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之後一路兩人都未說話,陷入了一種奇妙的冷戰。 而這個冷戰還持續到了回府。 沈明玉這次罕見的“硬氣”,殷君衡不同他說話了,他便也不同殷君衡說話。 用膳,傳喚下人都是如此。仿佛把殷君衡當了個暫時的空氣人。 把殷君衡氣壞了。 可偏偏沈明玉進退合度,對下人又極為溫柔和善,就連午膳他布菜時都做得一絲不錯。 偏偏就是不跟他說話。 殷君衡一開始憋了一腔怒火,後來又漸漸平靜了下來,琢磨出來一絲別樣的味道,就打算這麽冷眼看著沈明玉能忍到什麽時候。 只是還沒等殷君衡等到結果,午睡時他自己就發起了高燒。 白日裡殷君衡受了鞭刑,走出宮門的時候又逞強沒穿太多衣服,就被冷風吹了。 當時殷君衡還自負身強,不顯得怎麽樣,結果午睡時蓋上被子一捂,冷熱交加,反倒是衝起了寒意,就這麽來勢洶洶地燒了起來。 殷君衡這麽多年,也不是沒生過病,但這一次不知道是天刑鞭太厲害還是他身體差了,這一燒,他硬是連翻身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卻又賭氣不願意叫人。 只能虛弱地躺在那,望著頭頂出神。 望著望著,殷君衡面上愈發滾燙,神智也逐漸模糊了起來。 頭頂柔軟綢帳上的金色花紋就這樣在他眼中變成了無數遊動的小蛇,四處亂撞,他也愈發頭昏眼花了…… 漸漸的,那些小蛇開始變成組成各種似曾相識的零碎畫面和人臉…… 先是當年在冷宮中他被舒貴妃扔在雪地裡,哭嚎不止,卻被舒貴妃斥責他無用,不能獲得泰安帝喜愛時,舒貴妃那張漂亮卻飽含厭惡的臉。 一會又是他被送到敵國當質子時,所面對過的,一張張虛假中透著蔑視和侮辱之色的輕浮面孔。 再然後,便是夏國諸多朝臣,以沈松庭為首的那些老狐狸們對他露出的,虛偽而又飽藏暗箭的溝壑面容。 統統都讓他即便在極度虛弱的情況下也恨不得伸出手,把這些臉通通撕碎! 忽然—— 一張清冷無瑕的面容在這一片紛亂中靜靜出現,如同高山白雪,皚皚湛湛。 那眼中,仿佛蘊藏了萬古雋永不變的真理,空靈平靜,就這麽一眼望過來,便讓殷君衡微微失了神。 所有的紛亂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 這時,殷君衡已經燒得異常乾燥的蒼白薄唇情不自禁地動了動,想要開口叫出那張臉的名字。 想要問:現在我可以得到答案了嗎? 當年,你為什麽要救我? 為什麽要救一個,明明看起來已經沒有希望的人? 可等他張開口,卻發現自己只能吐出一些虛弱無力的氣音。 電光石火間,殷君衡猛然驚醒,開始掙扎著試圖起身。 但他這會出了一身冷汗,一起來便覺得頭重腳輕,身上發冷。 腳還沒踩進靴子裡,便悶哼一聲,倒頭就朝前跪倒在了床前的地毯上。 不大不小的響動還是驚動了在外間看書的沈明玉。 沈明玉聽到響動,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一聲:“殿下?” 殷君衡沒有應聲,但屋內卻隱約傳來更大的動靜。 沈明玉心頭一跳,終於還是披上衣服,起身走了進去。 當他看到殷君衡身著薄薄裡衣,狼狽不堪地跪坐在地上,烏發披散了一背,伸手竭力抓著一旁的床欄想要起身時,心尖不自覺狠狠一顫。 而此時,殷君衡脊背處雪白的裡衣上還又隱約滲出了一點鮮血的痕跡,顯然是扯到了傷口。 沈明玉無暇多想,只能衝上去用力扶住了殷君衡,一邊吃力地扶著他,一邊有些心疼且無奈地道:“殿下,你有事可以叫人,何必這麽折騰自己?” 賭個氣就這樣,也太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了。 可等沈明玉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便忽然覺察到了自己掌心下異常的滾燙。他再側眼定睛一看,就看到殷君衡此刻臉頰處已經泛起了一片不自然的潮紅,薄唇蒼白,帶著一點乾裂的痕跡。 原本犀利明亮的眼神也變得昏沉迷茫,就像是在漂亮的黑曜石上蒙了一層薄薄的紗一般。 根本就是高燒的樣子。 意識到這一點,沈明玉心下驟然一沉,不再多想,咬著唇就先拚盡全力頂著殷君衡的肩膀,將人一點點扶回到了床上。 偏偏殷君衡還不算配合。 折騰了半晌,沈明玉自己都出了一身汗,心臟又開始急促且不均勻地突突跳了起來。 這會他捂著胸口,默默咽下一點喉嚨裡泛出來的血腥氣,正想起身去叫人。 可偏偏,一股大力忽然從他背心襲來,竟是硬生生將他扯到了床邊。 猝不及防,沈明玉跌入了一個滾燙的懷中,他有些無措地仰起臉,便對上了殷君衡那雙帶著一點迷茫卻又飽藏複雜情緒的鳳眸。 四目相對,沈明玉薄唇動了動,正想開口,殷君衡卻忽然朝他伸出手,輕輕撫了一下他的眉心。 沈明玉身體不覺顫了顫。 然後他就聽到殷君衡皺了皺眉,用一種奇異且沙啞的嗓音道:“是你,你怎麽在這?” 沈明玉怔住了。 聰慧如他,立刻就反應過來,殷君衡恐怕是高燒燒迷糊了,認錯了人。 不動聲色的抿了一下唇,感受著殷君衡抓在他手腕間那滾燙收緊的手掌,沈明玉遲疑片刻,最終輕聲道:“殿下,是我。” 溫柔輕緩的嗓音落入殷君衡耳中,卻宛如春日裡的一道驚雷,驟然將他從現實和幻想兩個空間的邊緣狠狠拉扯了回來。 恍惚了好一會,他終於在一片耳鳴和眼花的攻擊中,徐徐看清了面前沈明玉的臉。 依舊是那麽溫柔純淨,沒有一絲攻擊性,還帶著三分關切和七分耐心。 時間就這麽靜默著過了很久。 殷君衡閉了閉眼,最終默默抽回了握在沈明玉腕間的手,啞聲道:“是你啊。” 沈明玉敏銳地從殷君衡語氣中聽出一絲疲憊,卻也沒有追問什麽。 稍稍頓了頓,沈明玉隻耐心道:“殿下染了風寒,我來看看,殿下現在還難受麽?” 殷君衡“嗯”了一聲,有些沒氣力地說:“去叫茱萸伺候湯藥吧,你離我遠些。” 沈明玉怔了一怔。 殷君衡說完這句,仿佛意識到什麽。 過了好一會,他才別過臉,衝著床裡低低咳嗽了兩聲,蹙眉道:“自己是個病秧子,就別伺候了,一邊歇著去。” 沈明玉這才反應過來殷君衡是關心他。 靜靜看了殷君衡一眼,沈明玉伸手輕輕替他蓋好被子,就說:“那殿下好好躺著別亂動,我去叫人。” 殷君衡閉著眼,含糊“嗯”了一聲。 沈明玉起身了。 而就在沈明玉起身轉出那道花鳥屏風後,床上的殷君衡忽然又睜開了眼,他靜靜看了一會沈明玉離開的背影,神色微微有些複雜。 他沒想到沈明玉對他的影響居然如此之大。 殷君衡在夢裡夢到那張臉,已經很多年了。 是那張臉的主人撕裂了真相,讓他看清了舒貴妃同他的虛假親情,讓他一路墜入地獄。 也是那張臉的主人將他從大雪封山,滴水未進,已經凍到失去知覺的絕境中救出,並禦劍帶他回到夏國。 那日華光萬裡,照徹皇庭。 從那之後,泰安帝立他為太子,事事不敢輕視他,舒貴妃看他的眼神裡也多了一絲看不透的害怕和畏懼。一路走來,烈火烹油,繁花似錦。 可唯有殷君衡自己知道,這一切都未必是真的。他也不知那人究竟是何居心? 正是因為看不透,所以才恐懼,可他卻無法向別人說出這一點。因為所有人都以為他對那個人無比敬慕敬仰,而他現在所獲得的一切,也都仰仗於那個人。 好像刨除掉那個人,他便什麽都不是。 直到,沈明玉出現了。 那麽像那個人,卻又那麽不像。 那個人渾身上下都隔絕一切塵俗,凜若山雪,高不可攀,而沈明玉只有溫柔樸素和真實。 可就這麽一絲真實,成為他破幻最大的儀仗。 在他握著沈明玉的手時,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好細膩,好柔軟。 也很安心。 他那種被架在黑暗中漂浮的懸浮感,那種被那個人陰影籠罩的痛恨瞬間消除。 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平靜。 在這麽一瞬間,殷君衡忽然就有點後悔自己方才讓沈明玉不要來伺候了。 不伺候,近前來看一看也是可以的。 可惜,他把話說早了…… 忽然——有凌亂的腳步聲傳來,還隱約夾雜著沈明玉和茱萸的交談聲。 殷君衡眸光一動,忍不住就略略支撐著自己虛弱的身體,靠在床欄上,去聽外面的動靜。 “這湯藥還燙著,先涼一會再給殿下送吧。” 說話的是沈明玉,總那麽溫聲細語。 “好,太子妃不進去麽?” “不了,我讓陳嬤嬤備了點熱水送來,一會茱萸你記得叫人幫殿下擦擦臉和身子,若是帶著熱汗睡了,即便喝了藥,這病也難好。” 接著是茱萸好奇的嗓音:“太子妃自己不去?” 殷君衡聽到這時,耳朵不由得動了動,雖然已經七成猜到了沈明玉的答案,可偏偏卻還是想聽。 短暫的沉默後。 他聽到沈明玉很模糊地笑了一笑,柔聲道:“不了,我今天惹了殿下生氣,就不去打擾殿下了。還是你們伺候吧。” 殷君衡:…… 臉色就這麽沉了下來。 而偏偏沈明玉性子溫柔,卻說到做到,說不進來,就真的不進來了。 後面殷君衡的服藥和擦身都是旁人伺候的,即便他不高興,也沒人撒氣去。 而到了服藥的最後環節,殷君衡突然發現,出現了一個往日沒有的小東西——梅子蜜餞。 用腳指頭想想就知道是誰讓拿的。 可殷君衡偏要明知故問:“拿這個來做什麽?” 茱萸聽著殷君衡的語氣,有點捉摸不準,便照實道:“太子妃讓我們準備的,說殿下若是覺得口苦便吃一粒,不吃也無礙。總之是備著就好。” 殷君衡看了茱萸一眼:“這話也是他教你說的吧。” 茱萸怔了一怔,心想殷君衡怎麽連這也知道,但還是要如實說:“是,殿下真是英明,連這都知道。” 殷君衡信手揭開那蜜餞罐,看著裡面飽滿的玫瑰烏梅蜜餞,打量片刻,又默默蓋上了蓋子。 神色莫辯地淡淡道:“也只有他會在這些機巧玩意上花心思——退下吧。” 茱萸聽著殷君衡的語氣,也不知是好是壞,但見到殷君衡沒生氣總是好的,便行了禮,老實告退了。 茱萸走後,殷君衡一個人在那研究了許久那蜜餞罐子。 可最終,他還是蓋好了蓋子,一顆都未嘗。 人都不在,區區一顆別人做的梅子,又怎麽能真的讓他舒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