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燕南巷巷頭巷尾都有出路, 皆通往熙攘的鬧區與街道。 跑下樓,陳焱習慣性往巷尾看。 只有幾個拎著菜的老人。 他扭頭。 更為深長的路徑上空無一人。 樓頭的拐角,衣擺的虛影一閃而過—— 陳焱心裡一緊, 立刻追過去。 跑到樓頭時,他還以為自己剛才看錯了。 這一片是兩棟筒子樓之間的空地, 只有幾個肮髒不堪的垃圾桶。 去他媽的沒怎麽樣。 陳焱目光微晃。 祁鈞給這一聲吼得一哆嗦。 陳焱身高腿長,沒幾步就追上祁鈞。 他梗著脖子辯駁,凸起的眼珠有點不敢看陳焱。 陳焱冷哼出一聲。 他很清楚祁汐為什麽要那天回來。 陳焱居高臨下地睨著他,一言不發, 也威懾感十足。 只有下水道老鼠才能找到這樣的路。 面前,祁鈞以為他已然被說動,更 “也他媽是誤會麽?啊?!” “是她先勾引我!” 生日禮物…… 他的姑娘,這些年都活在陰影裡。 祁鈞見狀,趕緊從地上爬了起來。 祁鈞連聲音都沒發出,就撲倒跌進臭泥裡。 他慌忙大聲道, 臉上又擠出一個扭曲又討好的笑:“我剛和小汐發生了點口角, 就房子的事兒……我真沒把她怎麽樣!真沒怎麽樣啊!” 他頓住,眼角瞥陳焱的臉色。 跟章銳他們聚會喝得有點多的那晚,榮華裡意外停電了,他本來想跟祁汐開個玩笑逗逗她,結果剛一抱住她,她就抗拒地尖叫著“別碰我”。 “操!”陳焱低低罵了一句, 拔腿就追。 他枯瘦的螳螂臉滿是真誠, 還有一種弱者的無辜可憐感。 黑沉沉的眼睛裡,有很明顯的殺意。 後來他才明白,她當時為什麽會有那麽大反應…… 他有些吃力地翻過身, 抬頭看見面前高大的男人。 他煞有介事地跟陳焱說:“你不知道,那年他們學校開學沒那麽早,結果她提前好幾天就從南都回來了,還又穿裙子又塗紅嘴唇的,打扮得跟個小妖精一樣!” 馬路的這面圍牆對的是筒子樓的衛生間和廚房。這一片全是暗廚暗衛,除過個別人家開個了小窗外, 平時可能壓根都沒人看,更別說過來了。 加滔滔不絕了:“……她就不是個檢點女人,老早我就看出來了!” “而且也確,確實沒怎麽樣啊,我家那老娘們兒不正好回來了麽……” 祁鈞繼續道:“那回我本來,本來也沒想怎麽樣,還不是祁汐那丫頭!她——” 陳焱腮側的咬肌鼓起一瞬,壓製火氣的聲音低又窄:“那八年前春節那次呢?” 沒怎麽樣。 ——有人正在這條窄道上沒命般逃竄,已經快跑過半棟樓了。 腳下每踩一步都有種滑膩膩的惡心感,常年淤積的爛泥和苔蘚,散發出陣陣腐朽的惡臭味。 他直接抬腳一踹—— “那次我是……我喝醉了!” 不知道的人,可能還真就信了。 在這樣的注視下, 祁鈞最後的膽氣也消解:“不是,誤, 誤會!都是誤會!” 心口像是被鈍器重重痛擊,陳焱很慢地眨了下眼。 快步走至盡頭, 他才發現這兒居然還有出路, 樓後和馬路圍牆留有一條極為狹窄的間距, 差不多一人寬。 所以那一天,她不僅回來了,還穿了新衣服,化了妝,給他準備了禮物。 男人黑眸虛眯了下,一手抄進褲兜,似是等待下文。 “不然她這些年怎麽突然就發了,還說什麽,什麽導演把她的書拍成電影了,誰信哪!保不齊是跟導演……”他停住不往下說了,意味深長而明確。 是啊,“不檢點”,蕩-婦羞辱,就是攻擊一個女人最有力的武器。 他自信同為男人,這一點便足以離間他們——沒有男人能夠忍受自己的女人不“忠貞”…… 沉沉盯著眼前這張猥-瑣至極的老臉看了兩秒,陳焱舌尖刮了下腮幫,氣音嗤出一聲。 笑了。 笑意冷狠,聲音也是:“你這張爛嘴,就不該再說話了。” 唇邊的弧度轉瞬即逝,男人拿出抄在兜裡的手—— 帶出一把折疊的水果刀。 祁鈞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他轉身要跑,步子還沒邁開,就被陳焱一拳掄倒旁邊的圍牆上。 空間太狹窄,陳焱的胳膊揮不開,力氣根本沒全使出來。 他面無表情抬起腿,又把祁鈞的腦袋踩進了臭泥裡。 指節輕扣,手裡的水果刀倏地彈出來。 等祁鈞好不容易坐起身,鋒利的刀尖已經抵上他的下巴。 “你——”他不敢動,兩眼忌憚地盯著陳焱手裡的刀,滿是泥濘的臉上帶著種窮途匕現的意味,“你要敢真殺了我!你也吃不了兜著走!” “你是消防員,部隊出來的!吃牢飯都得比別人多好幾年吧!” 陳焱的眉心細不可察地動了下。 他沒有詫異祁鈞為什麽會知道自己的情況,只是又一下記起八年前和祁汐分開的那個夜晚。 路燈將女生的臉色照得慘白,她定定看著他,怔然的眼裡有失望,有受傷,還有難以置信。 那一刻,就是那一刻,他就開始後悔了——不應該答應陳墨退學的。 不該讓她一個人高考,一個人去上大學的。 不論發生什麽,他都不應該和她分開的…… 細微失神之下,男人眼中浮起的猶疑被祁鈞即刻察覺。 他兩手猛地抓上陳焱的手腕,用盡全力一折。 刀尖瞬間轉向—— 火場上錘煉過的反應更為敏捷,陳焱飛快閃身。 刀子幾乎擦著他的耳尖劃過。 不等祁鈞再反應,他的身體優勢就將人輕易撂翻在地。 拿刀的手同時下揮。 “啊啊啊——” 狹窄的小道裡,男人的叫聲被放大。 慘厲無比。 ** “砰!” 第三次嘗試撬鎖失敗後,祁汐挫敗又焦急地在門板上拍了一下。 深呼吸強迫自己鎮定,她拿出包裡的手機。 陳焱走之後,她一直在連續不斷地給他打電話。 一個都沒有接通。 內心的恐懼伴隨著無人回應的嘟聲擴大,比剛才面對祁鈞時,還要強烈。 男人臨走前的那個戾氣十足,又帶著決然的眼神,一直在她的腦海中回放。 祁鈞要真給他抓到了,窮凶極惡下,那個人渣會不會傷到他? 又或者,他會不會把祁鈞給…… “咚咚咚!”敲門聲乍響。 祁汐愣住,下意識屏息。 “有人嗎?” 敲門聲再次響起,她正要應聲,大門突然從外面被打開了。 紛雜的腳步踏進,一同響起的,還有一道熟悉的大嗓門:“祁姐,祁姐你在嗎?” 是小杜。 祁汐趕緊喊道:“我在!在這裡!” 反鎖的臥室門很快被 打開,好幾個穿製服的警察站在門外。 中介一臉驚魂未定:“祁姐,你,你沒事兒吧!” 祁汐搖頭,趕快問:“你們有沒有看見我男朋友?” 小杜愣:“啊?你男朋友?” “剛才闖進來那人,我男朋友去追他了。”祁汐沒有詳細解釋,語速都變快,“你們有人看見他們嗎?” 幾個警察對視一眼,搖頭:“你們剛才——” 不等他們詢話,祁汐已經飛快跑了出去。 他說她理智,誇她冷靜。 可現在,她的理智不見了,冷靜也全無。 愛讓人變得失態又失智。 一口氣跑到樓下,祁汐抬眼張望,完全茫然。 她根本不知道陳焱現在在哪裡…… 正猶豫著要不要回去找警察,不遠處突然響起一聲慘叫。 隨後又有人高聲:“在那兒!那邊!” 祁汐扭頭,瞥見幾個穿的警服身影匆匆而過。 她想都沒想就跑了過去。 跑到樓頭,兩棟樓之間的地方,警察正半扯半抓著一個男人從裡面走出來。 是祁鈞。 他仿佛脫了力,一條胳膊,甚至半個身子都血跡斑斑的。 祁汐一震,呼吸都窒住。 目光稍轉,她便看到隨後出來的男人。 一身黑衣黑褲,高大硬朗。 祁汐渾身一個激靈。 “陳焱!” 陳焱偏頭。 祁汐奔向他,徑直撲進男人懷裡。 “阿焱……” 她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情緒也來不及反應。 可抱住他的那一刻,眼睛就自動濕了。 陳焱也將她牢牢抱進懷裡。 像之前本能般抱她護她一樣。 像每一次,將她擁入懷中那樣…… “好了,沒事兒了。”男人的嗓音有種力竭過後的落定感,低低柔柔地哄懷中的女人。 她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但他知道她哭了。 手習慣性地摸向她的後腦,看見腕上黑漆漆的泥,陳焱又放下胳膊。 “那個畜生這次跑不了了。不怕了,啊。” 祁汐咽了下酸澀的嗓子,說不出話來。 淚水更加洶湧。 她不是怕祁鈞。 或者說,比起祁鈞,比起世界上的任何災難,她都更怕失去他…… 手背揩掉臉上的眼淚,祁汐將自己從男朋友懷裡抽出來。 “你怎麽樣?”她關切地打量陳焱。 男人身上都是泥,還沾了血,髒得不行。可她一點不在乎,拉上他的手就不放:“沒,沒受傷吧?” 陳焱不屑嗤,拽得不行:“那慫貨能傷得了你男人?” 祁汐又朝警察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些不安地抿唇:“那他……” 陳焱了然闔眼:“放心,我有數。” “就劃了他一刀。” 準確來說,他拿刀捅穿了祁鈞的右手。 這已經是他克制再克制的慈悲行為了。 他是真想殺了他。 但他不能。 人渣死不足惜。 但他的女孩,會為他染上髒血的手掉眼淚…… 祁汐松出一口氣來:“那就好……” 陳焱沒吭聲,很深地凝她兩秒,眼睫稍垂。 “對不起啊。” 祁汐不解皺眉,哭過的鼻音悶悶的:“幹嘛說對不起?” 男人氣音輕笑。 “我這不又跟人打架了。” 祁汐微怔,看著他,才止住的 眼淚又往外冒了。 陳焱想替人擦淚的手蜷了下,胳膊一帶,又將人拽進懷裡。 “可我這次,也護住你了。” 他側頭吻她額角。 “你再也不用怕了。” 我將你從漫長的噩夢中喚醒。 從此,我們的世界只有耀眼的晴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