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沈明玉終於還是把手伸了過去, 輕輕放在辜玉樓掌心。 辜玉樓將手一收,身形一動,就很自然地摟著沈明玉懸空而起, 攀上了繩索。 沈明玉此時跟辜玉樓貼得極緊, 一下子就嗅到了辜玉樓身上那股清淡苦澀又複雜的藥草香氣。 他眸光動了動, 心想這人原來是個大夫。 而此時辜玉樓從高處往下看,只見沈明玉鴉羽似的長睫靜靜垂著, 薄唇微抿, 白玉般的臉上神色很是溫潤柔順。 確實是那種最不經意就能撩到人的楚楚可憐。 想到方才在山洞外看的一場狗血好戲,辜玉樓認定了沈明玉必然是個迷惑男人的高手, 所以並未對沈明玉掉以輕心。 片刻後, 辜玉樓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沈明玉,一邊默默扯動了繩子。 兩人慢慢上升。 所以這時他就維持著最開始那種冷靜審視的神色,語氣緩慢平靜地道:“殿下為了尋太子妃,同我做了個交易。代價是什麽我不方便明說,但很傷身。所以等太子妃回去,還是對殿下好些吧。” 過程中,沈明玉一直垂著眼, 也不跟辜玉樓交流, 就這麽安靜地看著下方, 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這份人情,他都不知道該如何還了…… 一旁的洛寒霜看到這一幕,沒有任何表情。 等藥力徐徐化開,殷君衡才勉強背靠巨石緩了過來。 又過了一會,辜玉樓心念一轉,仰頭看了一眼還算遙遠的山頂,忽然故作無意地道:“山間風大,太子妃抱緊些。” 但殷君衡來了,還是為他來的,又付出了代價。 但他不信。 想到這,沈明玉心裡很是有些難受,眉頭都微微蹙了起來。 眼見著沈明玉始終沒有說話的意思, 辜玉樓倒是自己先忍不住了。 辜玉樓眯了眯眼,神色莫測。 沈明玉大約覺察到了辜玉樓不太信他,一時間抿了抿唇,沉默無言。 這時他眸光略顯冷淡地看了沈明玉一眼, 就意有所指地道:“太子妃可知道殿下這次為了找你,付出良多。” 殷君衡怎麽辦? 辜玉樓從高處看著沈明玉眼中真切的擔憂和緊張,倒是不自覺皺了皺眉。 但很快,他意識到什麽,還是抬起頭,情緒有些低沉地看了辜玉樓一眼。 想了想,沈明玉又誠懇解釋道:“我跟仙長之間,也確實沒有什麽,都是誤會。仙長不太懂人間感情,才那麽說的,並不是真的想跟我有點什麽。” 他本來就是為了做任務續命,所以只希望能跟殷君衡和平相處就好,並不希望殷君衡真的太重視他。 這樣,等他有朝一日任務完畢,要回去本來世界。 他並不喜歡欠別人的。 接著,沈明玉勉強笑了一下,感激道:“多謝您提醒我這件事,不然我真的要蒙在鼓裡了。” 辜玉樓這話出口, 原本一直仿佛在神遊天外的沈明玉終於回過眼, 神色有些異樣和緊張地看向辜玉樓:“殿下怎麽了?” 他從辜玉樓身上的藥味已經判斷出辜玉樓是個大夫,那殷君衡付出的代價難道是——試藥? 一時間,沈明玉心中五味雜陳,十分不是滋味。 · 此時,崖頂。 真的?還是裝的? 他閱人無數,他的本能告訴他,沈明玉的擔憂和緊張不是假的。 辜玉樓也感受到了沈明玉對他的戒備,心頭微微冷笑。 只是,頂著那人的臉,盡做些矯揉造作之事,也著實讓他看了心生厭煩。 現在又撐了一會,眼前再次開始發黑,他便隻好撐著一旁的巨石,貼身翻出一枚參丸含在舌下。 所以, 殷君衡臉色蒼白果然不是因為什麽失眠麽? “什麽?”沈明玉聽到殷君衡跟辜玉樓做交易那裡,不自覺震了震,自動忽略了辜玉樓後面那句明顯的嘲諷。 殷君衡失血過多,方才在崖底時已經顯出了氣力不支的端倪。 還是殷君衡服完參丸後,氣息逐漸平息,便徑直瞥了一眼立在遠處樹下,一襲白衣,清冷不染塵埃的洛寒霜,啞聲道:“仙長不走?” 付出了代價?什麽代價? 望著眼前辜玉樓那雙略顯慵懶和潛藏著一絲不屑的紫色眸子,沈明玉一顆心不自覺抽緊了一點。 罷了,畢竟只是個病秧子,想必也翻不起什麽大浪來。 真是不知殷君衡和那個修士是怎麽瞎了眼的。 “也不要遇到什麽仙長尊者,就那麽主動殷切了。” 山風吹過來, 吹得他鬢邊柔軟的黑發微微亂了,長睫也如同蝶翼一般, 輕輕直顫。 其實即便這次殷君衡不找他,以他和洛寒霜後來的情形也可以脫困。 沈明玉聞言,怔了怔,就默默伸出手,用一種抱公交車欄杆的姿態雙手抱緊了面前空余的繩子。 辜玉樓:? 辜玉樓看了一眼, 過了一會, 又看了一眼。 辜玉樓好看的眉頭不動聲色地蹙了一下,但忖度片刻,卻也沒有再進行下一步的試探。 洛寒霜抱劍而立,神色淡淡:“我還有事要辦。” 他答應過沈明玉,要教會沈明玉一些基本的修煉和防身之術再走,自然不會食言。 而且,現在知道了殷君衡娶沈明玉的目的不純,他更不能走了。 他不想眼睜睜看著沈明玉後半輩子在火坑裡度過。 殷君衡聽了洛寒霜的話,眸中不由得露出一絲譏諷之色,嘲道:“都說修仙之人六根清淨,我看倒是未必。” 洛寒霜面色不變:“殿下不必指桑罵槐,我行事從來問心無愧。倒是殿下——捫心自問,難道你娶他就真的一點私心也無?” 殷君衡聽到洛寒霜這話,眸光不覺冷了下來:“你什麽意思?” 洛寒霜神色平靜地看向殷君衡,雖然他雙眸被白紗所覆,但隔著這一層白紗,殷君衡都能感受到洛寒霜眸光中的清冷和不屑。 洛寒霜:“我曾蒙無塵仙尊指點過三式劍氣,在心中將他奉為半個師尊。殿下和無塵仙尊的過往在蒼玄大陸都頗有流傳,我自然也有所耳聞。” “他和無塵仙尊,實在是長得太像了。” 殷君衡神色驟然凝滯。 半晌,殷君衡劍眉默默皺起,雖然極不情願在洛寒霜這個潛在“情敵”面前示弱,但他還是沉聲道:“不錯,他確實同無塵仙尊長得很像。僅憑這一點仙長就妄下論斷,未免也太草率了吧?” 洛寒霜看了殷君衡一眼:“我知道他是沈府庶子,還是被沈丞相精挑細選送到太子殿下`身邊的。我此行前來蒼玄大陸,一半是為了誅魔,也有一半是為了此事,所以此事的前因後果我很清楚,殿下不必再狡辯。” “而且,若殿下果真百般不願,為何要娶他?” 殷君衡瞳孔不覺收縮。 過了許久,他身上的戒備和警惕升到了最高,這時他轉過身,冷冷看著面前的洛寒霜:“你調查此事,是為了誰?無塵仙尊麽?” 洛寒霜:“是。” 殷君衡沉默片刻,忽然嘲諷一笑:“那仙長憑什麽質疑我目的不純?倒是仙長你自己用心不純吧?” 洛寒霜面色一冷,正想反駁,忽然,拴在一旁巨石上的繩索微微一動。 洛寒霜驟然抿唇噤聲。 果然,繩子往上一拋,兩個人影出現,正是辜玉樓扶著沈明玉上了崖頂。 殷君衡心頭一動,立刻不再看洛寒霜一眼,便徑直朝著沈明玉迎了過去。 這一次,沈明玉居然也主動朝他迎了上來,還是跑著過來的。 殷君衡唇角不由得勾了勾,伸手一把摟住沈明玉,還旁若無人地就拉住了沈明玉的手。 “就這麽一會不見,跑什麽?” 沈明玉被殷君衡當著辜玉樓和洛寒霜這麽大大咧咧摟在懷裡,饒是向來平靜如他,也不由得臉上微紅。 但猶豫了一下,沈明玉卻沒有掙脫殷君衡拉著他的手,只有些擔憂地望著殷君衡的蒼白面容,輕聲道:“殿下,我們快些回府吧。你一整夜都沒休息,該要好好休息才是。” 殷君衡並不知道辜玉樓把自己跟他做交易的事告訴了沈明玉,隻當是沈明玉關心他。 一下子,方才同洛寒霜爭執後產生的那些陰鬱情緒盡數煙消雲散。 笑了一笑,殷君衡故意淡淡瞥了一眼遠處樹下的洛寒霜,伸手刮了一下沈明玉小巧的鼻尖就道:“行,都聽你的,回去。” 沈明玉:…… 殷君衡這個動作太過明顯,沈明玉都能意識到殷君衡這時是在跟洛寒霜示威。 但想到殷君衡為他做的事,沈明玉卻也並沒有多說什麽,隻默默點了點頭。 殷君衡拉著沈明玉的手,就故意要從洛寒霜面前走過去。 可偏偏,洛寒霜此刻稍許沉默了一會,竟是主動衝著二人走了過來。 殷君衡原本帶著一點得意和炫耀的神色倏然變冷,他下意識想要把沈明玉拉到身後,但洛寒霜已經走到了二人面前。 這時,洛寒霜一眼都未看殷君衡,隻垂眼摘下腰間玉佩,朝沈明玉遞了過去。 “你我之間的約定我不會忘。這兩日我先去處理魔氣之事,你把玉佩收著,若有需要,你該知道如何找我。” 沈明玉遲疑了一下,感受到殷君衡握著他的手一點點攥緊的觸感,微痛,終究還是抿著唇,沒伸手去接洛寒霜遞出的玉佩。 洛寒霜似乎是覺察到了這一點,接下來,他便徑直抬眼看向一旁神色冰冷陰鷙的殷君衡道:“殿下若希望太子妃日後再遭遇不測,盡管不收玉佩,趕我走就是。” 殷君衡臉色微微變了:“你什麽意思?說清楚。” 洛寒霜:“回去殿下自可去問太子妃。” 殷君衡看向沈明玉,眸中微微透出些許沉冷和懷疑。 沈明玉看到殷君衡這個眼神,沉默片刻,他低聲道:“殿下若是不想我收,我不收便是。” 洛寒霜:…… 最終,還是殷君衡回過眼,冷著臉一把從洛寒霜手中搶走了他遞過來的玉佩,最終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唇角,道:“仙長好走不送。” 洛寒霜眉心冷冷一跳,一言不發,轉身禦劍而去。 沈明玉看著洛寒霜離去的背影,眸中不自覺流露出幾分歉疚之色,還是殷君衡默默握緊了他的手,將他拉回了現實。 沈明玉看了一眼神色冷森的殷君衡,遲疑道:“殿下生氣了?” 殷君衡磨了磨牙,沉聲反問:“你說呢?” 沈明玉惦記著殷君衡身上不好,心裡微微歎了口氣,就軟聲懇求道:“那,我們還是先回去吧,殿下若是覺得明玉做錯了什麽,回去再罰好不好?” 殷君衡微微瞪大了眼,覺得沈明玉簡直在顛倒黑白。 半晌,他冷哼一聲:“閉嘴!” 沈明玉:“哦……” 不遠處收起繩索的辜玉樓靜靜看著這一幕,唇角很平靜地扯了一下,又漫不經心地收回眼。 這邊殷君衡抱著沈明玉上馬,兩人共乘一騎。 殷君衡拉了韁繩,正準備驅馬,卻似乎又想起什麽,就朝辜玉樓這邊看了一眼。 “要同我一起去趟太子府麽?府中藥房進了一些新藥。” 辜玉樓聽到殷君衡這話,眉心不覺一跳,半晌,他抬起頭,意有所指地道:“殿下,我們的交易已經完成了。” 沈明玉聽到辜玉樓這話,不由得也從殷君衡懷中仰頭看向了殷君衡,眉頭微蹙。 覺察到沈明玉的目光,殷君衡遲疑片刻,淡淡說:“也罷,不願意就算了,駕——” 很快,駿馬撒開馬蹄,疾馳而去。 只是片刻,辜玉樓便看不到兩人一馬的身影,這時,他才抬起眼,朝不遠處空曠的山隘靜靜看了一眼。 唇邊勾出一抹嘲諷之色。 這麽多年的相處下來,辜玉樓對殷君衡的脾氣和性情已經有了九成了解。 知道殷君衡既無親情,也無友情,還很理智冷漠,同他來往交易也向來都是公事公辦,也不會做出什麽出格之事。 正是因為如此,辜玉樓才喜歡同他交易——爽快,不拖泥帶水,也不會發瘋連累他。 但方才,殷君衡分明是還想同他交易的意思。 那為了誰,就不得而知了。 殷君衡是不要命了嗎? 為了一個人,同他短時間內交易兩次? 若不是方才相處辜玉樓著實沒在沈明玉身上看出什麽特異之處,他真的要懷疑沈明玉是不是狐狸精轉世了。 能把殷君衡這樣冷心冷情的人迷成這樣,沈明玉到底施了什麽法? · 殷君衡親自騎馬帶著沈明玉回府之時,影騎和影衛們都著實吃了一驚。 但看著殷君衡蒼白和冷沉的臉色,倒是誰也沒敢上前慰問,不過私下大家都眉眼傳訊,好奇地問著有沒有人知道殷君衡是怎麽找到沈明玉的? 不過殷君衡和辜玉樓之間的關系向來瞞得極嚴,連他身邊最親信的人都不知道,所以這些人猜,也猜不出什麽端倪了。 房中。 殷君衡先叫了人,讓趕快送熱水熱茶和糕點進來,就因為身體不適,自己先靠在了軟榻前,皺眉扶著額頭,闔眸小憩。 沈明玉見狀,走了過來。 “殿下頭痛?” 殷君衡眸光微動,抬頭瞥了沈明玉一眼,然後他唇角勾了勾,就伸出手,握住了沈明玉的手。 慢慢揉捏著那如玉一般的細膩溫軟的肌膚。 沈明玉:…… 殷君衡捏了一會沈明玉的手,就覺得今天和昨夜吹的那一腔凍人的寒風都在此刻緩緩融開了。 捏了一會,殷君衡猶嫌不夠,就想伸長手臂,一把將人拉進懷裡坐著。 忽然,太陽穴處一陣刺痛傳來,殷君衡不由得動作一頓,抬手扶額悶哼了一聲。 這下,沈明玉倒是緊張了,他連忙從殷君衡手中把自己的手抽出,坐到殷君衡身側,關心道:“殿下怎麽了?” 殷君衡按著陣陣作痛的額頭,心中不覺一沉,卻還是很慢地搖了一下頭,語氣輕淡地道:“沒事,有點頭疼,老毛病了。” 確實是老毛病了,但這個老毛病,是當年殷君衡被圍追堵截在雪山中,凍了三天三夜留下的病根。 後來經過名醫調理,稍微好了些。 結果昨夜和今天吹了這麽久的風,又失血過多,諸多外因加在一起,這老毛病便又犯了。 其實這老毛病,痛倒也不是真的那麽痛,但痛起來,就會讓殷君衡不受控制想起那時身受重傷,卻還要躲在雪山裡,饑寒交迫的同時緊張到胃部抽搐,到最後漸漸絕望那種情緒…… 果然,心念一到此處,殷君衡的就手微微開始發抖。 他只能默默攥緊了拳,竭力克制著自己不在沈明玉面前失態。 可沈明玉向來心細如發,又如何能看不出殷君衡這會的異樣。 他湊上來,略顯擔憂地問:“很疼麽?” 殷君衡本想否認,但聽著沈明玉柔軟中含著擔憂的嗓音,遲疑了一瞬,卻是含糊著“唔”了一聲。 沈明玉有點心疼了。 沉吟片刻,沈明玉輕輕伸出手,扶在殷君衡頭的兩側,就柔聲哄道:“那殿下,你躺下,我幫您按按頭。按一按,就不會那麽疼了。” 殷君衡怔了一瞬,倒是依言躺了下來。 沈明玉就把殷君衡的頭輕輕抱到自己懷裡,然後開始幫殷君衡按摩。 沈明玉的手法很好,先從印堂開始,再慢慢按到太陽穴,又逐漸順著三焦經的位置往腦後按。 想了想,沈明玉還悄悄將自己剛剛引氣入體的那一點靈力調動出來,放在指尖幫殷君衡按摩。 覺得效果可能會好一點。 而殷君衡本來只是覺得沈明玉指腹柔軟如玉,雖然不能緩解太多,但也能轉移注意力,讓他覺得好像不那麽疼了。 忽然—— 一股極為柔和輕盈的暖流就這麽順著沈明玉的指腹淌入了他的穴位,殷君衡頓時全身如同過電一般,酥了一下。 緊接著,他竟然恍惚感覺到自己腦中仿佛有什麽一直鬱結著的淤堵被衝開了。 大腦都一下子輕盈了起來。 殷君衡:?! 下一瞬,他忍不住就伸手一把攥住了沈明玉正在給他按摩的手腕,將沈明玉狠狠拽到他面前,有些難以置信地沉聲道:“是誰教會你修煉的?是剛才那個人?” 殷君衡動作太猛,沈明玉被他攥得手腕生疼,不由得蹙了蹙眉,小聲道:“殿下你別激動,我先前說了,回來會對你解釋的。” 殷君衡:果然是他…… 本來殷君衡太陽穴已經不痛了,又被沈明玉這個默認刺激得突突痛了起來。 渾然未覺自己手腕處先前被割破的傷口又因為這個劇烈動作開始滲出血來。 血順著殷君衡手腕內側緩緩淌下,滑到沈明玉手腕上,溫熱濕膩的觸感讓沈明玉驟然一震。 “殿下你的手?!” 沈明玉焦急的嗓音也終於讓殷君衡回過神,感受到了手腕傷處那隱隱的陣痛。 但這件事,他是想瞞著沈明玉的。 可看著沈明玉一臉緊張地伸出另外一隻沒有被攥住的手去扒他護腕,要看他的傷處,殷君衡心頭微動,卻又不阻止了。 就這樣,殷君衡護腕被沈明玉小心翼翼地解開,綁著紗布的手腕也露了出來。 此刻他手腕上的紗布已經被鮮血浸紅了半邊,看上去霎時駭人。 沈明玉心細如發,聯想到辜玉樓說的交易以及殷君衡蒼白的臉色,怎麽能猜不出殷君衡手腕上這平白無故的傷口是為了什麽? 倒是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殷君衡能為他做到這種地步,沈明玉頓時就沉默著紅了眼。 他一紅眼,殷君衡倒是心軟了。 眉頭皺了皺,殷君衡淡淡道:“我還沒死呢,一點小傷而已,不要露出這種晦氣的表情。” 沈明玉聞言,默默回過神來,伸手擦了一下眼睛,嗓音微啞:“好。” 殷君衡:……下一瞬,殷君衡伸出另外一隻完好的手,攫住沈明玉的下巴,把沈明玉的臉扳過來,逼沈明玉看他。 “還哭。” “我沒哭。”沈明玉長睫顫動,眼圈是紅的,但確實漂亮的眸中也只有一點點溼潤,顯然是忍住了。 殷君衡見狀,嘴角卻不由得勾了一下。 過了一會,卻淡淡道:“你方才不是要同我解釋麽?解釋吧,我聽著。” 沈明玉微微一怔,遲疑了一下,他望著殷君衡就低聲道:“那我先給殿下包扎。” 殷君衡默許了。 等紗布解開,沈明玉看到殷君衡手腕處那駭人深長的傷口後,心頭又疼了一下,但這次,他眼圈也沒紅,就這麽強忍著心裡的難受,仔仔細細地給殷君衡把傷口包扎好了。 他垂著眼睫,包扎的樣子分外乖巧柔順,殷君衡看著看著,不覺就順了氣。 不由得想:那仙人再好又如何?反正沈明玉第一時間選了他,這就夠了。 傷口包扎完畢,沈明玉就要同殷君衡繼續解釋昨夜的事,結果殷君衡這會卻又順勢往他柔軟香暖的懷中一靠道:“頭疼,繼續。” 沈明玉啞然,片刻之後,他微紅著眼圈抿唇笑了笑:“好,那我一邊替殿下按摩,一邊給殿下講。” 殷君衡漫不經心道:“嗯。” 沈明玉伸出手撫上殷君衡的太陽穴,但遲疑了一下,忍不住又看了殷君衡一眼道:“那殿下一會無論聽到了什麽,都不可以像方才那樣激動或者生氣,好不好?” 殷君衡微微挑眉,往上看了沈明玉一眼:“你這是在跟我談條件?” 沈明玉也不回答,隻低聲問:“殿下答應麽?” 殷君衡:…… 半晌,殷君衡冷哼一聲:“答應了,你說吧。” 沈明玉再次微微笑了,果然就繼續給殷君衡細細按摩太陽穴,一邊按摩,他一邊嗓音輕柔地就將昨夜發生的一切來龍去脈講給了殷君衡聽。 先得知那影騎是殷君榮的人後,殷君衡倏然睜開眼,眸中透出一點嗜血殺意,冷笑道:“老鼠就是老鼠,只會乾些陰溝裡的齷齪事。” 沈明玉抿唇不言,手中動作也停了。 等了片刻,殷君衡覺察到沈明玉的異樣,默默往上看了他一眼。 過了一會,殷君衡很是不滿地閉上眼道:“我不說了,你說吧。” 沈明玉這才不動聲色地笑了笑,繼續往下講。 等講到他可以修煉的部分,沈明玉遲疑了一下,把“極品爐鼎”體質這一節給省掉了。 隻說因為他根骨不錯,所以洛寒霜動了惜才之心,怕他日後被那些心懷不軌的修士抓去挖了根骨,才想跟他結為道侶的。 殷君衡聽到這,覺得簡直荒謬。 什麽樣的根骨需要結為道侶保護?只怕那洛寒霜目的不純,覬覦沈明玉的天賦吧? 但也正是如此,讓殷君衡不由得眉頭皺起,整個人都微微緊張了起來。 因為他很清楚,修仙根骨好跟根骨不好甚至沒有修仙根骨的人之間的差距大部分時候比人跟畜生的差距都大。 沈明堂,也就是沈明玉那個便宜大哥,只是因為根骨還算不錯,就被眾星捧月,更是引得泰安帝對沈家青睞有加。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這件事,在這個靈氣逐漸複蘇的蒼玄大陸,從來不是笑話。 若是沈明玉根骨連修真者都覺得好,想要搶先結為道侶,怕被別人搶走,那他日後這個沈明玉的夫君將會面對的都是什麽牛鬼蛇神就不得而知了。 殷君衡:…… 他倒也不是覺得怕,只是一陣窩火的憤怒。 就在昨日去沈府後,他好不容易下定決心,以後要跟沈明玉好好過。 結果就這麽一日,便鬧出這麽多大事和未來的隱患及威脅來。 太陽穴又開始隱約作痛。 沈明玉在講述事情的過程中,一直靜靜注意著殷君衡的神情,這會看到殷君衡神色陰沉,不動聲色地就慢慢停止了講述。 殷君衡回過神來,面無表情地看向沈明玉。 四目相對,沈明玉靜靜道:“殿下,說好了不生氣的。” 殷君衡反問:“我說我生氣了嗎?” 沈明玉啞然。 這臭臉,拉得老長了,還說自己沒生氣。 但殷君衡要面子,沈明玉也不好直說,頓了頓,就道:“事情差不多就是這樣了——” 話音未落,原本還靠在他懷中的殷君衡倏然起身。 沈明玉微微一驚,下意識想往一旁躲。 可偏偏殷君衡眸光沉沉地凝視了他片刻,反手一把就摟住了他的腰,並將他狠狠抱了起來,放在膝上。 沈明玉忍不住摟住了殷君衡的脖頸,失聲道:“殿下小心傷口——” 才包扎好的,又弄裂了就不好了。 殷君衡手掌緊緊環在沈明玉腰間,這會他抬眼看著坐在他懷裡,顯得有些驚慌卻明顯十分擔憂他的沈明玉,劍眉很輕地挑了一下。 “剛才你說的那些,都是借口。” 沈明玉:? 他長睫顫了顫,默默看向殷君衡,一雙漂亮瑩潤的眸中藏著一點疑惑和茫然。 殷君衡神色淡淡:“你說這些,無非就是想告訴我,你確實跟那個修士沒什麽,是不是?” 沈明玉:…… 雖然,他是有這層意思在裡面,但這話被殷君衡說出口,不知道怎麽就怪怪的…… 忖度片刻,沈明玉嘴唇動了動,正要解釋,殷君衡卻已經抬起手,按住了他柔軟的唇,道:“別說。” 沈明玉怔住了。 殷君衡的指腹摩挲了一下沈明玉的唇角,目光灼灼地緩慢打量了沈明玉片刻。 “我其實也不在意那些什麽修真界的事,我只要你回答我一個問題。” 沈明玉長睫顫了一下:“什麽問題?” 殷君衡:“在他提出要你當他道侶的時候,你有那麽一刻,想過要同我和離嗎?” 殷君衡問這話時,嗓音異常平靜,但沈明玉卻一下子就窺見了那平靜底下深藏的驚濤駭浪。 瑩潤烏黑的瞳孔不覺微微收縮。 殷君衡捕捉到沈明玉這細微的表情,眸光不覺沉下,冷聲道:“回答我。” 沈明玉感覺到殷君衡環在他腰間的手掌在這一刻驟然收縮,猶豫了一瞬,沈明玉輕輕搖了搖頭。 “沒有。” 殷君衡微微一怔,刹那間,身上戾氣盡消。 過了好一會,他挑眉,伸手捏住沈明玉白皙的下巴:“沒有?” 沈明玉不自在地躲開一點殷君衡的手:“我不喜歡殿下這樣。” 殷君衡:…… 嘴角抽搐了一下,殷君衡沉著臉,默默放開沈明玉的下巴,道:“慣得你了。” 沈明玉在心裡歎了口氣,低頭,把自己方才被掐得通紅的手腕拿到殷君衡面前。 “殿下可沒有慣過我,你看,殿下剛才掐的,現在還紅著呢。” 殷君衡:……………… 但過了一會,殷君衡還是伸手輕輕把沈明玉那被他捏紅的手握住,撚了撚:“還疼?” 沈明玉看著殷君衡關心的表情,很淡地笑了一下:“也不疼。” 殷君衡聞言,眸光閃爍片刻,忽然就攥住沈明玉的手腕,放到唇邊,咬了一口! 沈明玉:! 等殷君衡咬完,沈明玉原本只有紅痕的手腕上已經又出現了兩排利落的牙印。 沈明玉生氣了。 殷君衡卻含著笑道:“現在疼了嗎?” 沈明玉無語了,索性就垂著眼睛生悶氣,不理會殷君衡。 殷君衡目光動了動,伸手去捏沈明玉的側臉。 沈明玉躲了。 殷君衡又伸手捏另外一邊。 沈明玉又躲。 眼看著殷君衡眉頭一挑,手愈發張開了些,沈明玉知道避無可避,索性無奈地停住了,就這麽抬眼看向殷君衡,軟聲道:“殿下——” 殷君衡動作果然停了。 他向來吃軟不吃硬的。 他也就這麽靜靜看著沈明玉。 四目相對。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沈明玉蝶翼似的睫羽顫了一下,又顫了一下,然後他就衝著殷君衡微微一笑,很坦然,很認真地輕聲道:“殿下,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同那位仙長走的,更不會同那位仙長有些什麽,殿下放心。” 在這一刹那,仿佛有一片很輕柔的羽毛落下來,在殷君衡心尖上輕輕一掃。 讓他原本還有些負氣的陰暗和強硬的情緒驟然消散了…… 這一次,他倒是沒有再嘴硬,只是一雙鳳眸靜靜凝視著沈明玉道:“你也不想修仙了?” 沈明玉遲疑了一下:“我可以自己學。” 殷君衡眸中似乎有一點柔軟的情緒浮起,過了好一會,他唇角勾了勾,伸手就捏了一下沈明玉的鼻頭道:“自己學?你以為你是什麽不世天才麽?” 沈明玉:…… “不過你放心,既然你能修仙,我也不會斷了你的前途。如果你想好好修,我會幫你找師父。” 沈明玉微微訝然:“找師父?” 殷君衡“嗯”了一聲:“我好歹是儲君,這點人脈關系還是有的。” 沈明玉默默笑了笑,過了一會他道:“這件事我也不急,殿下不必太放在心上。” 他是天陰之體這件事,他還不想暴露出去。 殷君衡挑眉:“真是不求上進。” 沈明玉不說話了。 · 沈明玉這次哄好了殷君衡,兩人之間的氣氛就恢復如初了。 之後下人魚貫送來茶點熱水,沈明玉就和殷君衡一起坐在軟榻上吃東西。 沈明玉吃了一半,忽然看到殷君衡拿出一枚竹簡在上面刻什麽,雖然不是愛八卦的人,但也下意識多看了一眼。 殷君衡見狀,瞥了沈明玉一眼,笑了一下:“想看?” 沈明玉搖搖頭。 殷君衡眉頭挑了挑,不說話了。 這時他刻完竹簡,將竹簡收起就道:“這是送給你未來師父的拜師信。” 沈明玉怔了怔,正有些糾結地想找個借口說他沒那麽想修行。 結果殷君衡已經看穿了他的心思:“不必擔心,他雖然性格冷淡了些,但還算正派。而且——” “而且什麽?” “而且你們也見過。”殷君衡笑了一下。 沈明玉啞然。 見過???難道是……那個大夫? 可那個大夫,好像是個普通人吧? 殷君衡看出了沈明玉的疑惑,遲疑了一下,他十分簡略地解釋道:“他從前也是大門派弟子,遇到一些變故,自廢修為出來了。” 沈明玉欲言又止。 說實話,他對辜玉樓不了解,但能感覺到辜玉樓對他有成見。 而且他體質也不是普通體質,不知道答應了這件事會不會出問題。 最重要的是,先前殷君衡只是找辜玉樓算他出現在哪就付出了這麽大的代價,那讓他拜師,豈不是要付出更多? 沈明玉糾結片刻,正在思考著要用什麽樣的理由拒絕這件事,一個激動的嗓音忽然從他腦海中蹦了出來。 系統:“別拒絕,別拒絕!辜玉樓就是主角三號啊,也是你的任務對象之一!” 沈明玉下意識:“啊?” 殷君衡:“怎麽了?” 沈明玉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蘿白話,連忙搖搖頭:“沒什麽,” 殷君衡想了想,敏銳道:“你不喜歡他?” 沈明玉又搖搖頭:“沒有。” 殷君衡看著沈明玉。 沈明玉見到殷君衡這麽望著他,沉默了好一會,他低聲道:“我都聽殿下的安排,只是最近變故太多,一時半會我還不太想修煉。” 殷君衡目光動了動,收起竹簡:“沒關系,我不逼你,你想什麽時候拜師,或者不想拜師都可以告訴我。” 沈明玉聞言,微微怔了一下,接著他就釋然一笑道:“好,多謝殿下。” · 戌時三刻,外面又下起了小雪,洋洋灑灑,很快就給地面和屋脊上塗了一層霜粉。 殷君衡命人把屋內地龍燒起,又放了好幾個火爐在臥室中,暖洋洋的。 本想難得靜謐的夜間好好陪陪沈明玉,可不成想,火爐剛籠起來,就有關於長生散的消息傳來。 殷君衡皺眉,卻也不得不去處理,沈明玉也連忙起身,幫殷君衡整理衣物。 臨走前,沈明玉遞了一枚藥丸給殷君衡。 殷君衡挑了一下眉:“這是什麽?” 沈明玉道:“是補氣血的藥。” 殷君衡把那枚藥丸接過來,深深看了沈明玉一眼。 見到沈明玉神色平靜溫柔,殷君衡唇角勾了勾,竟是沒有把那枚藥丸細細端詳或是嗅聞,徑直一口吞下。 藥一吞下,殷君衡頓時就感覺到一股溫熱暖流滾入腹中,整個人竟然真的就精神了起來。 他有點訝異。 也不知道沈明玉從哪弄來的這藥。 但此刻,影衛又在外面催促,殷君衡眉頭挑了一下,也不知道哪裡突然萌發出一點衝動,忽然就回過頭,一把攬住沈明玉—— 在沈明玉無比驚詫的目光中,殷君衡伸手扣住沈明玉後頸,就這麽低頭在那肖想已久的薄紅唇上重重吻了一下。 淡淡馨香和滾燙又迫人的威勢交織在一處,時間仿佛凝滯靜止了一下。 沈明玉:! 注視著沈明玉騰得一下就紅起來的白皙面龐,殷君衡不由得暢快一笑,放開沈明玉就轉身走了。 沈明玉微紅著臉,在原地站了許久,方才有些神色莫辨地悄悄抿了唇。 就在這時,系統狗狗祟祟鑽了出來。 “宿主啊,我還以為你要兌換那個藥是保命的,沒想到是給殷君衡的。那是長生命值的藥,他受傷自己就能恢復的,用不到這種好藥。你好不容易才集齊了三個主角,攢了這麽一點積分,太浪費了啊。” “而且,他都這麽喜歡你了,你完全可以把這藥的積分留下來,換成別的東西,讓另外兩個主角喜歡你。” 沈明玉回過神來,臉上薄紅褪去,很平靜笑了笑:“這藥給他挺好的,我不覺得浪費。” 系統怎了怎舌,忍了一會,小聲道:“可你不是知道他把你當替身嗎?” 沈明玉:“可我也在做任務啊,我也瞞了他很多事情。” 系統糾結:“這不一樣……” 沈明玉不說話了。 他在心裡想:其實他沒覺得殷君衡把他當替身,當替身不會是這樣的。 不過他沒對系統解釋,因為他感覺系統好像也不是很懂感情。 雪又大了一點,寒風襲來,沈明玉看了一眼外面烏沉沉的天,不覺裹緊了一下`身上的披風,轉身走進了屋裡。 屋內地龍燃著,溫暖如春,沈明玉關門坐到軟榻上,就想給自己倒杯茶,看看書。 忽然,一股清涼的微風拂過。 沈明玉心頭一動,朝那風吹過來的方向看了一眼。 下一瞬,他神情微微滯住。 不知道什麽時候,一個熟悉的白色修長身影已經立在了不遠處的屏風前。 洛寒霜氣質依舊凜然若雪,只是站在那,周身便如同蒙上了一層淡白柔光一般。 承影仙劍就懸浮在他身側,還高興地衝沈明玉晃了晃劍柄。 沈明玉遲疑了一下,放下手中茶杯,起身道:“仙長怎麽到這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