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殷君衡扶乩的手驟然收緊,這時他面無表情地抬頭看了辜玉樓一眼,眸中寒意森然。 四目相對,辜玉樓眸光轉了轉,笑了一下:“好了好了,我不問了,殿下扶乩吧。” 殷君衡這才收回眼,繼續扶乩。 辜玉樓看著殷君衡認真的模樣,眉頭不由得微微挑起,覺得這事愈發有趣了。 不過惦記著自己的報酬,他還是徐徐走到一旁,開始幫殷君衡點香請仙。 一邊點香,辜玉樓一邊道:“請殿下務必在心中想著所尋之人的形貌,越清晰越好。” 辜玉樓話音落定,殷君衡默默握緊乩筆,腦中便不自覺浮現出各種沈明玉的樣子。 穿著嫁衣坐在床上仰頭看他的樣子,生病時臉色蒼白卻還蜷在床頭乖順等他的樣子,還有……那日在宮門前,一片白雪映照中,沈明玉衝他跑來的樣子。 以及在丞相府時,因為他一句調侃就長睫顫顫,垂眼害羞的樣子。 多種多樣的姿態,匯聚到一處,就隻成了一個沈明玉。 溫柔純淨,笑意盈盈地看著他的沈明玉。 殷君衡神思逐漸凝聚,屋內的氣場也開始發生變化。 一旁的辜玉樓見到這一幕,不由得微微有些訝異。 要知道,請仙這種事就是心越誠越靈,而殷君衡請仙速度之快,是他前所未見。 所以,這個冷面冷心的太子真的動了心? 妙啊。 辜玉樓在這一刻忽然就有些好奇那位沈家二少爺到底是何方神聖了。 伴隨著嫋嫋上升的香霧,房中變幻不定的氣場逐漸開始凝滯,到最後,別說是風,就連香霧都開始凝成一團。 明顯,有什麽東西悄無聲息地來了。 辜玉樓抿唇不言,神色認真。 殷君衡扶著乩筆的手忽然顫了顫,然後,他掌中的乩筆就隨著香霧流動的方向緩慢移動了起來。 整齊的沙盤中逐漸開始出現字跡。 到最後,殷君衡的掌心忽然又顫了顫,“嘩啦”一聲輕響,他掌中乩筆驟然散架,輕輕落在了沙盤四面。 縈繞在周圍的香霧也在這一瞬撲散開來。 想必是請來的仙已經走了。 殷君衡睜開眼,往沙盤中一看。 散亂的乩筆圍繞著一個字。 是一個“崖”字。 辜玉樓在一旁看著,神色平靜。 殷君衡卻在這時微微皺了眉。 一個“崖”字?這怎麽讓他去找? 是跟懸崖有關,還是跟人名有關,又或是跟什麽帶“崖”字的東西有關? 殷君衡想不出來。 倒是辜玉樓,靜靜看了一會那個“崖”字,忽然挑眉道:“方圓百裡之內,好像只有一處懸崖。” 殷君衡回過神,眸中倏然迸發出一點異樣的光彩:“通天崖。” 辜玉樓點了一下頭。 殷君衡再不遲疑,匆匆起身就要離開。 辜玉樓看著殷君衡起身,也不阻攔,只是等人走到門口時,他才徐徐開口道:“我的規矩,殿下應該知道。” 殷君衡步子驟然一頓,過了片刻,他皺眉道:“我不會賴帳,等我找到他,就來完成承諾。” 辜玉樓似笑非笑:“殿下,你該知道我的規矩是因何而定?” 殷君衡:…… 半晌,殷君衡轉過頭,劍眉緊蹙地看向辜玉樓,沉聲道:“我現在要去尋人,若我立刻兌現承諾,誰替我把人找回來?” 辜玉樓:“殿下手中的影衛各個身手不凡,為何不派他們去?” 辜玉樓不提影衛還好,一提影衛,殷君衡的臉色就驟然陰沉了下來。 他抬頭,面無表情地看向辜玉樓,辜玉樓也看他,一雙幽紫色眸中光芒平靜冰冷,並無絲毫退讓之色。 過了許久,殷君衡別過眼,冷笑一聲:“好,既然你一定要先兌現承諾,那你動手吧。” 辜玉樓微微一笑:“多謝殿□□諒。” 說著就走了過來。 銀白雪亮的匕首抽出,一個花紋奇怪的黃銅缽盂也很快被放置在了殷君衡的手腕下。 光芒閃動,一道深痕出現在了殷君衡冷白的手腕上,瞬間,鮮血汩汩流淌而出,落入他腕下那隻黃銅缽盂中。 屋內,氣氛安靜凝滯。 · 通天崖下,山洞內,反而是一派歲月靜好的情形。 沈明玉睡了一夜,睡到最後越睡越暖,竟然也沒覺得不舒服。 等到清晨,山洞外嘰嘰喳喳的鳥叫傳來,他才徐徐醒轉。 稍稍一動,沈明玉就看到了身上蓋著的披風。 微怔片刻,沈明玉不由得揉了揉惺忪睡眼,起身看向了對面的洛寒霜。 洛寒霜還是在原來的位置打坐,白紗覆眼,清冷如雪的面上沒有任何表情。也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修煉。 沈明玉忖度片刻,正小心翼翼地想抱著披風和衣物起身,洛寒霜忽然開口。 “醒了?” 沈明玉動作一頓,接著他就微微笑了笑:“多謝仙長昨夜把披風讓給我,我睡得很好。” 洛寒霜沉默片刻:“本就是你的披風,何必道謝?” 沈明玉不想在這個問題上跟洛寒霜糾結,默默笑了一下,就轉移話題道:“仙長,今日我們繼續修煉?” 洛寒霜沒想到沈明玉這麽上進,啞然片刻,道:“你的身體,沒關系麽?” 他昨天也略微查探了一下沈明玉的身體狀態,知道沈明玉身體比起尋常人來說都要虛弱很多。 所以,他才沒有那麽急著要沈明玉第二次嘗試引氣入體。 就怕引動沈明玉的心疾,得不償失。 可沈明玉卻在這時搖搖頭:“休息了一夜,我已經沒有大礙了。更何況我這次是意外墜崖,家中人都不知情,我夫君這會一定在找我,我想早些回去,不讓他擔心。” 聽著沈明玉一口一個夫君,洛寒霜心頭莫名不知是何種滋味。 但既然沈明玉都如此要求了,洛寒霜也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稍一沉吟,他便道:“既然如此,那你先調息片刻便開始吧。” 沈明玉笑了:“好。” 一旁的承影仙劍一聽沈明玉這個‘好’字,頓時有些躍躍欲試的味道。 洛寒霜見狀,心中無奈,卻也只能縱容承影仙劍快樂地朝著沈明玉飛去。 見到承影仙劍熱情的樣子,沈明玉也很高興,這會他又伸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劍身,柔聲道:“一會,可要多承蒙你照顧了。” 承影仙劍得意洋洋,嗡鳴震顫不已。 不遠處的洛寒霜渾身驟然繃緊,神色為難,欲言又止。 好在沈明玉也沒有把玩承影仙劍太久就收回神來,握住了劍柄,開始按照洛寒霜之前的指點,再次嘗試引氣入體。 第一次沈明玉和承影仙劍還不熟,承影仙劍也只是按照洛寒霜的命令行事,公事公辦。 但這次,已經被沈明玉誇讚多回的承影仙劍儼然就把沈明玉當成自己人了,格外賣力不說,還刻意留心,悄悄分出一絲精力去護住了沈明玉的心脈。 感受到這一點的洛寒霜,心中情緒愈發有些古怪了。 當初他收伏承影仙劍的時候可沒有這樣的待遇。 難道說,仙劍也都是喜歡聽人說好話的麽? 不多時,沈明玉再次將承影仙劍傳來的靈氣化進體內,再一點點引入丹田中。 只要這些靈氣到最後有一絲能凝聚在沈明玉丹田中,被丹田吸收,為沈明玉所用,就算成功了。 只是,沈明玉身體確實有些弱。 若他是尋常人的身體,在氣血較為充沛的情況下足夠將那些靈氣壓製住,化入丹田。 可偏偏他身患心疾,還氣血虧虛已久,丹田就宛如一個小漏鬥,進多少,漏多少。 漸漸的,沈明玉額頭上開始滲出細汗,握著承影仙劍的手也有些發抖。 到最後,還是承影仙劍開始發狠,就這麽不要命地給沈明玉瘋狂灌注靈氣。 那靈氣浩瀚如海,終於就還是被沈明玉捕捉到了淺淺一絲,融入到了丹田中。 在靈氣融入丹田的那一刹那,沈明玉仿佛見到了春天。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株久困在寒冬的枯樹,在這一瞬吹到了春風,淋到了春雨,四肢百骸都舒展開來,就連毛孔都擁有了呼吸的能力。 通體舒泰,難以言表。 但這種舒適感沒有持續太久,沈明玉就因為脫力,喘熄著握著劍,朝前撲倒了下來。 淋漓墨發灑在肩頭臉側,在他布滿冷汗的白玉面孔上微微沾濕了,鴉羽一般的長睫也是濕漉漉的,唇色淡白,卻愈發透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孱弱美。 可惜,這些洛寒霜都看不到。 他只能感知到沈明玉引氣入體成功了,又倒下了。 這時他心頭一緊,便問:“你沒事吧?” 聽著洛寒霜這話,沈明玉閉眼低低喘熄了片刻,長睫顫了顫,微微笑了。 然後他就咳嗽著,緩聲道:“仙長放心,我無事……只是實在身體太差,讓您看笑話了。” 洛寒霜靜默片刻:“你不該如此逞強。” 沈明玉這時終於撐起身,一邊扶著自動送到他手邊的承影一邊慢慢坐了起來。 這會,他嗓音略顯沙啞卻依舊十分溫柔地道:“仙長不必介懷,是我自己想早些回去,這後果自然也該是我承擔。” 洛寒霜不說話了。 就為了早些回去這麽拚命?看來,沈明玉倒是真的十分在乎他的凡人夫君。 若是往日,知道這一點,洛寒霜必然會慶幸。因為這樣,他就不用擔憂日後跟沈明玉結下道侶契約會產生什麽不應該的牽扯。 可此刻意識到這一點他心裡偏偏像被什麽東西刺了一刺。 很不舒服。 當然這些情緒洛寒霜不會表達出來,只是沉吟了片刻,道:“你還是先歇息片刻再替我療傷吧。否則,一旦成功不了,便前功盡棄,這於你我二人都無益處。” 這一次沈明玉沒有再說什麽,笑了笑:“好,都聽仙長的。” · 郊外,別院木屋中。 一黃銅缽盂的血放完,殷君衡俊美的面孔已經變得慘白,好幾次都差點因為失血過多直接暈過去。 但他這時一包扎完傷口,就強忍著眩暈站起,強撐著往外走。 辜玉樓沒想到殷君衡這麽逞強,此刻眉頭一皺,他一邊蓋住黃銅缽盂,一邊就按住了殷君衡的肩膀道:“殿下這麽去,不怕出事麽?” 殷君衡面無表情:“與你無關。” 辜玉樓沉默片刻,打量了片刻殷君衡幾乎白到沒有血色的俊美側臉,忽然目光動了動,眯眼道:“罷了,我陪殿下走一遭吧。不然殿下若是在我門前出了事,我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殷君衡訝異。 並沒想到辜玉樓會幫他。 但思忖片刻,殷君衡卻妥協了。 他現在信不過自己的影騎影衛,倒是只剩下辜玉樓這個行事詭秘莫測的毒醫可以信任了。 畢竟辜玉樓雖然脾氣怪異,但拿人報酬,替人做事這一點倒是從未改變過。 而且,他和辜玉樓還有一個共同的秘密,倒也不怕辜玉樓害他。 想到這,殷君衡神色稍緩,點了一下頭:“那便有勞了。” 辜玉樓:“那請殿下稍候片刻,我收拾一番再走。” 殷君衡沒有反駁,自己先在默默坐下,看著辜玉樓開始收拾東西。 辜玉樓轉過身去,先開始收拾那個裝滿了殷君衡鮮血的黃銅缽盂。 辜玉樓此刻當然知道殷君衡打的算盤,但他自己心裡的那點小九九也並未告訴殷君衡。 他當然不是純好心。 好心只有一絲,但更多的是好奇——好奇那個跟無塵仙尊長相有九成相似,還能把殷君衡迷到這般境地的沈明玉到底是什麽人? 普通人肯定做不到這一點,難道是什麽妖孽? 若真是妖孽,他倒是可以抓來做藥了。 殷君衡絲毫不知辜玉樓心裡這詭異且天馬行空的想法,若是他知道,恐怕就是自己爬出這道門也不會讓辜玉樓跟上。 這會,辜玉樓收起黃銅缽盂,又去一旁拿了一些繩索和攀山用的工具,都放在一個包袱裡。 收拾妥當之後,辜玉樓又從屋後牽出一頭瘦弱的毛驢。 就這樣,殷君衡騎馬,辜玉樓騎驢,兩人就這麽趕往了通天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