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火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接下來的三天, 祁汐都沒有再見到陳焱。
  不過每天放學回家後,她都能在閣樓窗外發現一大兜凍成冰的礦泉水瓶。
  晚上,二嬸和奶奶在樓下連聲喊熱,祁汐對著一排冰瓶子和冰晶盒, 神清氣爽地刷題。
  心裡還有點小確幸——在潯安的這個酷暑, 比她以為的要好挨許多……
  八月的第一個周六, 附中的準高三生們終於放假了。
  滿打滿算兩個星期的假, 各科老師跟比賽一樣,一個比一個發的卷子多。
  放學前的英語課,班裡的子弟們沒幾個好好聽的, 全都小聲商量在去哪兒聚餐, 假期看什麽劇買什麽專輯……
  下課鈴響,祁汐把桌肚裡的所有東西都塞進書包。往校門外走時她摸出手機,看見有兩條未讀消息, 都是她上課時媽媽發來的。
  【汐汐,媽媽剛接到通知, 讓我後天去北城出差, 估計得去一個多星期。你一個人在家我也不放心, 要不你還是在潯安呆著?媽媽給你多打點錢,吃點好的, 好好休息補補覺。媽媽忙完了就去看你。】
  二十分鍾後, 席蔓又發了一條:
  【汐汐, 媽媽去跟領導商量下,看能不能換個同事去出差。等商量好了媽給你說, 明天的車票你先別退。】
  心也墜到低處。
  按下發送鍵後,祁汐籲出一口氣,雙肩塌下來。
  她扶著牆下來,拎籃子時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發抖。
  她二叔跑車回來了。
  沒戴眼鏡,透過髒兮兮的玻璃,祁汐只看見灰撲撲的牆面,和長滿苔蘚的爛泥地。
  她呼吸都停了,趕忙重新裹好外衫,一邊踩上馬桶蓋向窗外看。
  二嬸和奶奶依舊三天兩頭往醫院跑,她放假在家的話,免不了和祁昊單獨呆著……
  祁汐立刻點進通話記錄, 給媽媽回撥電話。
  Poris:【不用再送冰來了,瓶子都快放不下了。我可以灌好自己凍的。】
  CY:【再廢話拉黑】
  上到閣樓,她鎖好地板口,直奔桌上的手機。
  祁汐把手機揣回口袋繼續往外走。
  祁汐摁出光標,飛快打字。手上不穩,她刪了兩次錯字才發出完整的句子:
  【陳焱,我可以去找你嗎?】
  【我把錢還給你,好嗎?】
  機械女音提示對方正在通話中。
  衛生間是暗衛,只有一扇人臉大的通風窗口,對著樓後的水泥圍牆。
  祁汐猛地回頭。
  老樓,管道和水壓都不算很好。他們頂層一到飯點,水都會變小。
  祁汐給媽媽回短信:
  閣樓的地板口她一直給鎖著,應該還好。
  牆上的通風小窗,有黑影一閃而過。
  實在不行,她就帶著卷子去書吧奶茶店坐著……
  大約過了三十幾秒,頁面上彈出回復:
  【還有隔熱板……】
  【謝謝你。】
  手拉住吊帶的邊緣正要向上扯,她後背突然一涼。
  平時根本沒人去後面。
  祁汐上閣樓放下書包,又從衣櫃裡翻出家居服,打算先衝個澡。
  點開暗紅色的Q-Q頭像,兩人的聊天記錄停留在昨天晚上。
  回到雀南巷,在單元門口祁汐就聽到二嬸炒菜做飯的動靜。
  等了幾分鍾水才熱,祁汐把小籃子放到水池裡,脫掉外衫。
  沒有人影。
  這種時候家裡都會多添兩個菜,開飯時間也晚些。
  【來】
  CY:【。】
  Poris:【…………】
  Poris:【嗯……現在冰水好像都要比常溫的貴五毛。你這兩天應該花不少吧?】
  一,二,三……
  ——這是本能和直覺感受到的不安。
  算了,不管了。
  【媽你別忙了, 我就兩周假, 老師還留了一堆作業,也沒空來回折騰了。我就在潯安呆著吧。不用給我打錢還有呢。你也要注意身體,別太累了。】
  簡短一個字,祁汐卻有種得救一般的,如釋重負。
  她也沒換衣服,從書包裡抄出水杯,扯了兩張卷子就匆匆下樓。
  客廳裡的電視聲音震天響,女演員撕心裂肺地喊著“終究是錯付了”,奶奶坐在沙發上看得目不轉睛。
  祁昊坐在她旁邊玩手機,嘴裡不乾不淨地罵罵咧咧。
  看見他那張泛油的臉,祁汐頭皮一陣發麻。
  恐懼又惡心……
  走到門口,祁鈞正好推門進來。
  看見祁汐懷裡的東西,他問:“還出去啊小汐?馬上要吃飯了。”
  祁汐腳步未停。
  “你們吃吧二叔,我和同學約好了在外面吃!”
  “哎那你晚上回來小——”
  祁汐已經跑下樓。
  她習慣性往巷口拐。
  走沒兩步,手機突然震了下。
  CY:【夜市】
  祁汐轉身往回走。
  她走過各家窗戶飄來的飯菜香,又路過拎著菜下班回家的面熟鄰居,很快來到分叉的巷尾。
  小吃街的不少攤子已經撐起來了,煙火融融,很是熱鬧。
  祁汐站在橋前左右張望,Q-Q消息又來了。
  一貫的惜字如金:
  【左】
  巷尾向左通向大馬路,她還沒往那邊去過。
  左轉順著路走了幾步,祁汐停下腳步,目光也頓住。
  路邊的牆上開滿了紫色的藤花。
  紫藤花蔓瀑布一般,放肆爬滿大半面高牆,茂盛又打眼。
  比花牆還要惹眼的,是站在那裡的銀發少年。
    他抄兜散漫倚在牆前,唇間還銜著條紫色花藤,痞裡痞氣的。
  視線掃過來,他眉梢動了動,朝她挑挑下巴。
  祁汐的心倏地跳空兩拍。
  她推了下眼鏡,快步走到男生身前。
  聞到花香。
  陳焱隨手拿掉嘴裡的花,淡淡問她:“怎麽了?”
  祁汐愣了下,語塞:“……也沒什麽事。”
  陳焱邁開長腿往前走,哼笑了下。
  “這才幾天啊。”
  祁汐跟上他,不明所以:“什麽幾天?”
  “兩三天沒見——”男生狹長的斜睨她,吊兒郎當的。
  “就想我了?”
  祁汐:“……”
  明知道他又在不正經地調笑,但她還是不爭氣地紅了臉。
  想要隨便扯個理由——“停電了”,“家裡來人吵”,低頭看見手裡的粉色水杯,所有的借口突然就脫不出口了。
  祁汐沉默地垂下眼皮,盯著自己涼拖下的腳背。
  陳焱瞥她一眼,唇邊撩了下,轉開話頭:“明兒放假了?”
  祁汐點頭:“嗯。放兩周。”
  她側眸,這才發現男生的神色似乎有些困倦。
  銀發後的眼懶散散垂著,說話時尾音微啞,剛睡醒似的。
  穿過一條馬路,面前的街道愈發陌生,祁汐問:“我們去哪兒啊?”
  “把你賣掉。”
  ——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語氣。
  祁汐:“……”
  問不出正經話,她也就不問了。
  跟著陳焱又走過一個路口,祁汐遠遠看見兩根大理石門柱,高大的鎏金鐵門後,一個嘩啦啦的大噴泉特別顯眼。
  她抬頭,看到三個大字:榮華裡。
  潯安最有名的高級社區。
  鬧中取靜的地段,三步一景五步一亭的環境,以及遠超潯安年平均收入的房價——名副其實地住在榮華富貴裡。
  這兒距離小巷不到十分鍾腳程,卻是天差地別的兩個世界。
  祁汐不意外。
  再窮再落敗的地方,都會有有錢人的。
  她也不意外陳焱就住在這裡。
  榮華裡很大,祁汐跟著男生走了五六分鍾,周圍從樓房變成疊層了。半人高的欄杆門拉開,有一上一下兩段石階,往下走是個下沉式的小院。陳焱向上,兩步跨過台階,掏鑰匙打開大門。
  他自己沒往房裡走,偏頭示意祁汐進去。
  祁汐站到門口,回頭問他:“你還有事嗎?”
  陳焱隻說:“裡頭沒人。”
  說完他又推開欄杆門出去了。
  祁汐扁扁嘴,帶上門進屋。
  玄關處全是男生的拖鞋球鞋。她踢掉涼拖,赤腳往裡走。
  複式房,歐式裝潢,一眼看過去空蕩蕩,大理石水晶燈也都冷冰冰的,沒什麽人氣兒。
  房裡有些亂,但不髒。
  礦泉水瓶,易拉罐和飯盒都好好收在垃圾桶裡,煙灰缸裡只有零星幾個煙頭。
  男生的衛衣,帽子,充電線什麽的都隨便扔在椅背,茶幾,沙發上,但這裡也只有他的東西。
  他自己一個人住。
  祁汐把茶幾角落的煙盒移到中間,給自己騰出一小塊地方,放下手裡的卷子。
  她拿著水杯想接點水,目光在客廳裡尋了一圈,定住。
  沙發之後,一面大書櫃幾乎佔據半張牆。
  祁汐走過去,發現裡面放的大都是英文書,有《傲慢與偏見》,《老人與海》那樣的名著,也有一些她根本看不懂,但一看就知道很難得,或者有些年頭的英文原版書。
  這些書不是擺設,不少都有被翻閱過的痕跡。
  祁汐一下子就想到陳焱那天在ktv裡做完形填空的場景了。
  她恍然又震動,也終於明白他那句“有手就行”不是瞎說——能看懂這裡面的書,做個高中完形可不就是“有手就行”麽……
  祁汐手搭上書櫃門把,想了想,還是沒去打開。她斂睫,目光落在書架下層。
  第一層沒有玻璃門,也沒有放書,而是擺了幾個相框——全部都是扣住的。
  猶豫了幾秒,終究抵不過好奇,祁汐翻開離自己最近的相框。
  是一張合照,祁汐第一眼就認出陳焱標志性的高鼻梁,他看起來也就五六歲。
  身側摟著他的女人很漂亮,面容溫婉清麗,氣質不俗。
  陳焱右側還有一個人——被剪掉了,只有一個空洞洞的人形輪廓。
  祁汐很慢地眨了下眼,又翻開手邊的一個相框。
  戴著紅領巾的小男孩笑嘻嘻地拿著兩張獎狀,身旁依然是被剪掉的一個人。
  第三張,也一樣。
  祁汐將相框扣回原位。
  心裡忽然就有些說不清的難受。
  每張照片裡,陳焱都在笑。笑得沒心沒肺,毫無顧忌。
  而她認識的陳焱卻從來沒那樣笑過。
  那個被剪掉的人,似乎也把他的笑容帶走了……
  祁汐闔了下眼,從書櫃前走開。
  路過單人沙發,腿側不小心碰掉扶手上的一本書。
  放在這兒,應該是他這兩天正在看的。
  祁汐彎腰,將倒扣的書撿起來。
  是英文版的《月亮與六便士》。
  她隨手翻開一頁,目光落在頁腳手寫的兩行小字上。
  他的筆跡,她已經很熟悉了:
  We are all iter, but some of us are looking at the stars.
  我們都活在陰溝裡,但仍有人,仰望星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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