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連著雪,雪連著天,眼前一片白皚皚的雪海,雪嶺上白茫茫一片,根本看不清山上的情況。不過阿爾薩斯卻清楚地感覺到雪嶺上有不少人,甚至還有一位內息強度不下於自己的先天高手,然而,在如此眾多的氣息當中,有一股氣息分外的特別。 “它”是比之無名的淡然、自己的聖潔更為自然悠遠的一種氣息,渾然不似平常武人,倒像是一株長在千米冰川上的雪中紅蓮一般,自然澄澈,如果所料不差,此人應該就是無名此行的目的了。 想來,也隻有這等特異之人,才能讓天劍無名勞頓千裡,隻為前來給“它”拉上一段二胡。 此時,離阿爾薩斯初入風雲世界,已是過去了近半年光景,失憶的茫然和對未知世界的些許恐懼已經慢慢消散乾淨,或許阿爾薩斯本來就是一個樂觀向上的性格,半年的相處已然讓他和中華閣的夥計們非常熟絡,對無名和劍晨更是猶如親人一般。 “師父,他為什麽要待在雪嶺呢?”趁著無名一曲終了,忍不住好奇心的阿爾薩斯輕聲問道。 對於阿爾薩斯能感覺到對方的存在無名並不驚訝,半年的功夫已經讓無名對他身上的異種能量有了大致的了解,那種純白柔和的能量非常神奇,對感知有異常出眾的效果,即使自己也遠不能及,如果是用來療傷,便是稱之為“神奇”也並不為過,唯一的缺點就是不如真氣柔韌綿長,而經過無名的改善,阿爾薩斯身上的這種先天力量,正在往一種十分神奇的真氣慢慢轉化著,而阿爾薩斯給這種真氣起了一個非常貼切的名字。 聖靈真氣! 聖潔而靈敏,倒是與真氣的性質一般無二,然而,無名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卻是難得地面色古怪,半晌兒竟然自顧自的大笑起來,且無論阿爾薩斯怎麽追問也沒透露半句。最後,還是大掌櫃丁算天替他解除了疑惑,原來這世上早就有了一門喚作《聖靈劍法》的蓋世武學,阿爾薩斯的真氣卻是跟那無雙劍聖的絕世劍法起了同一名字…… “雪嶺有何不好?那裡才是他最喜歡的地方。” 無名悵然,問世間情為何物,“情”之一字最是傷人,而人們卻明知道追逐它最後換來的隻有受傷卻依然義無反顧,所以無名被傷了,霍驚覺也被傷了,不知那個世上心靈最為純澈之人最終會不會受傷…… “總是待在那樣的地方不會寂寞嗎?” “這樣也好,他太單純,外面的世界不適合他,這雪嶺雖然蒼茫,卻離‘她’並不算遠,整日與虎為伴,也算不得寂寞。” 無名輕輕搖頭,雖然依舊沒有說出那人的名字,一句“以虎為伴”卻是讓阿爾薩斯突然明白了雪嶺之上那個擁有著清澈悠遠氣息的人究竟是誰。 虎。 全形似貓,身長約五,六尺,毛色黃褐,夾黑條紋,性凶惡,嗜食人畜,世間猛獸也! 如此惡獸,世人都驚之懼之,問世間,誰人不畏猛虎? 然而遍尋此世,真的有那麽一人,不僅不懼猛虎,反而將之視為朋友、家人! “是了,那雪嶺之上的人竟然是鬼虎師兄麽?”阿爾薩斯眼神一亮。 無名輕輕頷首,“是啊,除了他,還有誰能夠將老虎當做同伴。” 阿爾薩斯問:“師傅每年都來這裡,可既然來了為何不下跟他見上一面?” “當年,為師挑戰中原十大門派,立下仇敵無數,仇人殺我不得,便趁我遠行之時將屠刀揮到了你師娘身上……為師心灰意冷,借假死隱遁江湖,世人皆不信我已死,於是把目光又投向了昔日跟在我身邊的三個朋友身上。”無名長長一歎,長身而起,臉色突然有些悲苦,“這些年,他就躲在這裡,我們卻是一面未見。” “師父,您若不願去見他,不如徒兒代您去見?” 平日在中華閣裡聽乾坤不精講得多了,阿爾薩斯也對所謂的“無名三仆”很是好奇,他們到底是怎樣保持著跟無名亦師亦友、亦敵亦仆、亦愛亦恨的關系的。更何況,鬼虎身上的那股自然之氣分外讓人感到親切,阿爾薩斯也很好奇,到底是何種人物才會擁有如此清新澄澈的真氣。 無名猶豫了片刻,這才點了點頭,還鄭重其事地囑咐了一句“萬事小心”。 “師父,難道我們還有一個叫做‘鬼虎’的師兄麽?”一旁的劍晨聽得糊裡糊塗,剛才無名與阿爾薩斯談論的話他是半句也插不上,明明自己是師兄,結果對師父的了解卻不如剛剛進門不到半年的師弟。 “大人講話,小孩子別插嘴。” 阿爾薩斯十分惡劣地摸了摸劍晨的小腦瓜,西方人種又天生高挑,這才半年功夫,阿爾薩斯竟然出落得比劍晨生生高了一頭,加上劍晨的修為遠遜於自己,兩人稍一比較,顯然是阿爾薩斯更有師兄的氣派。 “什麽啦!我先入門,我才是師兄,師弟才是小孩子!”劍晨一副氣鼓鼓的樣子,顯然是對阿爾薩斯動作十分排斥,可惜人小體弱,跟阿爾薩斯動手那是完全沒有勝算,隻能無力地強調先來後到,然後用眼神對阿爾薩斯表示強烈的譴責。 “乖,等師兄回來,帶你去鎮上吃糖葫蘆。” “我才是師兄!我才是師兄啊……” …… 寒風凜冽,雪嶺上阿爾薩斯輕輕地踏在雪原之上,感應著鬼虎那獨特的氣息,快步前進,剛才的遇到的一點兒小事情,讓他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血跡!遍布雪原的血跡! 有虎血,有人血。 鬼虎乃是虎友,自然不會動手殺虎,那殺虎之人難道是鬼虎的敵人? 阿爾薩斯所料不差,鬼虎和他的“新朋友”正陷入了一場醜惡的追殺之中,他的義弟泠玉為了奪走他的“一切”,正領著一群所圖不正的“正義之士”,在這蒼茫的雪嶺之上,上演著一出“大義滅親”! 如果不是聶風暗中相助,恐怕鬼虎已遭毒手! 現下大雪封山,自上回夾攻鬼虎事敗之後,風清鷹心下已有思量。雖然鬼虎心善,沒有對他們下重手,一番交戰下來,風氏兩兄弟還是各有所傷,風清鷹深感此行或許並不會太過順利,於是立刻遣人趕回風月門召集了大批精英,一眾人等浩浩蕩蕩,於昨日下午再上雪嶺。 為免費時費事,徒耗體力,風清鷹便和門眾在山腰駐扎下來,再委派熟悉地勢的泠玉深入雪嶺之中先行搜尋,雖只見過一面,風清鷹已然斷定鬼虎是那種心慈手軟之輩,必然不會對自己的義弟下手,隻待泠玉找準方位,就是鬼虎身死之局。 而杞柔雖不屑泠玉所為,但因掛慮鬼虎,也甘願與他聯袂找尋,心裡想著還是先找著鬼虎再作打算。 兩人一路走來,竟然真的誤打誤撞,找到了鬼虎療傷的藏身之所,還好聶風足夠機靈,將山洞稍一掩飾,騙過了心懷鬼胎的泠玉。 泠玉看來十分疲倦,甫進洞便即坐倒地上,杞柔剛徐徐坐在一旁,突聽泠玉“嘩”的一聲,原來他瞥見洞中滿布蛇屍,嚇了一跳。半晌兒才確認的確隻是蛇屍而已,當下心裡暗罵自己糊塗,這天氣蛇蟲早就不能動彈,之前大驚小怪的樣子怕是在心上人眼前顯得少了膽氣。 當下泠玉伸手護住杞柔,佯裝道:“咦?這山洞裡怎會有如此之多的蛇屍?” 杞柔到底是女子,碰到此等場景難免心生戒懼,當下幾步退回到洞口邊緣,遠遠地對泠玉道:“玉,這裡好可怕,我們還是趕緊走吧!” 眼見杞柔還是躲著自己,泠玉不由地皺了皺眉,索性席地坐了下來,自顧自地按著自己有些酸痛的小腿。 “我們在這雪地已找了他一天一夜,好歹也在這裡先歇上一會再去找!” 杞柔勸道:“玉,鬼虎到底是你義兄,你又何苦如此待他?” 泠玉聞言頓時板起臉孔,“嘿,義兄怎樣?他屠殺村口老李一家七口,嗜殺凶殘,人人得而誅之,我雖與他結義金蘭,但此慘劇是我親眼所見,試問大義當前,我又豈能坐視?” 泠玉此語一出,蛇堆中的聶風頓覺左右兩旁的鬼虎及聶人王身子同時一顫,二人皆是心中有數。聶人王顫抖不是因為殺人之事被撞破,而是因為自己的罪名被嫁禍到了別人身上,自己雖瘋,但卻不是那陷害忠良之輩,泠玉此言,無異於在扇自己的臉。 但顫抖最烈的還是鬼虎,隻是那張醜臉近乎已經爛死了,聶風根本無法從中讀出鬼虎現下到底是痛是悲? 杞柔一聽泠玉提及大義,頓時花容一沉,“大義當前?你如此不遺余力,不過是想得到風氏兄弟那筆一萬兩白銀的賞金罷了。” 泠玉卻兀自狡辯:“那筆賞金並非主因,不過我既行仁義,受之不愧!” “即使你並非全為錢財,但你可還記得當年結義之情?你倆本來無父無母,二人自小相依為命,那一年村裡鬧著饑荒,沒人理會你們兩個小孩,你倆家中的存量就只剩下下兩個饅頭,你吃掉自己那個饅頭後還在抱著肚子喊餓,鬼虎看著不忍,便把自己僅余的饅頭給了你吃……” 泠玉卻理直氣壯地將之打斷道:“這個我倒記得清楚,後來這個饅頭也不是由我獨享,我還是分了一半給他!” 分了一半? 隱匿在蛇堆中的聶風傾聽著這些別人的陳年往事,隻覺世間一切恩恩義義,怎麽可以一分一厘地將之算清?這泠玉卻訴說地如此理直氣壯,難道他的命真的就值半個饅頭?亦或,在他的眼裡,鬼虎的命隻值半個饅頭? 他不應把一半饅頭給回鬼虎……他應該把整個還給他!整個! 忽地,聶風聽見身畔的鬼虎竟傳出“嘀”的一聲,這聲音是如此的輕,輕得就如同是一顆眼淚掉到蛇屍上碎裂開來的聲音。 然而,那真的是一顆眼淚。 一顆鬼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