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紅與青(1) 西京的瓦肆中,牡丹競相盛放,花店的老板紛紛擺出了自家最名貴的花朵,“魏紫”“姚黃”也不少見,吸引了客人的目光。 而比花市更熱鬧的,則是雜耍賣藝的場所,其間最引人注目的是個天竺藝人。 他頭上包著厚重的頭巾,正搖頭晃腦地吹著一個圓圓的古怪樂器,面前放著一隻精美陶盆,裡面正有一條蛇隨樂聲起舞。 蛇宛如絕色豔女,緩緩地從陶盆中爬出,每動一下都跟隨著音樂的節拍。 “是毒蛇啊。” “真的被咬到,百步之內便可喪命。” 圍觀的人紛紛起哄,而一個天竺小童也捧著陶碗走出來,跟看熱鬧的人要賞錢,還不斷地吹噓這蛇有多毒。 他轉了一圈,收到的都是些銅板,難免有些失望。然而就在這時,銀子的光芒晃花了他的眼,只見一位青衣美少年將絞碎的銀角扔了進來。 “他真的不會被咬到?”青年長著一雙狐狸眼,面容柔美中透著英氣,介乎男女之間,氣質不同凡俗。 “那當然,他會蛇語,所有的蛇都聽他的。”小童將牛皮吹得震天響,因為那條蛇是用毒蛇皮做成的假蛇,以魚腸線操控,又怎會咬人? “是嗎……”美少年細長的眼睛微眯,唇邊露出一絲笑意。 就在這時,隨著樂聲舞動的蛇,突然間僵住了。周圍的人還不明就裡,就見烏光一閃,它一口就咬住了耍蛇人的鼻子。 “哇!”圍觀的人立刻嚇得拔腿便跑,天竺人卻一把將蛇揪下來道,“今日真是奇了,怎麽假蛇也會咬人……” 他話說到一半,耳邊已經響起噓聲一片,看客們紛紛叫嚷起哄,讓他賠錢。 青衣的美少年見此情狀,含笑而去,身姿宛如三江春水般清麗不凡,而讓他沒想到的是,他青衣飄飄,黑發如瀑的身影,已經盡數落入一位少女眼中。 那是一個坐在軟轎中的娘子,她掀開轎簾,貪婪地望著他完美的側面,根本無法移開目光。 這是她此生見過的最美的男子,如謫仙般俊逸的人物,她的魂魄仿佛被他吸引,突然兩眼一黑,居然暈倒在軟轎中。 “姑娘,姑娘你怎麽了?”耳邊傳來婢女驚惶的呼喚,她卻陷入黑甜的夢鄉中不願醒來。 夢中,一個身著青衣的美少年,漸行漸遠。 一 這日驕陽似火,王子進和緋綃正在瓦肆旁的酒樓中喝新釀的杏花酒,吃胡商的鹽烤雞。 他們在西京已經遊玩了幾日,在郊外的莊園中看牡丹看得流連忘返,如果不是有好吃的雞,恨不得一頭扎進姹紫嫣紅的花海中,再不出來。 樓下的街道上,一個賣藝的大漢在表演氣功斷石、口吞刀槍,甚為精彩,看得王子進移不開眼睛,連喝酒吃菜都忘了,連連叫好。 “那都是唬人的玩意兒,你也相信?”緋綃叼著隻雞腿,不以為然地道。 “這麽多人在看,他要如何做手腳?也許是天生神力呢?” “做手腳只在手段高明與否,有的時候人越多就越好欺騙,不然我給你表演一番?” 王子進見他眼含戲謔光芒,秀眉高高揚起,頓時心中升起一絲不祥預感,“你要幹什麽?” 只見緋綃朝樓下大漢拋了個眼風,此時他正奮力舉起一隻石滾,累得表情猙獰,大汗淋漓。 然而他一運勁沒搬起來,再一運勁石滾還是紋絲不動,不由心中一驚。這石滾是木頭雕成,上面塗滿了白灰裝作石滾,今日怎會變得這麽沉? 王子進望著大漢漲紅的臉,不由暗自替他叫屈,今日真是該他倒霉,班門弄斧到了騙人的祖宗面前,怎麽不會丟醜? 卻聽圍觀的人噓聲一片,更有人叫罵出聲,緋綃斜倚在樓上看熱鬧,嘴邊掛著一絲壞笑,甚為有趣的樣子。 大漢見丟了人,正要離場,卻有一把折扇搭到自己肩頭,一個清亮動聽的男聲道:“壯士且莫著急,小生來助你表演如何?” 只見自己身後多了個白衣美少年,綾紗衣袍上繡著一枝春柳,黑發如墨,唇似塗丹,長得比女人還俊俏幾分。 但身形瘦削飄逸,似弱不禁風。 “你不要嘲笑俺了!”他怒道,這簡直是開玩笑。 卻見美少年微微一笑,一把就抓起地上的石滾,單手拋到了空中,姿勢如行雲流水,瀟灑優美。 “神力啊!”看客們連連驚呼。 只有二樓的王子進在樓上無可奈何地看他耍寶,為了表現,他連雞都顧不上吃了,去樓下騙人。 因為在王子進的眼中,分明看到緋綃長手一揮,扔到天空中的是一柄折扇。 街上聚集了越來越多的人,裡三層外三層地把街道圍得水泄不通,更有少女少婦聽到風聲,來看美男子表演,一時叫好聲、嬌呼聲連連,不絕於耳。 王子進托著腮,一個人喝悶酒吃悶飯。 此時在看熱鬧的人群中,正有一個長髯飄飄、穿著棕色絲緞衣服的老人,望著白衣少年翩然出塵的身影,眼中滿含驚喜之色。 二 半個時辰後,緋綃出夠風頭,回來繼續喝酒,眉眼中都含著笑意。 “郎君,看這邊啊。” “公子真是俊美無雙。”樓下有幾個輕佻少女流連不去,尖聲呼叫,似要竭力引起他的注意。 “沒想到西京的姑娘如此大膽。”王子進望著鶯鶯燕燕,頗為豔羨地說。 “店家,你這裡可有葡萄美酒?這般天氣,杏花釀太過猛烈了。” 葡萄美酒價值千金,尋常人家一年都沾不到一滴,王子進朝他翻了個白眼,隻覺銀子正長著翅膀,嘩啦啦地飛掉。 店小二卻像是見到財神,飛快地搬來一小隻木桶,桶下放著塊玄冰,在夏日裡冒著絲絲的白氣,涼爽喜人。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緋綃卻不滿足,若有憾焉地搖頭,“可惜沒有夜光杯,不然就無可挑剔了。” “你這般貪戀享受,真是無可救藥……”王子進仿佛看到錢袋空空如也,歎聲搖頭。 哪知他話音未落,便聽一個蒼老的聲音道:“公子所言極是。” 王子進見有人附和,精神大振,“老丈可是說我?” “非也,非也……”只見一位身穿棕色綢緞長袍的老人走了過來,滿臉笑意,瞧著緋綃道,“我說的是這位公子所言極是。” 說罷,他坐到二人旁邊,“喝葡萄美酒,就是要夜光杯才配得起,老夫已經令人回府取夜光杯去了。” 緋綃輕笑一聲,朝他作了個揖道:“無功不受祿,老丈怕是有事相求吧?” “公子果然聰明。”老人搖頭歎息道,“不瞞二位,我正有棘手的事無法解決,方才見公子小露身手,或許可以助我解決難題。” “小生姓胡,還請先說一下事情原委。” “胡公子,老夫姓劉,是西京都統蘇將軍的管家。” 王子進和緋綃聽了面面相覷,不知這蘇將軍又有何事能找得上他們呢? “說來慚愧,蘇將軍有一女,今年年方十七,尚沒有許配人家。”劉管家眉頭微皺,顯然是陷入不好的回憶中。 “蘇家娘子可是絕色?”聽到有閨閣少女,王子進立刻來了精神。 “自是豔麗無雙。”劉管家連連點頭,似乎胡子都跟著翹了翹,“蘇將軍把姑娘看作掌上明珠,無比寵愛,可是姑娘最近卻遇到了大麻煩。” “什麽麻煩?”王子進急道。 “唉……”管家歎了口氣,“她被妖怪蠱惑,每日茶飯不思,身形日漸消瘦,請了好多的道士也無法驅走妖怪。” “那妖怪是什麽模樣?可有人見過?”緋綃聽了,秀眉一挑,似乎有了興趣。 “自是見過。”劉管家上下打量了一下緋綃道,“如此說來,那妖怪和這位公子長得甚為相似啊!也是面如冠玉,俊秀無雙,只是喜著青衣,總是笑眯眯的。”說罷又道,“可惜了那麽好的皮囊,竟然做這樣齷齪之事。” 緋綃聽他描述,身子一斜,險些從椅子上跌下來,王子進則噗地噴出了一口酒,兩人異口同聲道:“青綾!” 怎麽他不去重建綠竹村莊,跑到這繁華都市來尋花問柳來了? 三 “二位和那妖孽認識?”劉管家聽了,頓時臉色大變。 “不認識!”王子進大義凜然地撒謊,“我們是問他穿的衣服是不是青綢做成?” “是啊,老夫活了一輩子還真的沒有看到過那麽漂亮的料子,像是湖水,又像是翡翠一樣的顏色。”末了又悄聲問,“聽說有一種蛇叫竹葉青,也是碧綠喜人,莫不是蛇妖?” “不可妄下結論。”緋綃一聽與青綾有關,一改熱情,變得冷若冰霜。 王子進知道他們都是狐狸變的,又怎能自相殘殺?看來這蘇家娘子的困局,是無人可解了。 正在此時,一個小廝提著個錦緞包裹的盒子走上樓,劉管家見了,急忙接過,掀開盒蓋,只見裡面寶光流動,露出一對晶瑩剔透的琉璃杯。 他愛惜地托起杯子,遞給緋綃道:“公子,請用。” 王子進眼見他一把年紀,卻為了討好緋綃使盡渾身解數,正在為他不值,卻見緋綃伸手一擋,攔住了他遞出的杯子。 “恕在下不能插手此事,老丈請回吧。”說罷,他便留下滿桌的菜肴美酒,拂袖而去。 “喂,等等我啊!”王子進急忙追了上去。 劉管家卻一把拉住他問道:“他說不能插手,沒說力不能及?是不是胡公子有把握驅走妖孽?” “劉管家啊,你覺得呢?我們都只是區區書生,道士都棘手的事我們又怎麽能解決?”他說完一路小跑著追上了緋綃。 回到客棧,緋綃陰沉著臉,不言不語,王子進知他是在為青綾煩惱,也不好勸慰。 直至夜晚時分,緋綃也未出一言,只是抱膝坐在窗沿上,清冷的月光照著他如血的白衣,大理石般光潔完美的面頰,更如仙人般飄逸出塵。 見他安靜若此,王子進隻好掩上房門,先去休息了。 想著緋綃的身影,心中不由難過,本以為他是一隻狐狸,時而狡猾貪吃,時而滿腔熱忱,沒有想到他也有煩惱的時候。 窗外的圓月缺了一角,他突然覺得人生便如這明月,無法圓滿,無論人鬼精魅,都有逃不掉的苦惱。 當晚他正睡得深沉,卻聽窗外飄來清亮悅耳的笛聲。他披衣起身,卻見緋綃依舊屈膝坐在窗沿上,正在吹奏碧綠的玉笛。 笛聲悠揚動聽,在西京澄明的寂夜中回蕩。 王子進正聽得心曠神怡,卻聽不知從何處飄來低沉的洞簫聲。簫聲宛如嗚咽,遊弋徘徊,但無論笛聲多清亮高昂,卻始終無法蓋過簫音。 王子進聽到洞簫之音,便知青綾就在附近,他剛想說些寬慰的話勸緋綃,卻見他神清氣朗地放下玉笛,從窗台上一躍而下。 嘴邊帶笑,面如朗月,已不見抑鬱之氣,他朝王子進笑道:“子進,不早了,休息吧。” “哎?你沒事吧?”王子進剛想打聽,緋綃卻已將房門關上。 他鬱悶地望著天心明月,此時已是午夜,隻覺得自己奇蠢無比,也不知是哪根弦搭錯了,居然在他的身上浪費善心。 四 次日晌午,緋綃在飯桌上告訴了他一個驚人的消息:“我問過青綾,他甚是喜愛那個女子,不願放棄。” “那你打算怎麽辦?”王子進的心頓時一緊,卻不知這二人怎麽吹了一會兒樂器就交流了這麽多。 “我們商量了一番,既然有此千載難逢的良機,不如來場比試。” “什麽?”王子進手中的茶碗差點翻到地上,“你們竟要為一個人間女子傷了和氣?!” 緋綃卻望著他輕笑道:“子進,或許能夠幫你覓得一門好親事呢!” “不不不!”王子進頭搖得像撥浪鼓,“我寧可一輩子不成親,也不想你們自相殘殺。” “恐怕現在已經晚了。” 他話音未落,就聽門外傳來店小二的聲音:“胡公子,樓下有客人找。” 王子進立刻明白了,拽住緋綃的衣袖道:“是不是蘇將軍派來的人?” 緋綃但笑不語,整理好衣冠,就要出門迎客,似是默認。 王子進望著他俊美的笑臉,哀求道:“緋綃,我從來沒有求過你做什麽……” 緋綃卻面帶笑容地望著他,那笑容縹緲而遙遠,仿佛經過昨夜,他認識的緋綃已經不見了。 “這次就當我求求你,不要與青綾為敵,我們這就遠離西京,不再回來!” “子進,人妖殊途,我若是不管,那花樣年華的蘇姑娘又該如何呢?她又何罪之有?”緋綃搖頭淺笑,推開了他的手,款款走了出去。 王子進跟在他身後走出房門,只見緋綃正談笑風生地與劉管家商量什麽,旁邊有小廝捧著盒子垂首而立。 看盒子描金畫鳳,似乎裝著貴重的禮品。 王子進見緋綃白衣如雪,笑語嫣然,一切都與平日無異,但又有天壤之別。他認識的緋綃,是不會為了區區幾樣貴重禮物與朋友為敵的。 他歎息著回到房間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實在不願目睹同類相殘的慘劇。 他剛拿出幾件衣服,門就被人推開,卻見緋綃姿態瀟灑地走了進來,好奇地問:“子進,你這是要去哪裡?” “我想回老家,出來了一年,母親定是十分掛念我。”王子進沉著臉回答。 “要走也不急這一時。” “你也不聽我的,我不想看到你和青綾互相殘殺也不行嗎?”王子進聽了怒道。 “我約了青綾決戰,就在今晚,要你幫手我才有勝算。”說罷他語氣悲愴地說,“如果你想我落敗,命歸黃泉,那你就走吧,怕是此生再也沒有相見的機會!” 王子進呆呆地望著他如描似畫的五官,突然心中難過,雖然自己不想見他們彼此互鬥,但更不想緋綃有什麽危險。 想著兩人過往的一切,共同經歷的種種,他緩緩地點了點頭,“我能幫你什麽忙?” 五 當日黃昏時分,蘇府派了輛漆得黝黑鋥亮的車來接他們,車子寬敞舒適,有瓜果熏香,但王子進仍氣鼓鼓地不願說話。 “子進?”緋綃偏著頭逗他,像是在哄孩子。 “乾嗎?”王子進沒好氣道。 “你可是在氣我利欲熏心,為了小利與朋友決鬥?” “不錯,我萬萬沒有想到你會是這樣的人,算是我王子進瞎了眼,與你做朋友!”這話雖是氣話,語氣中卻夾雜著悲傷。 “子進,”緋綃朝他擠了擠眼睛,湊到他耳邊道,“你要相信我,任何時候都不要懷疑我,好嗎?” 王子進隻覺得他話中另有名堂,待要再問,卻見眼前突然燈火通明,已經到了蘇將軍府上。 只見一座燈火通明的大宅,似乎要將夜晚的天空點燃,一股寺院中才有的香火氣息彌漫在夜風中,裡面隱約傳來和尚的誦經聲,似乎這家正在做法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