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往家走時天已經全黑了。 和陳焱在燕南巷前路口分開,祁汐自己走進小巷。 上樓拿鑰匙擰開門,入目一片黑暗。 祁汐反應了兩秒才想起來——她奶奶這兩天老喊腿疼,二嬸今天輪休,送老人去醫院了。這會兒估計還沒回來。 她二叔祁鈞就更不用說了,長途貨車司機,一個月有二十好幾天都在路上。 所以,現在在家的就只有她堂哥祁昊。 祁汐在門口猶豫片刻,還是關上門走了進去。 房裡烏漆麻黑,唯一的一點光源是客廳拉簾後,祁昊的手機屏。 估計是又玩了一天,天黑了連燈夠沒顧上開。 外面有人回來他也沒什麽反應,捧著手機一動不動。 祁汐並不意外。 在這個她寄人籬下的家裡,二叔祁鈞對她還算可以,二嬸和奶奶看她不順眼。至於祁昊,壓根就沒跟她說過幾句話。 ——準確點說,他和任何人都不怎麽說話的。 算起來,他們還是同齡人,祁昊隻比她大四個月,也讀高三,學校在八中——祁汐也是第一次知道,還有快高三了都不用補課的學校。 一個暑假了,她也沒見過祁昊摸過書本。 他隻做兩件事:吃,打遊戲。 祁汐一直這麽以為的。 ——直到她的東西開始不翼而飛。 先是錢。 數目不大,她去書吧買書時才會發現少一張二十這樣。 這是個沒法對證的事,她除了自己鬱結,然後把錢仔細收好之外,好像也沒什麽辦法。 本來想著就這麽算了,可是前幾天,她的東西又不見了。 一件,內衣。 那天晚上祁汐沒有下樓去吃飯。她無法直視祁昊。 她翻箱倒櫃找了很久,希望是自己放錯地方了。 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後來她又出門,走了很久才買到一把鎖,在睡覺前鎖住了閣樓的地板。 “我媽說她們十點多才能回來。”隔簾後的祁昊突然開口說話了,聲音悶悶的。 祁汐一個激靈,過了兩秒才木然“哦”出一聲。 “鍋裡有飯。”祁昊又道。 祁汐遲疑了下,背著書包走進廚房。 剛要掀鍋蓋,她就聽到身後一陣窸窣,隨後又是布簾“刷”地被拉開。 祁昊出來了。 他塊頭大,每一步沉重的腳步聲都像踩在祁汐的神經上。 越來越近。 就在人馬上要到身後,祁汐“啪”地撂下鍋蓋,轉身跑出了廚房。 祁昊倒水的動作停住,不解看她:“你——” 祁汐沒有理會他,拉開大門徑直向樓下跑去。 她一口氣跑到巷口才停下。 一顆心在胸腔裡砰砰作響,久久無法平息。 小巷裡安靜無比,只能聽見樓上敞開的窗戶裡傳出不清晰的電視聲。 身後的垃圾桶突然一陣窸窣,隨即響起兩聲貓叫。 祁汐望著野貓流竄逃跑,又抬頭看向暗沉沉的夜幕。 天已經黑透了。 她摸出手機,點開通話記錄,盯著“媽媽”兩個字看了一會兒,又退了出來。 啟動Q-Q,列表裡在線的人很多。 但在身邊的,只有一個。 祁汐點開那個紅黑色的頭像,對著空白的對話記錄怔了片刻,猶豫著打出幾個字: 【你走了嗎?】 發出去的瞬間,她突然就有點後悔了。 可陳焱的回復已經出現在屏幕上。 CY:【?】 看著那個問號,祁汐的心莫名顫了一下。 她回道: 【我忘帶鑰匙了……】 深吸了口氣,她又敲出一行字: 【我可以去找你嗎?】 按下發送的那一刻,屏幕上同時跳出來一條消息。 CY:【過來。路口。】 ** 路口往東是去學校的方向。 陳焱帶著她往西走。大約五分鍾後,祁汐認出來了:他們到了潯安的中心商圈。 她之前和媽媽來過這邊一次。說是商區,其實也就那麽回事。這裡道路規劃很糟糕,街上車和人總是亂哄哄的。 最顯眼的建築是潯安商廈,裡面很老舊,一眼看過去全是排排櫃台,活脫脫一個批發大市場…… 看清頭頂牌匾上發光的字後,祁汐收住腳步。 剛跨上台階的陳焱也停下回頭看她,眼神詢問。 望著“本色量販KTV”幾個字,祁汐小聲開口:“我還要寫作業的……” 陳焱斷眉挑了下:“你打算在馬路上寫?” 祁汐:“……” 祁汐推了下眼鏡,抬腳邁上台階。 乘電梯到三樓後,陳焱帶著她越過前台,直接走上長廊。 從進門祁汐就發現了,這家ktv的裝修和環境都相當可以,遠超這個小城的平均消費水平。可能也因為這個,他們家生意還不錯,一路走過來,兩側包廂都狼哭鬼嚎的。 拐了個彎,男生推開右手邊的一扇厚門。 撲面而來的是迷離燈光和煙酒味。 還有每一句都不在調上的歌聲。 包廂裡大概有十來個人,狼尾頭站在最中間,舉著話筒唱得正投入:“……愛情來的太快就像龍卷風,離不開暴風圈來不及逃。我不能再想,我不我不我不能——” “啪”地一聲輕響,陳焱摁開了大燈。 白熾燈照亮整間包房,也驅散燈紅酒綠的氛圍。 “都別唱了。”陳焱淡淡道。 他坐到黑皮沙發上,伸手將面前的果盤易拉罐之類的大喇喇一撥拉,騰出桌面。 “也別出聲。” 側眸瞥見站在原地的祁汐,男生眉心擰了下:“你杵那兒幹嘛。” 他下巴朝桌上示意:“寫啊。” 祁汐:“…………” 祁汐坐到男生身邊,覺得自己就是一個不速之客。 她很不好意思,但周圍人好像完全沒覺得這有什麽問題。 黃毛和狼尾頭倆人已經面對面玩起靜音版的猜拳,看他們嘴型,說的應該是:“兩隻小蜜蜂啊,飛到花叢中啊……” 一個男生不小心碰倒手邊的空瓶子,對上陳焱冷颼颼的眼神後,他趕緊遙遙朝他們敬了個禮表示歉意。 陳焱收回視線,拉過手邊的包,從裡面掏出一副頭戴式耳機來,遞給身旁的女孩。 銀灰色磨砂面的耳機,上面有她見過,但不知道是什麽牌子的標志。 一看就很貴。 祁汐沒有接:“幹什麽?” 男生沒說話,扯開耳機直接戴到她頭上。 柔軟的皮質包裹住她的耳廓,長長的耳機線拖曳下來。 另一頭連著陳焱的手機。 純淨的歌聲響起,她的世界隨之徹底安靜。 “……愛情來的太快就像龍卷風,離不開暴風圈來不及逃。我不能再想,我不能再想,我不我不我不能——” 是剛才被黃毛唱得荒腔走板的那一首。 青澀朦朧的男音訴說著:愛情就像龍卷風。 從沒聽過這樣的比喻,但祁汐居然覺得十分貼切。 龍卷風總在天翻地覆之際,與風暴一起來襲。 那麽或許,愛情也不會平淡安靜地降臨。 ——該是突如其來,龍卷風般攪動一個人的世界和心房…… 祁汐心裡莫名動了下。 她側眸看了眼身旁劃手機的男生,放下書包拉開了拉鏈。 ** 不管在哪裡,只要進入了學習狀態,祁汐就會非常專注。 過了不知道多久,她一張英語卷子快刷完時,頭上的耳機突然被取走了。 她抬眸,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整間包廂裡就只剩下她和陳焱兩個人。桌邊地上的垃圾和雜物也都被收拾乾淨。 她居然什麽動靜都沒聽見。 他耳機的隔音效果太好了。 “他們都走了嗎?”祁汐問。 陳焱一手劃著手機,散漫偏了下頭。 “有空包了,又開了間。” 祁汐“哦”了一聲,垂頭繼續做題。 一個裝在塑料袋裡的飯盒推到她手邊。 白色飯盒不透明,看不見裡面裝的是什麽,但她已經聞到了。 是炒米粉。 他們上次在小吃街吃的那一家。 遲鈍了一晚上的食欲瞬間回歸,祁汐抿了抿唇,掙扎了下,還是拿起筆。 “我寫完再吃。” “先吃。”男生看著手機沒抬頭,語氣卻很強勢。 “我馬上就做完了。”祁汐不為所動,“就幾道完形了……” 這卷的完形填空格外難。 她是理科生,數理化成績一直很不錯,英語卻平平。 南都的考題普遍比潯安難,來這邊後她其它科目不成問題,但班裡的子弟們沒少出國遊,假期還有英語夏令營什麽的,英語普遍不錯。相比之下,她的英語越發短板起來。 筆尖頓到四個選項上,祁汐正苦苦糾結,卷子突然被抽走了—— “你幹什麽啊?”她看向搶走自己東西的男生。 陳焱沒搭理她,又一把奪過她的筆,低頭寫起來。 祁汐趕緊湊過去:“你別——” 她猛地停住話頭,鏡片後的眼微微睜大。 陳焱真的在做題。 她還是第一次見有人這樣做完形填空的。 他根本沒看題,而是直接從文章開頭讀起,遇到空處就直接寫出單詞。 整篇文章讀完,他才去看選項,將答案一一圈出來。 ——他做得還很快,沒一會兒,二十道題刷刷就出來了。 “完了。” 男生將卷子撂回桌上,又把飯盒往她跟前推了把。 “吃飯。” 祁汐完全目瞪口呆。 她依舊沒碰飯盒,又拿過卷子半信半疑看了男生一眼,隨後從包裡掏出答案頁。 …… 全對。 就連她前面做錯的兩道,他都順手給糾正了過來。 祁汐難以置信地翻到文章頁,發現陳焱不看選項填的那些單詞,居然就是正確答案! 有幾個不是的,意思也是一樣的。 她嘴唇動了動,驚訝得完全說不出話來。 他怎麽會……? 所以,他居然也是學生麽? 可他並不是附中的。 眾所周知,潯安只有附中一所像樣的高中。 他能做出這樣的題,為什麽會不在附中呢? 心中疑問太多。祁汐唇瓣動了好幾下,最後隻問出句:“你……那題,你是怎麽做的啊?” 陳焱撩起眼皮淡淡睇她一眼,拿過一次性筷子“啪”地掰開。 “有手就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