裡只有為他抓緊做棺材的份兒了。” “為什麽要做棺材?” “因為此人已經和八十余歲的老叟沒有什麽分別。” 王子進聽了,心裡難過,倒不擔心緋綃會變成老頭,就怕兩人就此天人永隔,再也見不到了。 他急忙道:“我叫王子進,你叫我子進即可,你我快快去找那要作古的老兒去。”說罷,一把拉開房門就衝了出去。 “喂,你等等我啊!”明月忙提著道袍追了出去,也不知文弱清秀的他為何突然發急。 掌櫃的老板看著兩人像是旋風一般一前一後地出了客棧,又緩緩地搖了搖頭。 此時日正當午,王子進想著緋綃的笑臉,又想起明月的話,突然覺得事不宜遲,怕再有耽擱,自己就永遠也見不到緋綃了。 五 “青綾,你我就不要隱瞞了,到底是什麽人要找到這裡?” 在那綠竹猗猗的村莊中,緋綃席地而坐,邊喝酒邊對青綾說。 青綾聽了,雙眉一皺道:“緋綃,也許我一開始就錯了。” “此話怎講?”緋綃聽了抬起頭,臉上掛滿了疑問。 青綾望著窗外的遠山道:“你我努力修行,最後求的又是什麽?就算真的變成了人類的樣子,也不能被人類所容。” 緋綃聽了沉默不語,似是默認。 青綾又緩緩道:“哪怕在這麽遠的地方,建了村莊,本想像人類般生活,卻依舊不能融入人類的生活。”他又搖頭繼續道,“這周圍的人,都將那禍事扯到我們身上,哪怕人類為了利益彼此殘殺,最後也要在屍體上放兩根動物的毛發,說是狐狸乾的。” 緋綃又喝了一口酒,還是沉默不語。 “現在有風聲說官府的人要派官兵來拿我們了。”青綾笑道,“因為這裡的地方官說繳不上貢稅也是狐狸的原因。” “他們還沒有找到這裡?” “應該快了。”青綾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接著道,“不過就是幾日的時間。” 緋綃聽了眼皮一抬,“最好的辦法就是趁這幾日快快離開這裡,哪一方有傷亡都是不好。” 青綾輕笑了一聲,“我已經這樣做了,這裡的居民已經大多離開了,只有一些無法移動的花妖還在。” “那你這番叫我來是?”緋綃問道。 青綾棕色的眼珠轉了轉,緩緩地說:“你不認為應該留下兩名戰士殿後嗎?” 緋綃始從嘴角牽出一絲笑意,“不錯,不錯,那些官兵沒有收獲,定當繼續追尋,還不如迷惑他們的視線。” “緋綃,又要勞煩你了。”青綾說著望向天外,只見一縷殘陽如血,把天際雲彩都染成紅色,大戰在即,這種平靜又能挨到幾時? “那人就在這裡住嗎?” “不錯,那人正是烏江鎮人氏。” 王子進這才知道這個小鎮叫作烏江鎮。 明月引著他一路前行,終於來到一間瓦房前,那家的院子裡,赫然擺著一副黑色的棺木。 “就是這裡。”明月說著就走了進去。 那家人看到道士非常高興,都要求他給將死的人作法洗塵。 本來兩人還在撓頭怎麽才能見到彌留之際的人,哪想到這樣容易。 “好好好。”明月一甩拂塵,擺了個樣子,點頭答應了。 王子進見他裝腔作勢的模樣,不由想起一個人來,心中不免難過,緋綃也是這般愛騙人的,不知他現在怎麽樣了? 兩人走入黑黑的內室,一進屋就聞到一股腐朽之氣,只見那臥榻上,正躺著一個眉須皆白的老人。 老人骨痩如柴,面色灰暗,顯是沒有幾日可活了。 “老人家!老人家!”王子進見了急忙過去將那老人搖醒。 “不,不要叫我老人家,我現在方二十有二……”老人輕聲說,卻只有出氣沒有進氣。 “我們此番來是有事請教的。”王子進忙給他行了個禮,“我的一位至交在一個綠竹村莊受困,希望您能指點一二。” “不錯,我也有東西被他們拿走了。”身後的明月急忙說道。 “你們,去千山鎮……”床上的老人伸出乾瘦的手,指向門外。 “然後呢?”王子聽了急忙問道,終於有村莊的線索了。 “小孩……”老人又緩緩地吐出幾個字,“注意,小孩……” “小孩?”王子進和明月互相望了一眼,都沒有明白這話的意思,待要再問,卻見那老人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口中喃喃地說著什麽:“水中月,鏡裡花,不思量,愁年華。” 倒像是一闋詞? 王子進見了,默默地退出門外,此時天色已晚,夕陽如燃著的火焰,燒紅了半邊天,自己的心境,何嘗不是如火焚燒一般焦急。 忽聽那鬥室內傳來明月平靜的誦經聲,他身為一個道士,會念佛經,倒也稀奇。聲音悠揚渾厚,似乎能直入人心底,帶來一絲寂靜。 王子進聽著那誦經的聲音,一時失神,忽然道:“緋綃,你聽這經文,好久沒有聽到了。” 卻久久得不到回答,再一抬頭,院落中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影子,哪裡有第二個人? 他忽然心酸,一時難過,空氣中只有誦經聲飄過:一切皆遷動,壽命亦如是。眾苦輪無際,流轉無休息。三界皆無常,諸有無有樂。有道本性相,一切皆空無。 六 當晚,兩人不敢稍作耽擱,買了兩匹馬就出發了,千山鎮名為千山,卻是靠近湘水旁的一個小鎮。 兩人連夜趕路,卻還是兩天以後才到達。 “你真的一點都不記得當初是怎麽走進去,又是如何出來的嗎?”這一路上,明月不停地追問,王子進的回答永遠都是忘記了,可他還是不依不饒,搞得王子進一見到他那黃色道袍就頭疼。 終於明月一拉韁繩道:“千山鎮到了。” 王子進只見前面鬱鬱蔥蔥中,可見一個小鎮,裡面蓋的都是石頭房子,與烏江鎮相比,更為精致一些。 鎮裡的人來來往往,甚是悠閑,不遠處就是湘水緩緩流過。 王子進踏著小鎮的石板路,不由迷惑,眼見這阡陌交通,雞犬相聞,一派祥和景象,不知那老人指引二人來這裡是何用意? “我們先去休息,明日再說吧。” 那小鎮中竟然連客棧都沒有一處,兩人隻好找了一間破敗的屋子暫住。 由於旅途勞頓,這一夜,竟然無夢。 “子進,子進,起來了!”王子進迷迷糊糊中聽見有人叫他,是緋綃嗎? 他欣喜地睜開眼睛,卻見面前的人一張方臉,闊口闊鼻,卻是明月,不由心下失望。 “我們這就去看看這小鎮有什麽古怪。”明月說著就整理了一下道袍出發了。 二人走在街上,只見那鎮裡的人甚為悠閑,叫賣的叫賣,烤魚的烤魚,有男有女,更有白發老人,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 王子進與明月走了半天才見到一個穿著綠色褂子,扎著兩條小辮的男孩,拿著一個果子,坐在門檻上。 “你說那小孩指的是什麽?”王子進看到那個小孩問明月道。 “不清楚。”明月也看了一眼那孩子,與尋常孩子無異。 就這般慢慢悠悠地逛到天黑,整整把小鎮走了個遍,還是沒有收獲。 “明天去這小鎮周圍看看吧。”明月歎道。 “也好……”王子進失望至極,還以為這小鎮中藏著玄機,哪想竟是再普通不過。 剩下幾日,兩人連這千山鎮的草皮都要翻了起來,還是沒有收獲。 “回去再問問那個老人吧,希望他還沒有歸西。”明月無奈地搖頭歎息。 王子進跟著點頭,也只有這樣了。 兩人垂頭喪氣地牽著馬,走在回去的路上,王子進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小鎮,又看了看那湘水,小鎮對面的一個小小石墩,正是當初他們上岸拴船的地方。 這一瞥間,他又看到那個穿著綠色衣服的小孩,正在街心拿著一個彩球玩耍。 他突然腦中靈光一閃,想起那老人最後說的話來,喃喃道:“水中月,鏡裡花,不思量,愁年華。” “你在幹什麽?還不快趕路?”明月見狀催他。 “不,不對……”王子進又環顧一下這個小鎮,這鎮上也有百十號人口,怎麽幾日所見,只有這麽一個小孩? “有什麽不對?”明月問道。 “這裡沒有小孩!”王子進又想起那日的綠竹村莊,也是一個小孩都沒有。 “那裡不是一個?”明月聽罷指著那男孩道。 “只有一個小孩!”王子進忙道,“我去過的狐狸鄉,也是一個小孩都沒有的。” 明月聽了似乎開了竅,“能變成人的妖精少說也有百年道行,又怎麽會有小孩?他們幻化為人形也喜歡變作俊男美女。” “不錯。”王子進接著道,“那老人說的水中月、鏡裡花怕就是暗示我們此節。” 明月聽了眼中發直,顫聲道:“你是說這、這千山鎮就是狐狸鄉?” “只怕這一切皆是幻術。” “幻術?”明月低頭道,“只要找到下了咒的地方,自然就可破解。” “可是那下了咒的地方在哪裡?”王子進望著這鎮裡來來往往的人,不知到哪裡去找那一條符咒。 “就在這裡!”明月突然翻身下馬,一伸手就把小孩抓在手中,嘴中念念有詞。 孩童初被他抓在手裡還哭叫,他這一念之後,只見手中哪裡有什麽孩子,只有一截刻滿了扭曲咒文的竹子。 竹子一顯原形,突然周遭一切都發生了變化,道路兩旁的石屋都變成了碧綠的竹屋,裡面溪水環繞,簡直就是人間仙境,正是那日王子進所去過的村莊。 王子進見了這變化,急忙從馬上下來,瞠目結舌道:“天啊,誰又能想到這千山鎮就是那狐狸鄉?”說罷轉頭問明月道,“你怎麽知道那咒文在哪裡?” “村裡只有一個小孩,自是最與眾不同的地方了,所以我想那孩子就是咒文,果然沒錯。” 還沒等兩人說完,就見一棟竹樓中走下一個人來,那人穿了一身白衣,黑色長發如瀑布般直瀉而下,只在腦後束了一個白色方巾,眉目溫潤,皮膚如白玉般晶瑩剔透,雙眸如星,散發著冰冷的輝光,卻一點感情也沒有。 那人望著王子進與明月,並不說話,只是淡淡地站在綠竹中,白衣飄飛,如世外仙人一般脫俗出塵。 王子進望著這人,竟然愣住了,隻覺得鼻中一酸,雙眼濕潤,隔了這許多日,這許多日,終於又見著他了。 他靜了靜心,顫聲道:“緋綃……” 那人卻依舊一副冷冷落落的模樣,淡淡問道:“你是誰?” 七 這是開玩笑嗎?王子進隻覺得荒唐,忙道:“我是子進啊,你不記得了嗎?” 卻見緋綃雙眉一皺,“子進又是誰?” “子進、子進又是誰?”王子進愣愣地重複了一遍他的話,是啊?子進是誰?子進不過是千年以前曾經救助過你的一個男孩,不過是千年以後又被你庇佑的一個花癡書生! 可是這話到了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王子進又望了望緋綃,仰天長歎了一口氣,隻覺得心中鬱結,緩緩地說:“明月,我們走吧。” 這裡是狐狸的村莊,他怎麽會不知道,同類還是和同類在一起最快活,他又怎麽能因為一己之私,去拖累了緋綃這樣不羈的人呢? 想到這裡,眼淚終於忍不住要落了下來,他萬萬沒有想到,最後的分別竟然會是這樣。 哪知在淚光中一瞥,就見明月從衣袖裡掏出一個竹管。 “這是什麽?”王子進心中突然有不好的預感。 “子進,”明月愧疚地看了他一眼,“我根本就沒有法器被盜,真的很抱歉,從一開始就騙了你。” 王子進望著明月樸實的臉,那滑稽的杏黃道袍,心中一震,“你為什麽要騙我?” “我受此地官府所托,特來剿滅狐妖。”他歎了口氣說,“這些家夥現在越來越放肆,連殺人越貨之事都做。” “不!你錯了!”王子進急道,“我聽青綾說有很多人類做了壞事,都推到狐狸身上。它們跟人類無冤無仇,偷兩隻雞果腹還能理解,又何必殺人呢?” “晚了,太晚了,我已經沒時間搞清原委了……” 明月說罷,把手中的竹管一拉,就砰的一聲從裡面射出一個閃亮的東西,此時天色已經漸晚,那東西飛到高處一下炸開,照亮了半邊天空,竟是一隻煙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