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關於地球的運動(感謝盟主滄海鼠!) 檀纓與白丕一路向東,這才稍有空閑打量起街市。 鹹京作為秦王都,除軍政機關,各學館外,工坊尤其多。 雖然仍然局限於手工業,多數工坊也只是製造日用品,但這也正是自秦昭襄公崩潰以來,秦國重振旗鼓的核心。 與六國不同,秦自變法以來,走的始終是中央集權軍事帝國的路線,賦重法嚴,利用強大的組織力開創霸業。 很大程度上,人民是靠軍事大國的榮譽感才撐下來的。 但隨著光武叫停內戰,秦國這台戰車被迫止步,軍隊沒了敵人,人們也失去了目標。 好在學王見過了王畿的繁榮,及時轉舵,於秦地大力推崇墨家,尤其扶植發明創造和手工業,這才使秦國再次偉大。 但學王畢竟是學王,他雖饞墨家的產能,卻又始終提防墨家的理念,尤其是政治理念。 畢竟與一心事君的法家相比,墨家出身於民。 在最輝煌的時代,墨家諸子也曾一度廣泛參政,遍歷七國,甚至達成了跨越諸侯國界的嚴密組織,成為了一個國家之上的,類似兄弟會一樣的存在。 墨家巨子更是一呼百應,達到了令諸侯王忌憚的程度。 秦惠王或許能接受這樣的人管理國家,但學王是萬不能忍的。 更何況,壓製墨家最好的工具,不就在眼前? 於是,在他的任命與潛規則之下,只有忠君的法家才能成為秦國政界的主流,墨家參政的上限則極低。 久而久之,有政治訴求的狼性墨者自然而然離開秦國,只剩下了一批如范伢這般,追尋天道真理與生產發明的和藹墨者。 而墨家學館,便是培養墨者的搖籃,蘊藏知識的寶庫。 下到開堂講課,上到發明認證,墨家學館幾乎成為了一個專科學院+專利局的合體。 也正因如此,這裡的數理藏書比學宮還要全。 檀纓與白丕一路東行至辰時四刻,終是站到了墨學館敞開的大院門前。 相比於儒館的小院中堂的雅致,墨館更像是一個巍峨的大機關,不時有人出入。 大磚砌成的主樓兩層高,周邊順著圍牆則是一圈平房小坊,不知是存物還是做實驗用的。 至於院內廣場中央,則是一尊足有幾人高的墨翟石像。 見到這樣的墨館,檀纓頓時喜不自勝。 這根本就是國家工程院啊! 即便只是個鹹京分館,墨家都如此之盛。 這盛世簡直如我所願! 院門前,兩位門房見二人身負學宮腰牌,隻遠遠致上敬意。 白丕這便一推,擁著檀纓並行入館:“墨家學館是最開放的,學宮的人不問家道都可自由出入。” “那其他人呢?”檀纓看著左右問道,“我看出入的人不少啊。” “多為墨者。” “可我看還有小孩?” “那是來上堂的學生。” “那些身上髒兮兮的人呢?” “那是坊主或是坊師,應是來交流問題的。”白丕笑道,“很多我們平常用的東西,都由墨館授藝,工坊製造,待一定時間後,工藝傳開了,墨館便也有了新的改良,他們最大的收益也便是在這裡了。” 二人談笑間便踏入主樓,檀纓將范伢的信遞給迎賓後,便與白丕駐足等候。 信的內容檀纓不知,只看到封皮上寫著【范館主親啟】。 檀纓見到這個稱呼,一個問題很自然地便問了出來:“館主怕不是范子的親戚?” “是啊,你不知麽?”白丕四望道,“是范伢的孫女。” “哦?”檀纓驚道,“那不是很年輕,這合適嗎?” “人家十歲就成名了,你也是鹹京人,沒聽過神算女的名號?” 檀纓稍作回憶便是一驚:“神算女……原來是她!以前學堂裡老師經常拿這個神算女說事,說我們學五六年不如人家四歲的水平。” 白丕大笑:“這是實話,隻論算理的話,司業也就是她十三四歲的水平,不是我瞎說的啊,是她當年學宮道選時司業親口說的。” 檀纓立時肅然起敬:“那……她現在是第幾境了?” “她未得道。” “這憑什麽不能得道?” “大約是,道心碎了吧……”白丕抿嘴歎道: “上個如你一樣不知天高地厚,16歲便在在秦學宮立論的,就是她了。 “只是她沒伱那麽幸運,更沒你這般懂得避之鋒芒以巧破題,含含糊糊混過去。 “她隻認數理,毫無妥協。 “所以最後,她真的是躺著出來的。” “這……祭酒未免……唉……”檀纓苦笑搖頭。 “當時還不是這個祭酒,是上一任祭酒。”白丕沉歎道,“吳孰子。” “吳孰子?”檀纓驚道:“墨家巨子?是秦宮的上一任祭酒?他比……比韓蓀還狠的?” “什麽狠不狠的,立論當然要狠。”白丕拍著檀纓道,“關鍵是要清楚自己的破綻,知難而退啊,便如當時司業堅稱地為盤狀,你直接服輸一樣,若執拗硬辯,你或也撐不到後面的勢論。” “說來慚愧……”檀纓苦歎道,“我這立論能成,也全拜司業大智,祭酒開明,他們若執意為難我,我那實例什麽都說明不了的。” “誒嘿。”白丕笑道,“吳孰子便是執意為難人的那個了,不確鑿無疑,他死也不認。” “那是麻煩了……” “豈止是麻煩,這種人就不能理他。”白丕擁在檀纓肩頭道,“這事你聽我的,到時候管他奉天指什麽鳥路,千萬別見那個吳鳥子,說什麽都不見。” “嗯……”檀纓問道,“我隻想知道,這位館主當時立的是什麽論,會被駁成這樣。” 白丕聞言趕緊轉身擺手:“這我可懶得知道,數理不好玩,麻煩死了。” “那我等等當面問她便是。” “那你怕是揭人家傷疤了。”白丕搖頭歎道,“自立論大敗後,她便離了學宮,入了墨館,從此再沒提過這件事,就連司業也都不敢提了。” “那我找機會問司業吧。”檀纓也隻好收了心,“還是先搞自己的事,別再添亂了。” …… 墨學館,二層東南,館主室。 折窗半開,清風習習。 這本該是個舒適的場景。 可偌大的室內,卻偏偏圍了一大圈通頂的書櫃,上面林林密密擠滿了書冊與模型,卻又搞得人很壓抑。 再看正中窗下的長桌前,一灰衫女子正蹙眉觀案,不時理一下側鬢,似是碰到了什麽難解的問題。 女子眼中似有一些范伢的堅毅,但相貌身姿卻十分柔軟溫和,發飾清爽,又正是妙齡,怎麽看都是青衫白裙更適合她。 可她偏偏身著一身灰衫,斷絕了浮誇與美豔,只求簡潔近民,與眾墨者無異。 毫無疑問,這位便是范伢的孫女,墨館館主范畫時了。 正思索之間,叩門聲響起。 她低著頭“嗯”了一聲,便見一位身著黛藍衫的年輕女書佐蹭進了屋。 “館主,有兩個學宮的人找你。”女書佐恭恭敬敬呈上書信道,“應是學宮司業有所托付。” 范畫時一見那字跡便心頭一喜,卻又不好讓屬下見到自己輕薄的樣子,便也隻緩緩拆封,耐著性子將信展開。 【畫時: 【近日學宮變數頗多,我恐無暇離宮。 【檀纓的事想必你也有所耳聞,奉天指路在即,我便將他委托於你,容他在墨館待些時日,閱館藏,書立論,以應奉天。 【檀纓身份特殊,切記不要公開,讓他盡少見人,其余安全事宜,白丕會布陣以保。 【下一頁是這次的題——】 范畫時本是一臉淡然,但看到“題”字卻不覺蕩出一絲期待,快快翻頁—— 【一個粽子賣價1銖,吃過之後可得1粽葉,2粽葉可換一個新粽子。 【我有20銖,請問最多能吃到多少粽子?】 眼見此題,范畫時隻無味一歎,便將其亮給了書佐:“爺爺準是太忙了,都在拿這種哄孩童的題敷衍我了。” 女書佐這便接過紙張品讀了起來,越品越慌:“館主……這也不是尋常孩童能解的吧……” “你解之多少?” “反正不是30……館主容我演算一下……”書佐說著便仰起頭苦算起來。 “回去慢慢算吧,答案是39。”范畫時這便收了書信問道,“上一旬掛的題可有人解出了?” “沒。”書佐呆呆道,“館主的題太難了。” “那就換上這個吧。”范畫時說著便拿起竹筒筆,在范伢原題的基礎上改了一下,推給書佐,“抄在大紙上,閉館前掛出來,給大家一個簡單的機會,不然這每旬一題總是無人能解,久而久之也就無趣了。” 書佐接過新題一看,頓時不寒而栗。 【一個粽子賣價3銖,吃過之後可得1粽葉,5粽葉可換一個新粽子。 【我有1234500銖,請問最多能吃到多少粽子?】 (所有與數學有關的地方,實際用的都是這個世界的數字符號體系,後不贅言) “館主,這題我光是看一眼,腦子就已經亂得不行了。”書佐只收了新題顫顫搖頭,“誰愛解誰解吧。” “很簡單的,一眼便可找到竅門,十歲孩童的算力足以解之。”范畫時說著,點著額頭稍算一息,便又在紙上寫下了一個數字—— 【493800】 “館主這就算出來了?”書佐張圓了嘴問道,“這是標準正確答案麽?” “是標準錯誤答案。”范畫時隨手撂筆道,“如此簡單的題面,我猜不少人一看到就會算出這個,告訴他們這是錯的,回家好好算完明天再來答,不要費紙。” 話罷,她便又低頭瞄向了案上的圖紙:“那兩位學宮的客人要用藏書館,這段時間藏書館便隻許他們進出吧。或還要住上一段時日,你安排接待便是,切記低調行事,不要讓館裡人知道。” 書佐點頭應了,卻又問道:“司業所托,那兩位看起來也是有身份的,館主不去見一下麽?” 范畫時無味道:“各做各的事罷了,沒必要的相見不如不見。” 書佐卻不甘心,上前問道:“近聞學宮有人立論坐鼎,我猜,這二人或與此事相關?” 聽到“立論”二字,范畫時身形微微一顫,一瞬失神過後,隻淡然道:“無關,外來學士請閱墨家館藏而已。” “哦……”書佐又問道,“具體立論的內容,館主知情麽?好多人都在打聽,問與我墨是否相關。” “不知,不問,不想。”范畫時也再度搖了搖頭,“我墨館做些常務就好了,向天求道不是我們的事。” 書佐也不敢再說什麽,隻領命而去。 回到大堂,一路引著檀纓二人走向內側的藏書館。 檀纓倒也無所謂,白丕卻大搖大擺問道:“呵,我等身份不夠格啊,館主都不出來一見的?” 書佐忙釋道:“館主公務繁忙,正在待客,致歉,致歉。” “繁忙?待客?”白丕眯眼道,“我怎麽聽說她一天只需幾刻便足以處理公務,能不見客便不見客,成天都在倒騰數理題目,做工圖紙一類的東西?” “哈……”書佐隻好乾巴巴賠笑。 檀纓卻一笑置之:“妙的,見了也是無謂的客套,不見才妙。” “哈……”書佐笑得更加乾巴巴了一些。 確實,館主的性情,你見了只會更難受。 進了藏書館,檀纓便投向了墨家的書架,片刻便摘了諸多數理書籍,連帶擎天論一應運至桌前。 白丕則兩刻之間完成布陣,短暫囑咐過後,便也匆匆離去了。 接下來的時間,這個知識的海洋,隻屬於檀纓一人! 先看數學。 道始以來,歷經百年的發展,大量的數學工具已應運而生,怪不得工業能如此興盛。 只是各類數學工具,都是以《XX算經》的方式存在的,內容也都因解決實際問題而生,彼此缺乏系統性的聯系,也缺乏通用的公約和一以貫之的體系,導致用起來很不順手。 就很實用,太不虛了。 不過問題不大,先把需要的東西都整合出來便是。 至於物理,同樣有了長足的發展,但知識的形態也與數學一樣,更多都是為工程學服務的,多數都是《XX經》《XX記》那樣的,欠缺體系性梳理。 其中,對於經典力學是有不少表述的,具體公式也不少,只是其中魚龍混雜,有還在探討中的,也有得到公開認可的,要摸清這個體系,必然是個大工程了。 更大的工程,則是找出諸多前人的《星經》與多年的天文觀測數據,進行計算與驗證。 就這樣,臨近午時,上百本書冊已經被檀纓搬到了桌上。 看著這些,檀纓既慌又爽。 慌的是,他的專業並非天文,要從星歷中找出足夠的證據,再用現有的數理知識驗證立論,這恐怕要很久了,甚至不一定能做成。 爽的是,這件事是可行的! 一切驗證理論的條件就在自己面前。 接下來,只需要動腦,回憶,學習和通悟,只要有足夠的時間,或許真的可以整理出一套讓墨家巨子也無從抬杠的天文學說。 關於地球的運動,就從今天開始從頭認識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