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被幾人叫到的向裕康有些訕訕地應了聲, 眸光不時瞟著盛葉舟兩人。 “……” “向兄還不快些。” 見向裕康不似往常那般熱絡,麻子臉舉人也瞧出了幾分不同尋常,挎著臉不悅地又開口催道:“向兄可是不願去?那在下便另尋好友同去了。” 聽似詢問, 在盛葉舟聽來,不過就是威脅而已。 而麻子臉舉人能威脅的, 也只有向裕康這等極其注重人際關系以至於有些走火入魔的人。 果不其然,向裕康神色一變, 手下收拾筆墨的速度變快, 陪笑地連聲道:“要去的要去的, 咱們這就走。” 方才書堂中的一切都好像夢,夢醒了向裕康便立即清醒過來,還是執意走上他所堅持的路。 對此,盛葉舟也隻得目送著他越走越遠。 出門在外,人多些便意味著更加安全,盛葉舟原本就不打算帶府中侍衛同行,如此邀請些志同道合的人共同出發也不失為個好主意。 “正是。”鄭柏瑜笑得憨厚。 “鄭兄。”盛葉舟認出此人, 赫然便是當日鹿鳴宴與他一同埋頭苦吃的鄭柏瑜。 “別的不值一提,但府學藏書閣著實令我不舍。”廖飛羽由衷感慨。 “正是正是,人多才熱鬧。”廖飛羽擠眉弄眼地撞了撞盛葉舟的肩:“我認識葉舟十幾年,早無甚可聊的了。” 兩人從鄭柏瑜懷中分擔了些物件兒過去,好在都是些被褥以及衣裳,抱著倒也省力。 “鄭兄若是有打算,可與我二人同行。”不料,盛葉舟突然開口邀請,說罷就笑呵呵地看著他。 “盛兄。” 兩人分屬不用院, 平日裡也很少打交道,見他大包小包艱辛無比, 盛葉舟便提出幫忙將人送到車馬驛站乘車。 聽廖飛羽說起不日便出行的打算,鄭柏瑜有些驚詫,眸中更盛滿了羨慕之色。 一門之隔……三人至此別過。 二人感慨之際,一個人影步履蹣跚地從大門內挪動而來。 盛葉舟讚同。 這幾年,他與盛葉舟每日下午幾乎都在藏書閣中看書, 比起沉新院有多少生員,他們更熟悉書樓裡有多少本書。 *** 跨出府學大門, 盛葉舟最後回頭望了眼巍峨的牌匾。 如麻子舉人他們那般鄉試中舉後還留在府學中的只是小部分, 大部分舉人學到如此地步之後再無聽先生授課的必要,大部分都會選擇回鄉潛讀或是四處遊學。 “你們要出門去遊學?” 鄭柏瑜當然推辭,直到廖飛羽笑著打趣就當是盛葉舟還恩,這才勉強同意下來。 他懷裡抱著兩床被子,背上還壓著個比他矮不了多少的書箱,只能透過被子一角勉強看到其眉眼。 三人這才有閑工夫邊走邊聊。 連忙上前幫著扶了扶搖搖欲墜的枕頭, 盛葉舟就算看出其目的還是順道問了句:“你這是要回鄉?” 就衝鹿鳴宴當日鄭柏瑜的“笨嘴笨舌”也知此人……是個老實人。 老實人鄭柏瑜面露驚喜,隨後又是想起甚的連連搖頭:“在下出生貧寒,與兩位共同出行,光是住宿的銀錢就實在是負擔不起。” 果然老實,張口就自露其短。 廖飛羽哭笑不得:“你當是出遊呢,我們是遊學,除了出行用的馬車外,日後會經常宿在破廟林中,哪會日日住店。” 眸光在明顯不信的鄭柏瑜面上流轉兩圈後,落到其白皙修長的雙手上,盛葉舟搖頭輕笑故意問道:“你信不信,我們比你能吃苦?” 鄭柏瑜當然不信,但又不好明著說二人無自知之明,勉強笑了笑隻當回答。 “就知道你不信。” 盛葉舟將棉被扛到肩上,朝廖飛羽示意,二人同時伸出左手。 修長卻很粗糙的手掌心中布滿老繭,虎口處甚至被磨得灰撲撲一片,盛葉舟指腹上還有大大小小不少細長傷口愈合後留下的疤痕。 “當初為了割牛草,手劃傷過不知多少回。”提起手上的傷口,盛葉舟風輕雲淡地解釋道。 廖飛羽也不甘落後,伸手指了指小腿神氣活現地重現以前被牛踢時的場景。 鄭柏瑜心中訝異,下意識伸出自己左手兩廂一比較,反之才更加像富家少爺。 而聽廖飛羽吹牛,兩人做過的農活連他都沒做過。 家中雖只是農戶,但他自小便入學堂讀書,從未下過地,如今怕是連燒火做頓飯都難以完成。 “別看我們這樣,其實啊……” 隻瞟見鄭柏瑜驚奇的神情,廖飛羽立即來了興致,將他們在榆木坡時的日子添油加醋說了一通。 直聽得人連聲驚呼,最後甚至露出幾分崇敬之色。 “與你們比起來,倒顯得鄭某五體不勤了。” “那是,日後說不定還需我們看顧你呢。”廖飛羽得意笑道。 此時幾人都不知,這句看似隨意的玩笑話,到後頭竟一語成讖了。 “你先考慮吧,出發前我會尋人給你報信兒,那時再決定也不晚。”盛葉舟最後道。 鄭柏瑜點頭應是。 三人扛著包袱說說笑笑將人送到車馬驛站。 *** 盛府。 前腳剛踏入啟安院,後腳盛葉舟就被管家請到了碧濤院。 柳氏將人叫過來也無甚大事,就是趁這個機會向家中其他人一起宣布將要與安國公府定親之事。 盛葉舟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在祖母的打趣中難得地漲紅了臉。 正房裡人不少。 好不容易逃過大伯母的打趣,盛葉舟退到一旁坐下時,竟瞧見了坐在右側交椅上的盛葉鈺。 消失二十日,盛葉鈺就像是換了個人。 臉頰凹陷透著股子灰白,雙眸無神如攤子死水,華麗依舊的衣袍極其不合身,若不是還有出氣兒,盛葉舟甚至以為面前就是具死屍。 他身旁坐著的小吳氏也是滿面怏怏不樂。 夫妻倆與房中氣氛格格不入,好似都沉浸在令各自不滿的事情中。 盛葉舟眸光在盛葉鈺面頰上停留片刻才移開,剛一動便見他掀開眼皮直勾勾地看了過來。 “恭喜五弟攀上高枝兒。” 一句話,立即打破了屋中喜意,盛葉舟眉心一蹙,不悅地看向還在繼續往外吐著字的人。 “沒想弟弟倒越過兄長尋了門好親事,父親與母親在其中也出了不少力吧。” “想必這門親事是最疼五弟的祖父所尋吧,你前頭幾個兄長相看之時怎麽全部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貨色。” 依次被他陰陽怪氣的幾人都沒在屋內。 但……這句話中所包含的內容卻將屋內眾人都得罪了大半,特別是盛葉雲的夫人霍氏與自己的妻子小吳氏。 霍氏面色猛然一變,冷聲道:“二叔這是說誰家上不得台面呢。” 霍氏雖算不上名門望族,但好歹也是官宦人家,豈能容盛葉鈺輕看。 盛葉鈺冷眼掃了霍氏一眼,沒吭聲,卻有種無聲勝有聲之意。 這是破罐子破摔了? 就在眾人都看過去的那一瞬,盛葉舟眸光沉下,盯著盛葉鈺的面門又仔細瞧了瞧。 雖然很快,但方才盛葉鈺的面頰跳動了幾下,隨即他使勁聳了聳鼻翼,動作與前世那些毒癮複發的人如出一轍。 盛禺山之所以將盛葉鈺從老宅中接回,乃是大夫說其體內余毒已清,日後只要意念堅定便不會再有癮。 回來不過六七日,如何看都與大夫所說的情況大相徑庭。 盛葉舟抱臂靠回椅背,眸光一瞬不瞬地盯著盛葉鈺的一舉一動。 如今面前這個目中無人的盛葉鈺早已變了個人,見他雙唇一張一合就吐出幾句刻薄之語,盛葉舟的心也隨著寸寸冷了下去。 “我乃是原配之子,府中長輩偏心繼妻和之子還不準我說上兩句了?” 越說,盛葉鈺甚至越發激動起來,右手使勁地拍著椅子扶手,身子朝盛葉舟傾來。 柳氏從方才就一直冷眼旁光著盛葉鈺,不管他說了如何過激的言語,面上都毫無波瀾起伏。 “你一個繼子憑甚和我比。” “呵呵。”盛葉舟冷笑出聲,雙臂放下朝柳氏看去,見她面色如常,乾脆起身:“那就讓五弟來告訴兄長我憑甚和你比。” “原配之子?”先夫人張氏生前並未誕下子嗣,又何來原配子一說,二哥你的親生母親乃是先夫人的丫鬟玉錦,而你……不過是盛府排行第二的庶子而已。” “你胡說八道,血口噴人!”盛葉鈺顫聲反駁,雙臂撐著扶手想站起,晃晃悠悠幾下後卻又無力地跌坐回椅子上。 “祖母。”盛葉舟轉身,鄭重朝柳氏躬身拱手:“請祖母恢復舟兒二房嫡長子的身份。” 柳氏不語,眸光看向盛葉鈺。 “想必二哥這幾日又出門與好友相聚了吧,照孫兒所猜,相聚之時定又服用了五石散。”盛葉舟又道。 “你汙蔑我,你個小婦人生的孽種敢誣陷我,等我告訴外祖父……告訴外祖父。” 起不來身,盛葉鈺就伸長了手來拽盛葉舟的衣裳,面上滿是怨毒之色。 砰—— 如此一番拉扯之下,柳氏哪還能不知盛葉舟所說如實,右手握成拳使勁一捶桌面呵斥道:“將二少爺綁起來,再尋大夫來診脈。” 仆從們湧上,三四個人才將陷入癲狂的盛葉鈺五花大綁抬入隔壁廂房。 而從頭到尾,小吳氏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冷漠樣,見夫君被綁走,竟只是起身朝柳氏告退回自己院子去了。 “舟兒可想好了?” “舟兒不能讓二哥毀了盛府,祖父祖母對外大可說是我鬧著要這個二房嫡長子之名,二哥身世也是我捅出去的。”盛葉舟乾脆道。 他不在乎別人如何看,卻決不能容忍盛葉鈺一輩子用這個原配之子的名頭欺辱整個盛府。 提及整個盛府,柳氏心中也有了翻較量。 雖說將庶子當成嫡子撫養又打回原形肯定要遭受不少非議。 但如同盛葉舟所說那般,長痛不如短痛。 眼前被人笑話總比日後賠上整個盛府要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