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聽話地把手遞過去,眼睛仍看窗外。 “如果我睡著了怎麽辦?” 顧念一拍胸脯:“放心睡吧,有我在呢。” 蘇穎忍不住笑出來,握著兒子的手合了會兒眼,她腦中有些亂,當飛機再上升一個高度,雙耳嗡鳴加劇,反倒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起初她還後悔懊惱昨晚衝動之下放狠話,後來勸自己想開,有點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不如放任事情發展,如果郭尉真的讚成離婚,她也能徹底輕松,不用在掙扎煎熬了。 雖這樣想,當飛機落地,等待手機開啟運行的一分鍾裡,她還是期待。一條信息跳進來,她條件反射地立即點開,可看到上面顯示的發件人是鄭冉,一顆心又猛地下沉。 蘇穎抿抿唇,拉著顧念的手前往的士載客區,見屏幕上寫:攜書潛逃了? 這才恍然想起,走得太急,差點忘了鄭冉那回事。 她直接打個電話過去,笑著調侃:“是什麽曠世巨作值得我攜帶潛逃呀。” 鄭冉愛答不理地哼了聲:“愛要不要。” 蘇穎也沒惱:“忙什麽呢?” “做盤扣。” 她抱歉地將事情原委交代一番,又說:“要不我給老太太打個電話,請她過去照顧……” “快別,讓我清靜兩天吧。”鄭冉終於有點反應:“你別瞎操心了,忙那邊的事吧,剛好王越彬放假在家。”又問:“你不回來過年了?” 蘇穎說:“恐怕回不去。” “跟老太太報備沒?” “沒呢,你幫我說一聲?” 鄭冉哼笑:“老太太難搞,休想把難題扔給我,新媳婦第一年不在婆家過年,走前也不提前打招呼,她挑你毛病,我還樂意看笑話……” 蘇穎大聲:“等離婚你再看笑話吧。”她氣得一把掐了電話,不給鄭冉諷刺她的機會。 打的去火車站,由火車轉汽車,一路顛簸,傍晚才到鎮上。 蘇穎許多年不曾回來,長大之後才感覺這鎮子越發地小。馬路上被壓實發亮的白雪覆蓋,兩旁矮房前都堆著木料和蜂窩煤,昏暗的天幕下炊煙嫋嫋,空氣裡都有種特別味道。 每家每戶張燈結彩,紅彤彤的顏色綿延至道路盡頭,一派喜氣。 蘇穎沒打電話,憑記憶找到舅舅家的老舊小區,恰恰相反的是,這裡不見一絲紅色。 門前空地上搭起了藍色棚子,兩側有花圈,幾個男人腰間扎著白布,站角落裡邊說話邊抽煙,樓棟門口貼一張白紙,上面寫著“恕報不周”四個黑字。 第28章 蘇穎明顯感覺顧念往她身後縮了下。 她停下來,稍彎腰:“舅姥姥你還記得嗎?就是白頭髮圓眼睛,笑起來很慈祥的那個老人家,上次見面她還捏過你的臉,誇你懂事有禮貌。” 顧念朝那方向又看一眼,緩緩點一下頭。 蘇穎說:“舅姥姥今早去世了,我們過來吊唁她。” 顧念抿抿嘴,再次點頭。 蘇穎換一種方式問:“念念都長這麽大了,不會是害怕吧?” 不出所料,顧念立即挺起小身板:“沒怕沒怕,舅姥姥特別好,還給我買過文具呢。” 靈堂設在一進門朝西那面牆邊,正中擺放一張黑白照片,老人齊耳短發,穿一件圓領碎花布衫,笑容溫和平靜。 家屬有坐有跪,緩緩往桌前的鋁盆中送紙錢。見蘇穎帶著顧念進去,有人喊了聲,前面立即讓出位置來。 蘇穎跟隨口令下跪磕頭,家屬謝過禮後,才上前招呼她。 舅舅走過來,隻叫了聲她的名字就哽咽不止,通紅的眼中再次泛出淚來。 蘇穎也難免濕了眼眶,用力握住他的手:“舅舅,節哀順變。” 蘇穎還記得小時候家裡條件不好,父母死後她跟著外婆過,舅舅一家幫襯不少,只是那時候他們也有兒女要養活,直至外婆去世,他們實在力不從心,蘇穎才背井離鄉,獨自去了上陵。那之後很久沒聯絡。 她與郭尉結婚時,舅舅提起陳年舊事,還為當時沒多幫忙而愧疚後悔。 有人為蘇穎穿孝服,嫂嫂和表姐把她拉到裡面的房間,免不了客氣寒暄一陣。屋子裡有幾個同齡小朋友,顧念起先靦腆,後來也放開了些,主動過去說話。 女人們做床上折元寶和紙錢,偶爾說起老太太離世前的細節,便忍不住低聲哭泣,整個房間沉浸在悲慟的氣氛中,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蘇穎垂著頭,默默聽著,手中金紙折來折去,掉下的粉末全都轉移到指肚上。 漸漸的,窗外天色如同化不開的濃墨,對面燈火在結了冰凌的玻璃上映出一些光斑。 不知是幾點,衣兜裡手機振動起來。 蘇穎愣了一瞬,拿出來看,郭尉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動,就在她猶豫該不該接,接了說什麽的空隙,振動忽然停止,屏幕也暗了下去。 隨後一條消息發進來:舅舅那邊如果需要幫忙,盡管告訴我。 蘇穎盯著那行字反覆看了幾遍,客套的口吻好像也沒有必要回復。 另一邊郭尉卻等很久,直到手機屏幕暗掉,他才挪開視線。員工們早就下班了,百葉窗外一片寂靜,他沒心思繼續處理那些不太要緊的公事,也懶得起身開燈,桌上的煙灰缸裡已經擠滿煙蒂。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