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我該走了， 不要告訴她這一切。” 查爾斯一步步邁下台階，垂著眼朝門口走去，顯然並不打算留下來。 “你走了， 誰又能告訴她這一切呢？”江渺淡淡說道，“告訴她，她曾經是一名偉大的驅魔人，她勇敢無畏鋤強扶弱，在人們看不到的地方替他們抵擋著黑暗。” 查爾斯的背影忽然僵住。 “告訴她， 是她救贖了你， 讓你重獲新生。” “告訴她，你懷表裡裝著的女孩子是她。” 過了好久， 走到門庭處的人才慢慢低下了頭， 語氣微弱， “也是我害死了她。” “你不是說， 感情使你堅強嗎？你的堅強哪兒去了， 連以真面目面對她的勇氣也沒有了嗎？” “你怎麽會知道這句話？”查爾斯猛然轉過身來，驚訝地睜大了雙眼看向江渺。 “你……什麽意思？”在聽完江渺的這句話後， 一個大膽的猜想突然竄進查爾斯的腦袋， 但是他卻不敢輕易去證實。 想到這裡，江渺緩緩向床上的於仙伸出手，掌心覆蓋在她額頭，好像一位母親，輕柔地愛撫了自己的孩子。 一看這魅惑的小眼神，就知道根本不是純潔的睡覺，江明淮豈有不應之理。 “我答應你！”查爾斯爽快地應道，“我明天就把畫送來給你！” “不是他舍不得，是你舍不得。”江渺摟著江明淮的脖子湊上去親了一口，“好晚了，老公，我們睡覺吧。” 傳說被惡魔殺死並留下黑暗詛咒的人類，不管輪回多少世，身上都會留有惡魔的印記。當帶有惡魔印記的人類成年之後，必將在一年之內為惡魔所弑，再度掉進無限的輪回中去，循環往複，生生不休。 的確是不缺了。 畢竟他老婆這麽可愛，不然怎麽會這麽久了，不僅沒把她收了，還把他給送來了呢。 “不然呢。”江渺側頭看了眼江明淮，“你覺得我還會缺別的東西嗎？” 床上的少女睡得很熟，安詳寧靜的姿態好像她從來沒有遭到過任何厄運。 “老公，未來很多很多年，我可能都會像現在這樣，管人家的閑事，改人家的命運，招惹一大堆的麻煩事，你……” 只要她喜歡。 “他舍不得。” 神是無所不能的，也是無所不有的。 “她是在遵從神的旨意消滅黑暗……這麽說來，我似乎也有責任。”江渺故作無奈地攤了攤手， “我可不想欠別人什麽。” 清晨的陽光穿透窗簾縫隙灑進房間時，於仙猛然從夢裡驚醒，先坐在床上懵了一會兒，才突然發現自己身處在一個完全陌生的房間，她連忙下床拉開窗簾跑到陽台邊兒上查探情況。 江渺一邊把江明淮的手掌放在自己掌心把玩著，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你有的東西，我想要的好像除了那幅畫，就沒別的了。” 查爾斯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喊出聲：“你想要什麽？只要我有的都可以給你！” 傑弗裡雖然已經灰飛煙滅了，還會有其他的惡魔循著印記找來，那個時候，變成了普通人類的查爾斯就再也無法在黑暗之中保護於仙。 江明淮已經在臥室裡等著她了，等她一進門，就興衝衝地小跑到床邊，一下子撲到他身上緊緊抱著對方，嬌滴滴地喊了一聲：“老公~” “你這一生中最大的夙願不就是脫離黑暗， 變成普通人嗎？可以和心愛的女孩子手牽著手走在陽光底下的普通人， 可以陪著愛人攜手到老的的普通人？” 於仙放下心來的同時，昨天的記憶和夜裡的夢境卻漸漸蘇醒過來…… 做完這一切走出房間時，江渺臉上的表情又恢復到了往日的輕松閑適。 “好啊，我讓你變成普通人，代價嘛……” 原來是東山別院！ 還好還好，不是什麽陌生人家裡。 江渺看著他這一番動作，心裡面甜滋滋的。還有這張近在咫尺的帥臉，不管看多少次，看多少年，都不會覺得膩。 “好了，達成交易。” “我該怎麽做？” 江渺拉著江明淮坐下來， 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靠著， “不然我們做個交易好了。” “那……要是哪天連老天爺都容忍不下我管這麽多事兒，要收了我怎麽辦？” 比起他以為永遠也無法達成的願望，比起他想要一直默默守護著心愛的女人，卻只能守護無法親近的悲哀，比起看著愛人老去而自己依舊年輕的痛苦，一幅畫的價值顯然太過微不足道。 查爾斯不明所以問道：“什麽交易？” 江渺走到床邊坐下，盯著於仙的睡顏看了一會兒，才貌似無奈地歎了一口氣，“誰叫我是人美心善見不得你們吃苦的神仙姐姐呢。” “你……”查爾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只要那幅畫？” “什麽也不用做，回去好好睡一覺就行了。”江渺一邊說著，一邊和江明淮從沙發上站起來，頭也不回地上了樓。 還有昨晚的夢……那個夢！ 不等她話說完，江明淮便阻斷道：“我會陪著你。”他專注地看著她，眼裡是柔和綿長的暖流，“一直陪著你。” 她昨天下午放學時去了趟洗手間，出來那會兒發現同學們都走光了，教學樓一個人也沒有，她當時就覺得情況不對勁，正想著趕緊離開時，眼前忽然晃過了一道黑黢黢的影子，然後……然後她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江明淮把人接住，又調整了一個姿勢，方便他彎腰幫她把鞋脫了。 查爾斯忍不住走近了些， 卻又好像想起什麽，止步於一根柱子之後， 暗紅的眸子裡漸漸泛起激動的淚意，“你可以……幫我？” 不如來個一勞永逸的方法，直接抹除掉她身上的惡魔印記就行了。 於仙想到這裡，連忙衝進洗手間隨便刷了個牙洗了把臉，就蹬蹬蹬地跑出房間走下樓。 餐廳裡，恩恩愛愛的小兩口正在吃早餐。於仙下樓時正好看到江明淮拿手指把江渺嘴邊的麵包屑擦掉，然後……把那根手指放在自己嘴裡含了下。 咦！大清早就飛來狗糧！ 於仙都沒眼看了，但是餐廳裡的兩人卻同時看到了她。 江渺還神情自若地喊她：“小仙女，吃早餐嗎？” 於仙想起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只能不好意思地對江渺搖搖頭，“江二哥、二嫂嫂早，我……我還有很重要的事，先走啦！” “也對，咖啡王子那兒應該有更合你口味的早餐。”江渺微微一笑，喊來傭人囑咐了幾句話，“我讓人送你去吧。” 於仙突然想起來一件事，那就是她為什麽會出現在東山別院？ 正要開口詢問時，江渺卻在她面前開口說道：“去找你的咖啡王子吧，所有的答案都在他那兒。” 對，答案！昨晚那個夢的答案！ 黑暗與光明，惡魔和驅魔人，死亡以及詛咒……還有，查爾斯珍藏在懷表裡的那個女人。 於仙滿腦子都是問題，來不及再多說什麽，向兩人鞠了一躬後便急匆匆地跑出了門。 今天是周末，學生們都放假回家了，校園門口難得冷清下來，時光咖啡店的大門上也掛著“暫停營業”的牌子。 於仙來到咖啡店門口時，輕而易舉弟就推開了大門。 再一次來到時光走廊，這裡的每一幅畫像照片對於她來說，已經不再是簡單的圖像，而是真實經歷過的生活，是查爾斯的生活……也是她的。 只是所有的畫裡，卻偏偏少了那幅完成於1825年的莊園畫。 於仙帶著自己的疑惑，轉出走廊，來到大廳。 熟悉的身影正坐在不遠處的等待區沙發上，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手裡那幅圖畫的灰塵。 似乎察覺到了什麽，他慢慢抬起頭來，怔了一會兒，才緩緩露出一個微笑，湛藍的瞳孔裡泄露出謙和而溫暖的光芒，“我把這幅畫交易出去了，不過沒關系，其他的都可以送你。” 她終於忍不住，眼裡含著微微的淚意奔向他的懷抱。 那是失而復得的眼淚。 查爾斯，我們最終還是重逢了。 原來，命運真的如此美妙。 江渺緩緩合上手裡的書，腦袋往後仰了仰，安然地依偎在身後男人的胸口，神情愜意而滿足，紅唇輕輕開合，聲音極其柔軟地：“我們熱愛這個世界時，才真正活在這個世界上。” 江明淮低下頭，在她眉心輕輕地烙下一個吻。 她熱愛世界，他熱愛她。 ***** 月亮掛在樹梢上，星星點亮了枝丫，微颼送來鮮花的芬芳。 停僮蔥翠的密林深處，賓客們齊聚一堂，佳肴美酒琳琅滿目，一場盛事正在進行。 於仙喝完了半杯甘甜美味的果酒，還想再從侍應盤子裡拿來一杯，卻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掌擋住，“今天只能喝這麽多。” 查爾斯表情嚴肅地看著她，順便把她手裡的空杯子拿走了，於仙不甘心地咂咂嘴，“真的很好喝嘛！不信你試試！” “再有一周你就要考試了，不能攝入過多酒精飲料。”查爾斯不為所動，直接把人摟著往另一邊去了，“那邊的蔬菜沙拉不錯。” “我又不是兔子，幹嘛要吃那麽多蔬菜……”於仙越說越小聲，最後還是抵不過被查爾斯給帶了過去。 一襲優雅禮服的洪昕然正好站在長桌前挑選沙拉，看到於仙過來了，衝她笑了笑，突然又想起什麽，開口問她：“那道題目你會了嗎？不會的話待會兒結束我再教你一遍。” 洪昕然可是正兒八經的醫學高材生，於仙讀的又是理科，學習上有些不懂的問題就難免要請教一下。 “會了會了，謝謝昕然姐姐！”於仙可不想在這種吃喝玩樂的時刻還擺脫不了學習，隨手取了一盤沙拉便跟洪昕然打了個招呼到另一邊去了。 正在和其他賓客交談的張安娜接了個電話便避開了眾人；餐桌邊，張安堇和孟薇就最近孟家的一個投資項目發表著自己的見解；許蘭和江家的幾位姑姑們圍在老爺子身邊說話，過了一會兒，老爺子又讓人把難得見一面的外孫洪毅然叫過來問幾句話，後者虎背蜂腰站姿筆直，回話也是一板一眼的；整潔乾淨的圓桌旁，江守業和幾位眉宇間積威甚重的同齡人正交談著，面上也不乏愉悅笑意。 到了拍照的時候，長輩們被小輩們簇擁著來到各色鮮花砌成的花牆下，江老爺子拄著拐杖站在最中央。 身後是穿著正裝禮服的江明淮與一襲鮮花長裙禮服的江渺，她脖子上那副粉色鑽石項鏈在燈光下閃爍著熠熠星輝，這副項鏈有一個寓意深刻的名字，叫做“永恆”。 在他們左右各自站著江守業與許蘭，再往兩邊的便是幾位姑姑姑父。 睿睿邁著小碎步噠噠噠地穿過一道道鮮花拱門，跑到了最前面的花牆下，拉開了恰好站在江渺身後的鍾思颺，“二表叔！你讓讓我嘛！我要和嬸嬸站在一塊兒！” 鍾思颺彎下腰來，笑眯眯地逗他：“你誇我帥我就讓你！” 睿睿癟了癟嘴，在違背本心說謊和站在漂亮嬸嬸身邊最終還是選擇了後者，“二表叔你超帥！” 鍾思颺被哄得高興，直接把人抱了起來，圓了他的夢想。 在是在嬸嬸身邊了，就是不能要抱抱了，二表叔騙人！睿睿決定以後再也不相信二表叔的話了！ “準備好了嗎？” 前方的攝影師喊了一聲，不等他話音落下，江渺立即側過身摟住身旁男人的脖頸，踮起腳送上自己的吻。 江明淮恰好在這時心有靈犀地轉過身來，用自己的唇接住了她的吻。 哢嚓—— 繁花似錦，花好月圓。 這一幕被永遠定格在了攝像機裡，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後，都沒有褪色。 舉行婚禮的樹林是江明淮很早以前就買下的地，兩年前，他開始讓人動工在裡面修建了花園和別墅。房子修得像童話城堡一樣，是他送給自己的公主的禮物。 婚禮過後，他們從東山別院搬來這裡居住，就像童話故事一樣，王子與公主結婚後，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而江渺的確是在江明淮幾十年如一日的寵愛下，過著公主一樣的日子。 六月初，於仙即將高考的前夕，於仲齡從於南山趕來看望她順便送考，驚訝地發現她身上的煞劫已經完全消失了，這說明往後一年她都不用再擔驚受怕，更不用一直麻煩依靠江家了。 高考結束後，於仙萬事不管，跟師父和江家幾個親近的人打了聲招呼後就跟著查爾斯去了世界各地旅遊，順便也去尋找那些曾經屬於他們的，共同的記憶。 七月暑期來臨，鍾思颺的電影處女作《望山》正式上映，江明淮和江渺作為出品製片方的大老板和老板娘共同出席了首映禮。就連鍾思颺的媽媽也來到了首映禮現場，看完這部山村支教題材的電影后，竟然淚流不止。 電影有動人的地方，但她卻不僅僅是被電影感動了，更多是欣慰於孩子的成長。她的孩子關心的不是紙醉金迷花天酒地，而是他們真真正正生活著的這片土地，這才是真正的成長。 年底的電影頒獎典禮上，鍾思颺憑借著這部《望山》獲得最佳新人導演獎，從此一路高歌，部部精品，拿獎拿到手軟。葉知秋也因為在電影裡出色的表現獲得了最佳女配角獎，又受到公司大力栽培，好劇本源源不斷送上門來。 很多年以後，人們仍然在談論著這部成就了一代偉大導演與國際影后的電影。 那個時候啊，帝都醫科大學的生物醫學教授張小凱因為帶領實驗室團隊成功研製出了可以殺死大部分癌細胞的藥品，在臨床應用上治愈了93％以上的晚期癌症，“張小凱”這個名字因而被載入歷史，為世人所敬仰。 時尚之都的人們無不誇耀崇拜著那位總能帶來驚喜的東方設計師貝希女士。 在南方神秘的青城山下，歐陽家的賢名義舉為世人稱道…… 老去的查爾斯和於仙相攜度過了平凡而快樂的幾十年時光。其實他們的生活也並不平凡，因為人生中總會有那麽幾回奇遇。當年老的於仙再次來到帝都，經過東山腳下，走過那片茂林，看到了同一片氣澤嫋嫋的景色。 也許她早早就已經明白，不是氣運成就了那對恩愛無間的璧人，是他們成就了這個世界。也是他們，讓命運變得美妙。 江明淮和江渺也在一天天地“老”去，他們會在每天早上醒來時，給對方畫上幾筆皺紋，樂此不疲地玩著“老頭子”和“老婆子”的遊戲。 他們沒能生育，後來便把江明啟的二兒子江嘉裕帶在身邊養著，竭盡心力地將他培養成才，在江嘉裕能夠獨當一面的時候，江明淮毅然交出江海集團的大權，帶著江渺去環遊世界了。 歲月車輪滾滾而過，熟悉的人一個個地離去，他們不曾悲傷，不曾難舍，因為總有一天，還會再相逢。 因為他們始終擁有彼此。 【正文完】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