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夫妻,相伴四十載,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她在外人面前撐了大半天功夫,如今見隆慶帝醒來自是克制不住。 隆慶帝握住她的手,心裡也跟著軟了幾分。 他待她一直很淡,立她為後時迫不得已,在他心裡自己的正妻只能是婉兒。 可她卻一直做到了最好,她沒有親生兒子,對宮裡的其他皇子卻從來都很慈愛。他寵愛蘇蔓,她也從來都沒有因為這個事在他面前抱怨半句。 這一輩子,他幾乎沒有看到她出過錯。 然而年前那一件事,他同她發了脾氣,卻也聽到她一句心裡話。 “陛下,臣妾十六便嫁給您 ,如今四十余年過去隻保了皇后的名號。可我們都不年輕了,說句大逆不道的話,陛下駕崩之後便會有另外一個女人跟我分您的後位。哪怕只是太后,這宮裡也不會再有我的位置了。” 第20章 忠臣 一時之間,能言善辯的隆慶帝也不知如何回答。之後看著她同淑妃爭錦棠,他也沒有斥責。 他雖偏愛榮錦榆,卻也知道他不堪大任。就是因為接觸更多,也讓他能更加看透這個兒子。 榮錦榆跟蘇蔓性子一樣,不是個能容人的主。 隆慶帝如今年已花甲,他一直親近皇子公主,對他們多少是有些了解的。 老二衝動易怒沒個主意,老三陰奉陽違心胸狹窄,老四讀書讀傻了根本不通俗務,老六口吃又木訥,老七十八了還跟個孩子似的,心思單純的很。 老八……確實讓人看不透。 要說老八有多優秀,他從未聽勤學館的夫子表揚過他,可他卻也沒有被訓斥過半句。 很多時候,他去勤學館陪皇子們一起讀書時幾乎都忘了有這麽一個兒子。 如果不是榮錦棠樣貌是所有皇子裡最好的,又是唯一一個寄養在養母名下,宮裡人幾乎都不會提起他。 便是這樣,才最難得。 隆慶帝剛才便吩咐寧大伴了幾句話,此刻看著自己早就有了皺紋的皇后,不由溫言道:“儲君的事,你不要急。” 王皇后剛被他握住手時便流出眼淚,此刻聽了這話不由有些吃驚,呆呆看向隆慶帝。 隆慶帝溫和笑笑,伸手幫她擦了擦眼淚:“看看你,這麽大人了,哭什麽呢。” 王皇后難得被他這樣哄,不由紅了臉,又哭又笑道:“我還不是擔心陛下。” 隆慶帝拍拍她的手,沉吟片刻:“梓潼,你我結發幾十年,我自是知你人品。實話同你說,我心裡……也是未定的,過了這一段時日,你我都再好好看看,如何?” 他很少在王皇后面前自稱我,多數時候他們都說不了幾句話,即使說了也多是國事,這樣像夫妻倆般閑話家常實在太少。 而他這幾句話卻給王皇后吃了定心丸,她勉強笑笑,也柔了嗓子:“陛下,臣妾不是亂選,錦棠那孩子是真的不錯。淑妃妹妹是他的養母,可他卻依舊孝順,不比親生的差。” 隆慶帝點點頭,沒叫她繼續說下去:“嬋娟,朕予諾與你,他日無論選誰為儲君,也定要奉你為皇太后,絕不讓他薄待你去。” 王皇后眼中的淚又落了下來,她突然笑道:“說什麽傻話,說不得我挨不到那時候了。” 她不過就比隆慶帝小兩歲,年紀不小了,這些年身體大不如前,這話也確實是實話的。 隆慶帝幫她把鬢邊亂了的華發順了順,端詳這個陪了他一輩子的女人。 她沒有沈婉溫柔體貼,沒有蘇蔓婉轉動人,沒有順嬪年少多情,有的只有世家大族出身的端莊自持。 她足夠堅強,足夠勇敢,也足夠堅定。 他們的長公主過世時,她甚至帶病堅持處理宮務,沒有荒廢一日。 隆慶帝有時候想,這個女人真像他自己。 他不算很喜愛她,卻放心把后宮交給她,對她總是莫名信任的。 就算是蘇蔓,他都不會跟她多說半句國事。 人到暮年,大病一場,遭逢外敵入侵之時,他才慕然發現自己的皇后竟然也有軟弱的一面。 她也會傷心落淚,也會害怕未知的未來。 她心裡,也是有他的。 這就足夠了。 隆慶帝低聲哄了幾句皇后,想了想道:“錦棱少時在沈家軍歷練過幾年,此番沈長溪過世,邊關不可一日無帥,朕明日便要下召命陳明棟領兵出征,便讓錦棱隨軍出征吧。” 王皇后又呆了呆,隆慶帝雖然會跟她說幾句國事,可軍務卻是從來不會提的。 “錦棱那孩子,不太適合……”她喃喃說了一句,突然醒悟過來解釋道,“他不是沉靜性子,邊關又太危險。” 隆慶帝政事繁忙都了解自己的兒子,王皇后只會比他跟皇子們相處更長。 未開府的皇子日日都要去她那裡請安,開府的皇子每三日也要進宮關心母后,二皇子是什麽性子,被他頂撞過很多次的王皇后深有體會。 王皇后雖然素來喜歡端世家大族嫡女架子,可卻也沒多少壞心。世家教養出來的姑娘,自然不會使見不得光的手段。 哪怕年初那一回她急了,說起來做的事也不算太過難看。 隆慶帝知道她沒有多余的心思,確實是認為二皇子不合適,可這一次二皇子不去是不行的。 貴妃太過尊貴,她有兩個養成的皇子,三皇子是必不能沾了軍事的。 而四、六、七三位不是書呆子就是木訥不愛說話,剩下那個還不如老九懂事,根本不堪大用。 老八……暫時還是放在身邊為好。 即使二皇子太過衝動,卻也是有勇有謀的,只要他這一次能穩住陣腳,日後還不好說。 當然,這一切都是隆慶帝自己日夜所想,將來到底如何誰也不知。 夫妻兩個說了好半天話,直到隆慶帝吃了藥困倦難擋,王皇后這才回了宮。 景玉宮,正殿。 正是午夜時分,萬籟俱寂。 宮裡的宮門早就落鎖,今日皇后特下懿旨讓未弱冠的皇子公主們陪伴母妃,所以榮錦棠此刻便也在這裡。 母子兩個一同用過簡單的晚膳,淑妃便屏退宮人,獨自留了榮錦棠在身邊。 一盞茶過後,淑妃才沉沉開口:“棠兒,今日娘娘的意思,怕是有些深了。” 榮錦棠把手中茶盞放到幾上,溫言道:“母親不用太過擔憂,娘娘之前興許是犯了昏症,今日她一番言行像是明白過來了。” 淑妃一臉擔憂地看著他,秀美的臉上滿滿都是不舍。 這孩子在她膝下養育十幾年,她是全心全意待他的,他非她所生,母子兩個唯一的維系便是宗廟裡單薄的那一行字。 她不想連這點關系都沒了。 榮錦棠見她有些慌神,面容又滿滿都是疲累與哀傷,心裡也跟著難受起來。 沈長溪常年駐守邊關,只有年節十分才會歸京。每每進宮看望淑妃,總是不會忘記給他帶些男孩子喜歡的禮物。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