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2013年的春節, 祁汐過得忙碌而混亂。 後來回憶起來,她都覺得這個春節好像一道刺眼的分界線,將自己的生活割裂成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 他們家人口比較簡單:爸爸媽媽當初結婚時, 跟潯安那邊鬧得很不愉快,所以打她記事開始, 他們一家三口都是在南都郊外的外婆家過年的。 直到爸爸和外婆過世, 媽媽唯一的小妹遠嫁北方,春節也再熱鬧不起來了。 席蔓是個很認真的人, 就算只有母女倆過年,該有的也一樣不缺。祁汐回家後也跟著媽媽忙個不停:買年貨,大掃除, 換新衣,準備年夜飯…… 忙活好幾天, 大年初一一大早, 席蔓病倒了, 高燒不退。她還不願意去看醫生,就自己吃了點藥。 到了下午,祁汐硬拉著媽媽去了醫院。過年期間很多醫生都不坐診,沒辦法,祁汐隻好給媽媽掛了個最近的號,又陪她去輸液大廳掛了兩瓶水。 從醫院回來後, 祁汐在家陪了媽媽一天。到初三,看媽媽精神好了不少, 她才出門, 和鍾靈鍾毓一起吃晚飯。 三人約在以前學校附近的小火鍋店。祁汐先到, 正拿著菜單看時, 兄妹倆風風火火進來了。鍾毓懷裡抱著個泡沫箱。 他把箱子放到祁汐面前, 輕輕拍了拍:“到那天快遞正好停運,我他媽蹬了五公裡自行車才取回來的好麽!不然初九才給送——那時候你都走了。” 等明年他們到北城後,可以專挑下雪的日子去…… 他還給她發壓歲錢了呢。 她拿出手機,啟動Q-Q。 她猜,陳焱之前那一頭銀發,估計也是因為喜歡卡卡西才染的吧。 “哦對——”祁汐從大衣兜裡掏出一個紅包,遞給鍾靈,“還你的,謝謝靈靈幫我墊錢!” 回去的行李多了一個大雙肩包,裡面裝著送給陳焱的頭盔,還有媽媽硬塞給她的包子和零食。 ** 初五清早,祁汐吃過早飯,獨自出發去高鐵站。 “我去絕了啊!”鍾毓拿起頭盔掂了掂,一臉羨慕,“好輕啊,這材質專業級別的吧?還是聯名款……這麽貴也值了!” 他初一飛的北城。頭一回和姥姥姥爺一起過年,男生好像沒什麽感覺,祁汐問也隻淡淡回了句“還行吧”。 盯著斜前方小姐姐手裡的玫瑰看了幾秒,祁汐的嘴角不自覺彎了。 陳焱是為了她,才將頭髮染回黑色的。 她的錢只夠付定金,尾款還是鍾靈幫她墊付的。前兩天收到媽媽和小姨發的紅包,她才有錢還。 祁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將頭盔放回盒中。 “我靠好帥啊!”鍾靈最先驚呼出聲,“酷斃了!” 不是很好買,找遍全網,只有日本的一個摩托專業品牌有。代購的時間很長,價格也很貴。 祁汐看著頭盔上還原到極致的圖樣,也有點怔神。 唯一遺憾的是,故宮沒有雪景。 兄妹倆滿意歡呼,坐下後鍾毓又朝泡沫箱示意:“快快,打開讓我先看一下唄,這玩意兒我還沒見過真的呢!” 現在,她想讓他知道。 手指撫過盔面上的銀發,她心下騰起密密麻麻的觸動。 “辛苦辛苦!”祁汐趕緊道,一邊揮了下手裡的餐單,“這頓我請你倆,隨便點!” 他讓她提前看到了想看的風景。 後來上網查了她才知道,那是動漫《火影忍者》裡的主角卡卡西。 鍾靈接過紅包,一臉複雜地“嘖嘖”兩聲:“汐汐,我就沒見你花錢這麽狠過,為了帥哥你還真是舍得啊!果然……男色害人,男色害人啊!” 正逢返程開工時,車廂裡的人坐得滿滿當當。 她都沒來得及告訴他,其實自己很喜歡他銀發的樣子。 也願他恣意飛馳時,依然可以是那個,張揚耀眼的銀發少年。 她一把奪過菜單:“老娘是來吃火鍋的,不是來吃狗糧的!” 是一個機車頭盔。 於是上個月,她在網上悄悄訂了這隻卡卡西塗面的頭盔,想送給他做十八歲的生日禮物。 情人節的氣氛也很濃鬱。 上次她去陳焱的臥室,發現他的床頭和書桌前貼了幾張海報,全部都是同一個漫畫形象——蒙面的銀發少年。 初二早上,祁汐收到了很多張照片。 席蔓本來要去送她,祁汐堅決沒讓,要媽媽在家好好休息。 琉璃鴛鴦樓,金瓦金鑾殿——全是陳焱手機鏡頭下的故宮。 “不是——”祁汐給她說得有點難為情,“就,我過生日,他送的禮物也很貴啊……” 鍾靈牙都酸了:“啊啊啊行了行了!知道你倆有多好了!” 和陳焱的聊天記錄停留在她昨晚零時卡點發的“生日快樂”。 他說沒關系,等明年。 祁汐拿出鑰匙劃開箱子上的膠帶,兩手拿出裡面的東西。 車門關閉的提示音響起,高鐵起步。 祁汐發出一條消息: 【我坐上車啦。】 陳焱沒有回復。 他是今天下午的飛機,三點到淮州。等到潯安,他們正好可以一起吃晚飯。 路上信號不好,祁汐沒有再發Q-Q,換了平板背單詞。 直到高鐵快靠站,她才重新掏出手機。 屏幕上乾乾淨淨,一條新消息都沒有。 拉著行李出站,祁汐回撥最近的通話,將手機舉到耳邊。 只聽到一聲連一聲的嘟響。 對面始終無人接聽。 ** 上午十點,淮州機場熙熙攘攘。 陳焱從到達口出來。人群之中,剛滿十八歲的少年外形和裝扮都很打眼。 深綠色的飛行外套,稱得男生肩寬腿長。他兩手空空,身後只有一個雙肩包。 早上八點的飛機,陳焱五點就起來了,比祁汐還要早兩個小時到淮州。 正好能轉去高鐵站接她。 她不知道,還以為他下午才能到…… 排在出租口等待時,一輛黑色的私車格格不入地現身出租車流中。 三叉戟的車標高調惹眼,一路略過長隊的所有人,穩穩停在陳焱面前。 車窗勻速降下,陳墨的臉顯現出來。 “上車,送你。” 陳焱面無表情地劃拉著手機,看都沒看他一眼。 陳墨推了下金絲鏡框,開口依舊平靜:“你要是不想在這兒耗著,就快上來。” 說完,他向後靠在座椅上,氣定神閑地看著陳焱。 瑪莎拉蒂也一動不動,牢牢堵住車道。 後面的出租車列隨之停滯,有司機開始不耐煩地摁起喇叭。 周圍人含義各樣的目光,也漸漸集中在少年身上。 陳焱收起手機,忍耐般闔了下眼皮,邁步走到車前。 他沒往後排去,徑直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又哐地一聲重重摔上車門。 黑色車身很快起步,沒一會兒便開出機場,駛上主路。 陳墨摘掉眼鏡,抽出紙巾不緊不慢擦拭鏡片。 “今兒你生日?” 陳焱沒吭聲,嘴角輕掀了下,嘲諷意義十足。 陳墨瞟了眼前視鏡,繼續道:“你爺爺在家等你,一塊兒吃個午飯。” 陳焱跟沒聽見他說話一樣,隻冷聲:“靠邊停,我下去。” “……” “陳焱。”陳墨的語氣冷下去,“你也十八歲的人了,懂點兒事,過年該陪長輩吃頓——” “不吃。”陳焱直接打斷他。 “跟你們吃飯,我會吐。” “……” 車裡氣壓瞬間降至冰點,火藥味同時飆升。 一旁的司機緊緊握著方向盤,大氣都不敢出。 沉寂片刻,陳墨壓著聲音開口了:“前頭酒店停。” 前面的酒店正是陳家的產業。這兩年,酒店餐飲是陳氏在淮州的重點業務。 下了車,父子倆一前一後隔老遠走進旋轉大門。大堂經理立刻迎上來,將他們引到咖啡廳裡。 五星級酒店的門檻在這兒,即便是情人節,裡面人也很少。 陳墨解開正裝的扣子,在靠窗的雅座落座。他接過服務員遞來的餐單,推到陳焱面前。 “喝什麽?” 陳焱不耐擰眉:“有事兒直說。” 他這句話一出,服務員立刻很有眼色地退下。 僵持半晌,陳墨說:“你爺爺,從年前就一直給你打電話,你就不能回去看他一眼?” “不能。”陳焱直接回懟道。 陳墨沉沉看他兩秒。 “不能回去看你爺爺,但可以去北城找你姥爺,是麽?” 陳焱目光頓了下,沒接話,眼皮掀起來睇對面。 陳墨盯住他的眼:“陳焱,我記得上次你說過,你不會去北城的。” 陳焱眉心動了動,一下子了然。 上個暑假,他姥姥姥爺突然找了過來,兩家人鬧得不可開交。老兩口想接外孫去北城生活,陳家堅決不同意。 這場曠日持久的爭鬥,最後以陳焱開口說要留在潯安結束。 ——祁汐還在潯安,他得守她到高考結束。 這是他該她的。 本以為高考完了一切也就罷了,沒想到後來,他會和她越纏越緊,他也越陷越深…… “搞半天是為這。”陳焱不屑輕笑,“那你扯什麽過生日過年的屁話呢。” 陳墨的表情憤然起伏了下,又很快摁下。 他直截了當:“你是不是想去北城念大學?” 陳焱挑眉:“是又怎麽著?” 陳墨的臉色一沉到底:“陳焱,是你自己說過不會去北城的。你知不知道你去北城後,你爺爺這幾天連覺都睡不著!” “他就你這麽一個孫子,你要走了,他怎麽辦,陳家怎麽辦!” 陳焱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發火,唇間呵出一聲冷哼。 “那你記不記得,我還說過:就算我不去北城,就算我在潯安,也不想和你們扯上關系。” 少年一字一句都堅決:“你們的東西,我不想管,也不會要!” “……” 陳墨瞪著眼睛看他,氣得說不出話來。 陳焱繼續:“你爸睡不著也跟我沒關系。你要有本事的話,他也不會指著我了。” 他譏誚勾唇,一語中的:“他睡不著,是因為你太廢物了!” 陳墨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下。 “你混帳!” 他站起來,掄圓胳膊一巴掌打下去。 啪地一聲脆響,陳焱結結實實挨了一耳光,臉不由偏向左側。 右耳中響起細弱的鳴響,他肅白的皮膚上也很快浮起紅色掌印。 “說你老子廢物,你就很有本事嗎?啊?!”陳墨被戳中肺管子,面子裡子都掛不住了。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想去北城——你天天和誰在一起,當我是瞎了看不見是嗎?!” 陳焱微怔,偏過腦袋看陳墨。 一雙黑眸警覺又冷硬,好似淬進寒意。 陳墨訕訕瞥了眼周圍探尋的目光,重新坐下。 “當初我讓你去附中,讓你不要混了好好學習,我說破了嘴皮你理都不理!現在好啊,為著個女的——” 他抬手指陳焱染回的黑發:“這就改頭換面了?這就是你的本事,你的出息嗎?!” 陳焱定定盯他兩秒,不氣反笑:“我樂意。” “我樂意為她去附中,樂意為了她學習,樂意跟她去北城。我他媽這輩子就隻為她做個人——” 他舌尖抵了下紅腫的腮,笑得桀驁又挑釁:“怎麽,不行?” 陳墨徹底哽住,一張臉黑得像鍋底。 “行啊,怎麽不行。”他也笑了,笑意有點扭曲。 “不過陳焱,你是不是忘了,你小姑能把你弄進附中,難道,我就不能把人弄出來嗎?” 陳焱不為所動:“哦。” “把我再弄出去——然後呢?” 他冷笑:“準備跟以前一樣打我一頓,還是把我關起來?” 陳墨擺擺手:“我知道你不怕。” “不過,等過幾天開學,那姑娘要是回不去附中——又或者,她考不了大學了呢?” 陳焱愣住,隨即謔地起身。 面前的桌子都被他撞歪,在瓷磚上摩出刺耳聲響。 他抓過陳墨的衣領,一把把他從座位上提起來。 “你、試、試。” 少年目眥欲裂,每一個字,都帶著從骨子裡迸出來的狠意。 陳墨直直看著他,笑了:“不是說我沒本事麽——我給你看看我的本事啊!” “我敢試,你敢讓我試麽?” “……” 陳焱目光微動,攥他衣領的手慢慢僵住。 如果是他,如果只是他自己,他無所畏懼。 陳墨打他一頓,他反手就擰斷他的胳膊。 把他關起來,他就敢點了他的房子。 可如果,如果跟祁汐有關,他突然就變得膽小起來。 不敢拚,也不敢賭…… 陳焱咬了下牙關,額角的青筋鼓起一瞬。 “你想怎麽辦?” 陳墨看著他神色的變化,唇角揚起來。 他甩開領口的手。 “和以前一樣,你挑個學校,盡快去國外念商科。” 陳焱慢慢斂下眼簾,好一會兒才開口:“我不去國外,也不去北城。” 停了下,他又道:“我沒打算和我姥爺那邊多接觸。” 陳墨皺眉:“你是還想高考,和那姑娘去別的地方上大學?” “你以為,我還能讓你姥爺找著你?” “他那人我清楚得很,再見他兩次,你姓都能被改成他的!” 陳焱咽了下乾燥的嗓,沒說話,唇線一點一點拉緊。 陳墨扯了把皺巴巴的衣領,蹙眉更深。 “反正附中這學,你倆只能上一個。” “要麽你退,要麽她,你自己看著辦吧。” “……” 陳焱眼皮顫了下,斜睨窗外。 街上隨處可見牽手並肩的年輕男女,不少女孩手裡都拿著禮盒或玫瑰。 今天是情人節。 也是他十八歲的生日。 他成人了。 原來成為大人也代表不了什麽。 他還是沒有辦法得到最想要的東西。 還是沒有能力,去守護最心愛的人。 陳焱的目光定在路邊等紅燈的女孩身上。 她抱著一大束粉色的玫瑰,臉上掩不住笑,眼中藏不住期待…… 綠燈亮,他淡漠地收回眼。 “我退。”他說。 “我不高考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