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才過去，聞見有硝石的氣味。”
　　劉統領一聽也過去看，果然，仔細分辨除了血腥味還攙著一股子很濃的硝石味，灌木中也確實有一個大坑，坑底黢黑正是火藥的痕跡，爆炸的力道自然要比容易那一拋的力道大許多。
　　桃子吐了一會兒，聽到又有人問:“那鬼哭聲又從何而來，如你們所說這老東西早已經死透了，怎麽還能出聲還能發笑?”
　　那人正說著便又聽見沙啞的怪笑聲，不一會兒又變成女人的哭聲，娃娃的說話聲，老人的咳嗽聲與剛才的情形別無二致，眾人正吃驚，又紛紛亮出兵器，卻是桃子從樹後走出來。
　　先前她是嚇蒙了，如今聽容易一一分析下來便明白了，她原先無事常蹲在街頭看雜耍，什麽稀奇古怪的沒有見過，有一回一口技師傅路過，桃子瞧著稀罕十分歡喜，那老師傅又覺得她可愛便隨便教她個狗兒貓兒叫解悶。後來她自己無趣時也常常以此做戲，又因日常偷雞摸狗，便漸漸參悟了些別的，甚至模仿主人家說話，不至於十分像也總有七八分相似。
　　桃子說:“這是口技，我只會一點兒，一張嘴一次隻能學一樣，我原先見過一神人，他那張嘴裡仿佛有千百條舌頭，一張嘴別說是十樣百樣，縱是千樣也能學出來。”
　　“口技是見過，但是果真有你說的那種神技麽?再者如何就這麽巧在這裡遇見。”
　　嶽釗聽了冷笑一聲:“豈止是巧，隻怕是太巧，咱們這樣小心特地兜了這麽大個圈子又在這麽一處偏僻處落腳，那幫山賊有何等本事竟能在這裡布下這麽大的陣仗請君入甕，這裡頭恐怕不簡單。”他說著一雙刀子似的眼睛掃視著。
　　羅大海頗為不忿道:“嶽督統的意思，是我的商隊裡有野夫山的賊寇，這豈不是笑話，我這幫弟兄都是常年同我走南闖北的，每一個的底細我都清楚。”
　　容易輕笑一聲道:“不是我。”
　　桃子忙也自證清白:“也不是我，我覺得這般裝神弄鬼的伎倆多半出自女子之手。”說著說著突然發現這些人裡唯獨她一個女子，忙又說，“但是的確不是我，雖然我是女的我也會口技……我……”
　　容易突然發問:“羅老板這麽一大批人馬果然各個都是多年同你走南闖北的?”
　　“那是自然。”
　　“他也是?”容易突然指著一個白白淨淨的年輕腳夫問道。
　　羅大海的商隊走南闖北，腳夫們風吹日曬，個個都是健朗的紅黑臉龐，唯獨這一個白淨的有些過分。
　　不及羅大海說話旁邊一個腳夫已說道:“郭子是年前才來的，他可是救過羅老板命的，錯不了。”
　　桃子突然跳起來:“我今天下午看見他神神叨叨、鬼鬼祟祟一個人圍著樹轉悠！”
　　郭子嚇得臉煞白忙解釋道:“我那是和鳥兒說話，不是鬼鬼祟祟，大家夥兒都知道我是通鳥語的。”
　　“通鳥語?”嶽釗的森森地說道，“竟有這種事?那麽讓鳥通風報信亦是可行的。”
　　“話不是這麽說，胡大叔通獸語，莫大伯還會和駱駝說話，怎麽就不是他們偏是我?”
　　“你小子胡言亂語，我等跟著老板走南闖北的時候你爹還在撒尿和泥巴，我們怎麽可能出賣老板！”老胡說。
　　“難道我就會?”
　　“你或許不會出賣老板，卻很可能想殺了順子！”老莫說。
　　“我為啥！”
　　“是有可能，”說話的是劉統領，
“你一向看不慣他。”　　“豈是我看不慣他，是他看不慣我！”郭子又急又怒，白淨的臉變得有些猙獰，“你們合起夥來整我，你們今天教我死了，我便化成鬼也不放過你們！”
　　“囂張！”嶽釗手起刀落，郭子的一顆腦袋便落了地。
　　這下眾人都安靜了，大夥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不久便四下裡散了，仍舊該睡覺睡覺該休息休息，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桃子怔了一會兒，又有些淒然，經過今晚這番事，她著實睡不著覺，躡手躡腳地蹭到容易旁邊，見他雙目緊閉竟像是睡得很踏實。
　　“睡不著?”容易還是閉著眼，卻並沒有睡著。
　　桃子想了想靠著他身邊趴下，猶豫了一會兒才說:“師父父，你說那內鬼真的是郭子嗎?”
　　“你覺得如何?”
　　“我……說不上來。”
　　“或許是，或許不是。”
　　“那若不是，他豈不死的冤枉?”
　　容易似乎歎了口氣說道:“行走江湖，死個把人不算什麽。”他這話說的十分輕巧，正如他今天隨手便毀了那老漢的屍體一般，雖然在理可桃子總覺得心底浮起一陣一陣的寒氣。
　　桃子又想著，那郭子也確不會說話，倘若當時他說的是“難不成我們通鳥獸之語的都是可疑的嗎?”那麽結局或許不一樣，可惜他已經死了。
　　突然，容易睜開眼睛問她:“你還有那種酸酸甜甜的果子嗎?”
　　“山莓?有的。”桃子拿出來遞到他面前。
　　他又問:“餅呢?”
　　“也有。”
　　桃子看他吃東西的模樣，慢條斯理的，好像有點害羞似的，覺得他此刻又不是那麽冷血，他的的確確是個活生生的人。
　　“師父父， 這世上真的有鬼嗎?”
　　“當然有，”他說，“色鬼，死鬼，短命鬼，小氣鬼還有膽小鬼……應有盡有麽。”
　　“我不是那個意思。”桃子有種被戲弄的感覺，氣鼓鼓的。
　　容易嘴裡吃著乾餅玩味似的衝著她笑，半晌方說道:“我這輩子所見最可怖的鬼就是人心裡的鬼。”
　　桃子眨眨眼覺得他話裡有話，可他又不說了，依舊躺下閉了眼，似乎是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的意思，桃子悻悻地有些無趣，突然又聽他說:“你叫我什麽?”
　　“師，師父父。”
　　“聽著像是個結巴的奶娃娃。”
　　“可我本是有師父的，若叫你師父我的師父泉下有知必然會怪我，若叫他大師父叫你二師父似乎又不合適……況且這樣聽著很親切。”桃子狗腿地笑了。
　　經過這次她算是徹底看明白了，在場的一乾人不是外強中乾就是色厲內荏，唯獨容易雖然表面上不動聲色卻是個正經靠得住的。
　　“我從前不曾見你如此高看我。”
　　“哪……哪能，師父父你武藝高強，氣宇軒昂，還是桃子的救命恩人，桃子對您一直十分敬仰，不，是萬分十萬分的敬仰。”桃子繼續狗腿。
　　容易輕笑一聲說道:“你也不必如此，我既然帶你來到這險境，必不會棄你不顧。”
　　“那當然，那當然，師父父是最可靠的。”
　　容易忍不住笑道:“鬼機靈，睡你的覺，別擾著我。”
　　“好嘞！祝師父父睡得香！”
　　“明兒多摘些果子餓了吃。”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