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煙嫋嫋,暮色四合。 碩大的芭蕉樹葉漸漸瞧不出綠色,卻依舊在這風中婆娑舞動著。 夜晚似乎總是能夠掩蓋一些什麽。 東望蘇家,白天發生的事情,也不知道在個人心裡究竟留下什麽,至少表面上,是看不出來的。 半夏蹲在灶膛前燒火,看著這柴一點點發紅,然後踱上一層銀灰,竟然呆住。鍋裡的水呲啦呲啦作響,她全然沒有聽見。 李氏趕緊過來把鍋蓋揭開,用杓子攪動裡頭的粥,呼呼熱氣嘗了一口,瞧半夏這個樣子搖了搖頭,小心翼翼的把這粥舀進大海碗裡,而後拿一個小碟,從壇子裡夾出一塊腐乳,加兩條酸蘿卜。 看了看,又手腳麻利的炒了兩個雞蛋,一並放進竹籃,走到房門口,探頭瞧瞧院子,這才把東西端到二房屋子。 烏梅看樣子也受了驚嚇,沒有經過什麽事,怕是心裡也不好受,自然不會想著出來見人。 蘇錢氏那個樣子,哪裡是會給她開小灶的,孫氏也不是那會去要東西的人,何況根本就不可能要到。 李氏越發慶幸自己分了家,要不然家裡什麽都抓在蘇錢氏手裡,連吃一個雞蛋都跟喝她的血似的。 這才好好的給烏梅熬了肉粥,把籃子提過來,交給薄荷,“好歹吃點東西,不夠再到三嬸這邊來拿,管夠!” 薄荷是個不會多想的,接過來就拿去給烏梅。 李氏這又才回來,給自家人做飯。 “半夏,你放心,以後娘不會讓你受這樣的委屈。”李氏見半夏還是不動,隻好開口說道。 照理說半夏現在這個樣子,雖然不是薄荷那樣是個性子野的,但該說的時候也會說,膽大得很。還能說得明白,特別是這陣子,家裡什麽事情她都清楚,李氏倒是不用替她操什麽心。隻想著半夏年紀小,想的太多也不好,這才有此一說。 半夏往灶裡添了柴,“娘,我沒事,你看我這個樣子是個會吃虧的?” 李氏見半夏還能如此說話,便知道沒事,歎息一般說,“哎,你三爺爺說得沒錯。要咱們家都踏踏實實的,韋家哪裡敢就這樣鬧上門來。” 而半夏擔心的卻是另外一件事情,因為在午飯之後,蘇有禮在堂屋坐了很久,出來的時候臉色有些不對。 日子苦一些。半夏不怕,艱難一些,總是能夠熬過去的,她怕的就是不自在,要蘇有禮下不了決心,日後還是被蘇錢氏拿捏,她才會覺得苦日子沒有盡頭。要那樣。她就要換個路子。 “娘,那頭又叫爹去說什麽?咱們可是被分出來的,可不是自己鬧騰著要分,現在出了這樣的事情,讓咱們齊心,問題不在咱。在那邊!” 李氏手上不停,身影在這棚子裡投射出一個模糊的影子,“這個,你爹說了,你爺怕是因為你三爺爺那句話。說家裡要如何如何,話裡話外怕是沒少說咱們,你爹是個直腸子,他一句話都沒說。” “一句沒說?”半夏有些不相信。 “也不是一句沒說,就是跟咱家有關的事情一句不松口,也不想想,咱們是怎麽出來的,你爹那個人認死理,這要是好好說沒準會心軟,今日又鬧騰了這麽一出,他想到你跟谷芽兒,心裡自然有一杆秤。半夏,你爹他心軟,但他不傻。”李氏說著說著,像是想起了什麽事情,笑容就又盛開了些。 這樣就好,半夏心裡一松,反正只要不跟那邊牽扯上,她就不怕,看今日這樣是事情,蘇春兒居然能為了一點好處,連自家侄女都能算計,還有那根本沒拿自家當親人的蘇錢氏,半夏有些心寒,從灶房的這個棚子裡往外看,是自己家的菜園,可惜那邊不能開出一條出去的路,不然至少可以不走這個院子,煩心事也就少一些。 什麽時候有自己的地方,脫離這邊才好。 還是要賺錢!半夏狠狠的把拇指粗細的柴折斷,扔進灶膛裡。 她拍拍手,“娘,那個木薯粉,賣出去了,明日要是沒事就能讓爹拉去聚豐樓,趁著人家還在,到時候……”有一筆銀子,但卻沒有到手,半夏決定先不說。 說到這,李氏的勁頭足了些,“這聚豐樓東家可是好人,咱家的豆芽跟油豆腐送過去,從來沒有克扣過什麽,你倒是機靈,早兩日遇見柱子舅舅跟舅媽,愣是拉了我好一通說。” 半夏出息,做娘的自然很是自豪。 看來,是那個豆芽油豆腐跟炒粉米粉的組合受到了歡迎。 人不都是這樣嗎,你幫幫我,我幫幫你,日子才過得有滋有味,但也不是人人都如此想,比如像蘇錢氏這樣精明算計,也沒見她算計出什麽來,卻還是津津樂道,嫁過來這麽多年,也沒見她能跟誰家人說得上幾句話的,不知道她可覺得舒坦? 剛想到這,就聽見一陣響動,半夏豎著耳朵聽聽,嘩啦一聲,而後是碗碎裂的聲音,緊接著哭聲鬧聲傳來。 李氏心一驚,想著剛才送到二房的東西,趕緊走出來瞧。 很快又進來,繼續做菜,但臉色還是有一些難看。 不多時,遠光就進來跟她們說,“半夏,多煮一些飯。” 半夏訝然,瞧了瞧遠光。 遠光一臉的苦笑,“也不知道小姑姑說了什麽,差點被二伯打了,現在奶奶一直在那罵,小姑在哭,二伯被氣走了。” 其實不用他說什麽,半夏就聽見了蘇錢氏的罵聲,“你倒是長本事了!有本事不吃飯啊,管你妹子什麽事,她難得在家吃一頓飯,你就這麽不待見,你也不瞧瞧,你屋子裡那一窩……” 蘇錢氏注定是得不到回應的,孫氏老實不會回嘴,蘇有義本來就是個不多話的,行事總有些跟常人不同。 半夏點點頭,“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啊。讓二伯過來吃倒是沒有問題,只是這不是解決事情的辦法……” 也只能說說,他們又能做什麽呢。 半夏趁著量米的時候,又出來望望。 哪知道。蘇有義這一次卻又氣急的走進堂屋,大聲說道,“和和氣氣?蘇春兒要在,就沒和氣!” 桄榔又碎了一隻碗,也不知道是誰砸的。 蘇錢氏的罵聲不停,嗚嗚咽咽哭著的必定是蘇春兒無疑。 攪家精!半夏撇撇嘴。 薄荷的聲音也傳來了,“你還有臉哭,看我不打死你,這是人說的話嗎?!還好意思說要不是你,我們家就沒有你那邊賠來的銀子。因為我們,你才不敢回那邊!” 蘇春兒有蘇錢氏撐腰,在娘家的時候,本就是個渾的,哪裡把薄荷看在眼裡。“你個小丫頭,有你說話的份!小心不讓你吃飯!” 話音未落,就聽一陣稀裡嘩啦聲。 薄荷飛快的跑出來,站在院子裡,“要不吃大家都不吃!” 蘇錢氏舉著一張凳子追出來,哪裡是薄荷的對手,她在這院子裡繞來繞去的。把蘇錢氏繞暈了。 半夏目瞪口呆,這是……又鬧起來了? 蘇錢氏追不上,啪嗒坐在地上就拍著大腿叫罵。 薄荷這才停在半夏身邊,吐吐舌頭。 “薄荷,你?”半夏眨眨眼睛問道。 “我把桌子掀了,不讓我吃飯。誰也別想吃!”薄荷就是個膽大不計後果的。 烏梅本來就沒去吃飯,蘇有義跟蘇春兒又是生了口角。 也只有孫氏在裡頭收拾。 鬧得這樣不像話,蘇老爺子這才出來道,“一家人有什麽好鬧的!春兒你給我回去!你做的事情我還沒有跟你算帳呢,你別以為就這樣過去了!老二以後有話好好說。薄荷你進來收拾好,老大老四媳婦,你們去做飯!”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受今日事情的影響,蘇老爺子在這件事的處理之上,顯然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要當真能夠如此,倒也不算是什麽太壞的事情。 但難就難在,他的話,似乎起到的作用不大。 蘇春兒哭著鬧著就是不肯走,蘇有義是個強的,根本一句話不說,薄荷也一臉的不在乎。蘇錢氏見此哪裡肯自己退讓。 最後,也只是蘇春兒不情不願的回韋家去了,孫氏一個人在屋子裡收拾,林氏跟周氏再去做飯,蘇錢氏也不知道被蘇老爺子說了什麽,咕嚕爬起來,拍拍屁股進了堂屋。 蘇老爺子倒是還有些發愣,半夏道,“爺,這要一家和和氣氣,總不能看誰鬧得狠就誰佔便宜,總要人心服才是。” 就比如以前,林氏跟周氏能夠鬧騰, 孫氏老實,李氏心寬,就什麽都壓在周氏李氏頭上,以為這樣就能風平浪靜的過下去,殊不知泥人也會有三分土性,這樣偏袒下去,豈能長久。 蘇老爺子聽完,神色有些淒苦,他實在不明白,這麽多年都過來了,那麽苦的日子都熬過來了,蘇錢氏這個人雖然有時候是蠻不講理一些,但到底還是把幾個孩子都拉扯大了,家底也一天天豐厚起來。 為何最近鬧出這麽多事情來,突然間三房就分出去了,連話都不怎麽跟自己說,最近又鬧這樣那樣。 他這時候再想管,很是有些力不從心。 蘇老爺子沒有再說話,這五個手指頭也有長短,一家人過得去就行,總要有人吃虧一點,難道不是這樣嗎? 再往堂屋走,蘇老爺子的後背都有一些佝僂。 半夏拉過薄荷,“把你爹叫過來一起吃飯,再如何,也不能餓著自己的肚子。” “哎——”薄荷答應得很是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