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尷尬是她一個人的 漓縣的風很清爽,有時帶著浸過水的清透,有時帶著草木揮灑的爽朗。過了正午最熱的時候,屋外蔭涼的地方比室內還涼快,這也是漓縣能成為避暑勝地的原因。 尹皓生坐在李家莊子的花園一角,看著亭邊不畏炎夏的月季油亮的綠葉和盛開著的淡粉色的花。他認得這個品種的月季,他的莊子裡也栽了幾株,每年春天開出來的花顏色是最粉嫩的,像是花季少女眼眉間的明媚笑意。 到了夏季,花色像是被太陽曬褪了一般,粉得不再那麽鮮豔,甚至會有幾朵開成白色。 也許白色更合時人的審美,可在梔子花更佔優勢的夏季,白色的月季顯得太平庸了些。 聽到腳步聲,尹皓生便從寡淡的月季上收回目光,看向花園入口處的走廊,旋即看到一個粉色的身影。她的腳步極快,前一息像是還在廊下,下一刻便越過了陽光照射的青石板花園走道到了他面前。 粉衣翩翩、流光盈袖,便是春日,她也是百花叢中最嬌豔那一朵。 他目光微閃,定定看著李萸,耳邊還回蕩她的腳步聲,又跟他胸腔中的另一個有節奏的聲音合在了一起。 李萸已經算走得慢了,若不是秋桐跟著她勸她慢慢走,她還能更快。尹皓生本就知道她身手如何,她不懂為什麽還得在他面前遮掩,這到底是哪裡來的規矩,到底有什麽意義? 秋桐跟在她身後,還特意加重了腳步加了聲響提醒花園中的人。 “小姐,太陽太曬了,你去亭子裡坐坐,奴去摘花。” 秋桐有些生硬地說完,便拎著提籃往花園的另一頭去。 秋桐用行動表明——她們來是為了摘花的,可不是為了跟外男見面;卻又因為不常做這樣的事,心裡略有些發虛。 還真摘花?不幫忙拿吃的了嗎?李萸暗想,進了亭子朝尹皓生抬了抬下巴,便坐到了他對面,拿起了擺在桌上的香瓜吃了起來。 尹皓生回過神,低頭整理了一下衣袖,抬眼好聲問:“是不是又餓了?原不該勞你特意出來,該我去見你才是,可惜規矩如此,我不好進你的院子。” “怎麽這麽多規矩?我快要被規矩煩死了。”李萸抱怨了一聲,放下瓜皮,又拿了一片,說:“不過我也有點事要跟你說。” “什麽事?” “糖醋肉和荔枝肉之類的,以後就不要送來了。” 尹皓生知意,不禁笑了笑,問:“還有呢?” “其他都還行。”李萸說完,感覺得客氣一些,畢竟還指望尹皓生再給她送吃的,“多謝你了。” “怎地客氣起來了。”尹皓生調侃了一句。 “唉,沒辦法,這不是規矩嘛。” “你我之間不用守這樣的規矩。” “是嗎?”李萸咬了一口清甜的香瓜,彎著眼眉看向他,“我想吃牛肉了。” 尹皓生不禁跟著勾起嘴角,說:“好,我明天便讓人送來。” “不是說牛肉很難得?” “多花些心思,總能尋得到。”說到這個,尹皓生又想到什麽,從懷裡拿出一個瓷瓶,“你幫道宮救人應得的剩下一半清靈丹昨日送到了我這裡,我正好親手交給你。” 當初說好李萸幫忙救人,城隍廟給她十顆清靈丹。去之前已經得的五顆,在她築基成功後,她已經吃完,藥效也沒有頂好,但肯定要比吃普通食物對她更有助益。 她伸手想接過,又想到吃香瓜時沾了一手汁水想要施咒自潔,可一個小小的潔淨咒也不知要花多少頓飯的力氣。略一猶豫,尹皓生就遞了帕子給她,她也就順手接過擦了擦,再把瓶子接了過來,心下有些鬱悶。 她這日子真是越過越麻煩了。 尹皓生看出她的低落,說道:“你上次不是說你有更適用的丹方,我去幫你尋藥材吧,你這樣時不時餓著都不好出門了。” “本來也沒什麽事好出門的,規矩還多。” “也不去斬妖除魔了嗎?” “遇上了肯定是要去的;換上男裝偷偷去。” “其實你穿著女裝去也沒什麽。” 尹皓生說著打量了她一眼,有點想收回自己剛剛說的話。她這般嬌俏模樣,還是不要讓外人看到的好。 “對了,你可有喜歡的顏色,我有幾位江南的同窗,說是家裡快要上新料子的,我幫你留意一下。” “不用了,衣服府裡會準備的。” 她都已經吃了尹皓生那麽多吃食了,要是連衣服都讓他準備,實在有些說不過去。 “你我還是名義上的未婚夫妻,本就該送你這些,若是隻送你吃食,旁人要笑我不解風情了。” 當男人真難,李萸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記得在妖界,也是男妖巴巴地去討好女妖,有的傾盡所有也換不來女妖點頭幫他生崽。 “今天你這身衣服的顏色就極襯你,下次我也買同色的料子給你吧,還是你喜歡素淡些的顏色?” 李萸考慮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身上的料子,又摸了摸頭上的簪子,歪頭看向尹皓生。 “你不覺得我這麽穿瞧著像是個不知事的小孩子嗎?” “不會。”尹皓生認真地看著她,目光卻在對上她清亮的眸子時微微一閃,“怎麽看都是與意中人訂了白首盟約的少女。” “是嗎?” 李萸皺著眉,伸手扶了一下頭上的蝴蝶簪子,總覺得這形容哪裡不對。 尹皓生輕輕點頭,勾著嘴角看向她,隨口問:“簪子也好看。是不是沒戴好扯著頭髮了,要不要我幫你?” “不用。”李萸擺了一下手,抱怨道:“我以前只見過那些初化形的蝶妖花妖喜歡把蝶呀花呀戴在身上。” 尹皓生明白了過來,笑道:“這裡卻沒有這麽多小妖,許多人還喜歡用蜘蛛、石榴花樣式的釵環首飾。” “為什麽?”李萸問,石榴花她還能理解,蜘蛛……難道是因為它懂得以逸待勞? “蜘蛛喻意喜從天降,石榴花是多子多福的意思。你就是戴了石榴花樣式的簪子,這兒不會有人覺得你是石榴花妖。” “我是挺不像花妖的。” 花妖的脾氣可比她要好多了。 “我倒是沒見過花妖,想來她們定是不及你的,旁人只會識以為你是下凡來的仙子,哪裡會誤認你是妖。”尹皓生說道。 仙子?李萸哈哈一笑,不見半點羞怯。 “你倒是挺會誇人的。” 她原先的道行,已經算是半仙,被叫仙子也算合理。在妖界各種“仙子”太常見,若不是她出手太凶惡,說不定早就混出一個某某仙子的花名。 尹皓生抿了一下唇,暗暗一歎,說道:“我只是實話實說,誇人的話我還得多學學呢。” “謙虛了。” 兩人又聊了幾句,莊子裡的下人才送來衛氏給尹皓生的回禮。尹皓生知道兩人已經聊了好一會兒,不得不起身告辭。 “你記著方子的事,明日我讓人送牛肉來時順道來取。” 尹皓生又跟李萸催了丹方,倒讓李萸不好意思,她自己都沒這麽上心。正好秋桐剪了花回來,她順手從花籃裡挑了一枝顏色鮮豔的遞給了尹皓生,在尹皓生接了花後,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臉鄭重地看著他。 “多的話我也不說了。”都是兄弟! 尹皓生點頭,自不知她隱下的話,想笑卻只能忍著。 院裡的下人都低下頭,假裝沒看到小姐出格的行動,秋桐張大了嘴巴,默默也轉開了目光,直到尹皓生出了花園才敢抬頭。 “小姐……”她動了動唇,終是不敢說李萸半句不是。 “怎麽了?”李萸問。 “沒什麽。快到晚膳了,還要再讓廚房上點心嗎?” “先不用,把尹二郎送來的點心吃完了再說。” 兩人說著便準備回屋,路上還遇著從老夫人院裡出來的一位老婦人。 “這是許老太太。”秋桐小聲提點道。 李萸僵笑著行了禮,還得了許老太太幾句誇獎,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尷尬是她一個人的,別人好像沒察覺。等許老太太走了,李萸盯著她的背影,這才皺起眉。 “這位許老太太什麽來歷?” “是老夫人的遠房表妹,小時候兩人一塊兒玩過。許老太太就住在漓縣,老夫人近來有些念舊,常請她來府裡坐坐。” 說是念舊,其實是向她的老姐妹展示她的兒媳婦有多懂事。為了給老夫人做面子,莊子裡的下人對許老太太也頗為敬重,私下裡卻都說她是來打秋風的。 見李萸對許老太太有興趣,秋桐便多說了幾句。 “許老太太守寡十余年,膝下只有一個兒子,是個讀書人。這位許老爺還沒考上舉人,論學問還不如尹二公子,如今也快四十了。成親也有好些年了,卻一直沒有孩子。府裡有些姐姐們說,許老太太想從老夫人身邊求一位姐姐回去給他兒子當平妻……” 怕說的這些髒了李萸的耳朵,秋桐看了李萸一眼,見她沒太大反應才繼續說:“還有人說,許老太太想給她兒子謀個差事,這些日子才常來。” 找平妻也好、謀出路也好,李萸都什麽興趣,她心下只有一個疑惑,為何她在來漓縣那天幫過一把的陰魂會跟在許老太太身邊,她要不要去滅了他? 那日,李萸和尹皓生一塊兒來漓縣,曾在莊外看到一隻被烈日困在大樹樹蔭中脫不得身的陰魂。她見不是什麽惡鬼,出手幫他擋了太陽讓他能撐到太陽下山。落夜後,不管這魂體是繼續在世間徘徊還是歸了地府本該再與她無關,可他現在卻跟了人,倒讓她想到若是他日後成了厲鬼害了人這因果會不會有一部分落在她身上。 那天她怎麽就出手了呢?李萸默默反省,心知是借陰魂魂珠重新築基心有感念,才回報陰魂身上,沒想到卻報出事來。 距離她出手也有些日子,那陰魂的魂色仍不曾染上血色,可見他還沒有害人。可陰陽有別,他跟著活人總不是什麽好事,呆得久了,於他本身也有壞處。她出手相助本是一時興起,不求回報,也不管他得救後想怎麽作,但害到別人就是不行。 看來得動一動了,李萸暗歎。 是夜,李萸換了一身男裝,準備去許老太太家裡探一探。 許宅離衛莊不算遠,那陰魂身上又有她早前再遇時留下的靈力,想要尋到並不難。她心下計劃得挺好,去了之後抓過陰魂問話,要是一切只是誤會,她就把陰魂送到本地的城隍廟或土地廟。若還有別的隱情,那就到時候再說,大概率會從勸說變成強迫陰魂歸地府。 然而,她還沒有開始動,就遇上了阻礙。 “萸兒,你要出門?” 於姨娘進了李萸的屋子,看到她一身男裝打扮,心下便有了猜測。 李萸聽著於姨娘進屋的聲音,想著這事也沒什麽可瞞的,她便懶得換回衣服蒙騙她。 “對呀,出去溜達一下。” “大晚上的,不能在莊子裡溜達嗎?” “沒事,我穿著男裝呢。” 李萸深知衛氏等人不讓她晚上出門,是怕別人發現了她的身份壞了名聲。這很好解決呀,不讓別人知道她的身份不就好了。她還可以蒙面,還可以扮醜,總之方法千千萬,完全沒必要為了擔心這個不讓她出門。 “那也不行。”於姨娘大著膽子說,又怕李萸為此惱了。 “為什麽不行?” “規矩就是規矩,不能因為沒人看著就不必守了。”於姨娘硬著頭皮說,這話以前都是衛氏說她的,她自己都只聽一半,如今卻用到李萸身上,莫名有些心虛。 李萸倒沒覺得這句話有什麽不對,規矩的確是要守的,問題是晚上不出門這條規矩,是她到了這個世界後才加到她身上的,既呆板又無趣。她以前在師門不曾守過、在妖界也不曾守後,以後也懶得守。 其實何必拿這些規矩來為難她,大家裝看不見不是挺好的,就是於姨娘看著像是沒這個膽子,她連離開李府另尋一門正經親事都不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