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吾不禁,长夜未明

第九十五章
  第九十五章
  張行簡與薑伯坐在書房內手談。
  每每這時,薑伯都談政務談得分外投入,經常忘了手邊的棋子。
  也沒有旁的原因,不過是薑伯不喜歡和這個學生下棋罷了。
  這個學生棋品很差,下棋時間過長,又總是輸得多……和張行簡下棋,讓人沒有成就感,讓人很煩躁。
  不如談談政務。
  薑伯便說著自己對李令歌的印象:“多年前在東京時,光聽她的名,不見她的事。如今我定居此地多年,去年起南北分治後,我們這窮地方,倒也經常能聽到帝姬頒布的新令了。”
  張行簡:“老師以為如何?”
  薑伯斟酌:“是有些大膽的,以前沒有嘗試過。比如之前大河決堤,朝廷修得一直很慢,帝姬到來後,倒是快了很多。張月鹿,你常年在東京那個圈子裡,為何不督促陛下修築大堤?”
  薑伯有些責備地看著這個學生。
  沈青梧認為薑茹娘針對自己,其實薑茹娘沒有針對她。薑茹娘不過是……想彰顯自己,表現自己。
  張行簡:“我之後還有幾個地方要去,老師可有其他學生,或友人?我想請老師引薦一下……”
  沈青梧這兩日每每躲懶時,都能被薑茹娘帶著她的侍女給找到。
  他緩緩看向窗外,伴隨著沉思:“何況,李令歌蟄伏多年,應該確實是藏拙了……”
  薑伯:“還是打聽李令歌此人?想旁敲側擊?你想去百姓中觀察,那得有些影響力才行,我想想……”
  他要自己判斷。
  這位娘子每次都帶著糕點找她,但沈青梧已經不喜歡了。她不喜歡的,便不會碰。
  沈青梧靠著樹乾,閉著眼,不知道在練什麽神功,陽光穿梭樹葉間縫隙,光斑一波又一波地落在她身上、面上,如潮水一樣。
  無論如何都不應是沈青梧那樣。
  她臉色蒼白浮腫,眼睛周圈用脂粉掩蓋青色痕跡,雙唇嫣如花瓣。
  這也是薑伯明明學富五車,卻只能辭官隱居的原因。
  “所以大河年年決堤,卻年年不能得到解決。我原本是打算解決的……”
  張行簡笑一笑:“老師,你教過我的,凡事問跡不問心。”
  張三郎喜歡的娘子,應該是美麗嫻雅、能為他紅袖添香、為他平內宅混亂的聰慧女子。例如爹爹說的張三郎之前的未婚妻,也例如……自己這樣的。
  張行簡沉吟:“但如今……”
  發絲凌亂,合著的眉目沉靜,那樣對比鮮明的美感落在一人身上,讓張行簡時而恍神,忘了自己在做什麽。
  一陣沉默。
  他又朝著窗子望了一眼。
  自薑茹娘進來送差點,張行簡已經看那個窗子看了七八次了。
  張行簡輕輕笑了笑。
  他看到了靠坐在樹枝上的沈青梧。
  架空皇帝,停下戰爭,當朝堂成為他的一言堂,他才能去做真正要做的事。
  沈青梧被她當做了陪襯的那個。
  薑伯困惑問:“是否因為她打算發動戰爭,怕大河決堤影響戰局,她才提前做這件事?”
  她從張行簡所在的角度,看到了古槐上閉著眼睡覺的沈青梧。
  所以李令歌的巧舌如簧,他並不太信。
  離開東京的李令歌,和困在東京的李令歌,完全不一樣啊。
  薑茹娘就是在這時端著茶點進來的。
  薑茹娘心臟為此停了一息。
——
  沈青梧何人?
  不在東京居住的薑茹娘,從未聽過沈青梧與張行簡的舊日恩怨。她隻當這位女將軍,是帝姬派來監視她那可憐又倒霉的三郎哥哥的。
  那裡有什麽?
  薑茹娘刻意尋角度磨蹭,薑伯無奈地看這個女兒折騰,而薑茹娘在張行簡身邊彎腰遞茶時,驀地抬眼,終於——
  薑茹娘心肝砰砰,以為他終於注意到自己的美貌,就見他像是想起什麽一樣,眼中藏起一抹極為隱晦的笑。
  薑伯接口:“但如今,帝姬在做這件事。”
  這個老師,一身學問,滿懷抱負,書生氣很重,卻不會當官。他只知道什麽對民眾是好,卻不知道怎樣實行,才能讓大部分人滿意。
  兩人說著這些事,張行簡任由薑伯思考,他目光透過那半扇開著的窗子,落到院中一棵極為蒼翠的古槐上。
  時明時暗的光海下,發絲拂著女子面頰。
  薑茹娘不知道吃了什麽壞了肚子,躺了一整日,次日起身,她自己端著鏡子看自己,都覺得我見猶憐。她如此美貌,可能讓爹爹那位學生心動嗎?
  此次見到張行簡第一眼,她面紅耳赤,心向往之。
  驕傲聰慧的薑茹娘,在張行簡頻頻看窗外的這個早晨,才對沈青梧真正生起了危機感。
——
  於是,薑茹娘真正和沈青梧多多相交起來。
  此時此刻,端著茶點進來的薑茹娘,輕聲細語地在桌前磨蹭,向爹和張三郎介紹她的茶點。然而,張行簡卻只是客套禮貌地對她點頭致意,目光從她臉上飄過,停頓一刻。
  張行簡溫和道:“修築大堤,看似是好事,但不一定是好事。得控制住官吏之間層層剝削,才能把大堤真正修起來。官家未曾登基,又一向愛財,舍不得花錢,便想讓官員補上去……官員離大河十萬八千裡,未曾體會民之苦疾,自然百般推搡。
  但是多次試探後,她認為張行簡和這位女將軍,應該並沒有什麽。
  雖然第一次見面,薑茹娘就捕捉到幾分微妙。
  但是薑茹娘總是攔住她,惆悵地與她聊女兒心事:“將軍,我與三哥哥多年未見,這次重逢,我發現他變了很多。他以前待我比如今熱情很多。”
  沈青梧的回答是:“他本性暴露了吧。”
  張行簡熱情?
  他的熱情,恐怕只在他年少無知時短暫出現過。
  薑茹娘一噎。
  薑茹娘:“將軍與三哥哥一路同行,可有了解三哥哥新的喜好?”
  她羞紅著臉,暗示這位女將軍:“比如他如今有什麽喜歡吃的,有什麽喜歡玩的……我作為東道主,想招待好三哥哥。”
  沈青梧:“我又不是他仆從,我怎知他喜歡什麽討厭什麽?”
  薑茹娘:“……”
  薑茹娘再接再厲:“那將軍可以幫我問一問,我與三哥哥……”
  沈青梧:“我又不是他的上峰,我命令不了他。”
  薑茹娘徹底無言。
  她發覺沈青梧根本不懂她的暗示,不懂她真正想說的話。沈青梧神色看著如此冷淡,她真是不明白,張三郎為何總是看她。
  美貌嗎?
  一個女將軍,從來不拿美貌當飯吃的。
  何況沈青梧這樣高大修長,讓她仰著頸說話……天下男子,不應該喜歡柔弱些、可以小鳥依人的娘子嗎?
  弄不清兩人關系的薑茹娘按照自己的想法試探:“我小時候在東京,有一年上元節,我看燈會回來,還特意爬牆,給三哥哥帶燈籠。”
  已經打算甩開這小女子、獨身離開的沈青梧駐足,回頭看著薑茹娘。
  小時候的張行簡嗎?
  沈青梧承認自己很好奇。
  薑茹娘眉目含春,回憶著:“我爹那時候帶著我一同住在他們家,他們家的牆好高啊。文璧姐姐……就是三哥哥他姐姐,總是不準我去找三哥哥玩。上元節也不讓他出門,我爹帶著我出門玩,他還得在家溫書……
  “我帶燈回來送給三哥哥,他很高興呢。他拉著我說了一夜的話,說我是世間最可愛的娘子,我那時覺得、覺得……”
  她真想嫁給張家三哥哥。
  薑茹娘眉目黯下。
  可惜次日,張文璧發現她在張行簡院中歇著,就讓爹將她領回去。聽說,張行簡被他姐罰了很久。
  罰的什麽,薑茹娘不清楚。
  她只知道,從那以後,她幾乎見不到張行簡。偶爾見到,張行簡也是溫淡疏離的樣子,再不曾與她親昵些。
  薑茹娘心裡怪張文璧壞了自己與三哥哥的情誼,卻也慶幸,正是張文璧一次次的“棒打鴛鴦”,長大了的自己,才能和未曾成親的張行簡重逢。
  提起張行簡那位二姐,其實薑茹娘心裡是有些怕的。
  薑茹娘這邊沉吟著,沈青梧突然問:“你覺得什麽?”
  薑茹娘怔看她。
  沈青梧走向她。
  個子高瘦、眉目冷淡、瞳孔漆黑的女將軍這樣走來,是有些凌厲氣勢的。
  薑茹娘怯怯後退一步:“我、我……”
  沈青梧俯眼看她:“張行簡是我的人。”
  薑茹娘大腦一片空白。
  她半晌沒聽懂這個話。
  沈青梧:“我知道你的心思,我明確告訴你,他是我的人,你別碰他。碰了的後果,你自負。”
  薑茹娘顫唞:“你的人的意思是……”
  沈青梧:“我睡過他。”
  薑茹娘臉色登時煞白。
  沈青梧:“不止一次。”
  薑茹娘開始咬唇,唇被她咬出血紅色。
  沈青梧看薑茹娘這淚眼濛濛的樣子,認為自己說的很清楚了。她鐵石心腸,不覺得這有什麽,隻覺得自己解決了一個難題,渾身輕松。
  解決一個愛慕張行簡的娘子?
  多容易。
  沈青梧轉身走時,聽到那嬌弱的快暈過去的薑茹娘顫啞著聲音,勉強開口:“必是你欺辱三哥哥!”
  沈青梧哼一聲。
  薑茹娘:“你、你不會有好結果……文璧姐姐不可能讓你進張家大門!文璧姐姐那麽厲害!”
  沈青梧回頭瞥她一眼。
  沈青梧淡聲:“你怕張文璧,我從來不怕。”
  張行簡為她兜過底,說二姐知道他們的事,二姐雖然不高興,但因為博容還被關著,二姐有求於張行簡,並不會對沈青梧說什麽。
  沈青梧也聽說過,張家大門難進。她也知道,張行簡刻意說的輕松了。
  然而無所謂。
  她不在乎。
  她無法確定自己的心,無法保證自己一定會和張行簡成親。
  若是她確定——
  天涯海角,誰也搶不走張行簡。
  若是她確定——
  張家不讓她進門,她就帶張行簡遠走高飛。
  反正沈青梧是混帳,沈青梧什麽樣的事都做得出來。
——
  薑茹娘渾渾噩噩地回房,哭了一派。
  她心疼張行簡那樣雪淨月容一樣的郎君,被那女土匪一樣的沈青梧毀了清白。
  必是沈青梧強迫!
  必是沈青梧強求!
  尤其是,薑茹娘打起精神去向自己爹爹道晚安,從爹爹這裡聽說,張行簡不日便會走了,不會在自己家多停留。
  薑茹娘一下子著急。
  她想留下張行簡。
  留下那人,才有機會。若是那人走了……爹爹是不會讓她去東京的,張文璧也不可能為她開門,讓她進張家的。
——
  新的一日,沈青梧在自己那離主屋格外偏的院子裡練刀。
  天灰蒙蒙的,她一整個上午都在練習。
  她不用內力,少牽動身上的傷,卻也不希望自己連蹦跳幾下都受傷。更怕自己傷重,耽誤了行程。
  她在練武時,大腦保持沉靜,思考著張行簡想要的道歉。
  她很喜歡練武。
  這是她擅長的方向,是她能從中得到心靈寧靜的方式。她武功越高,越沒有人敢欺負她。她喜歡這種感覺。
  但是,向張行簡道歉……她從未做過啊。
  二十多年的習慣壓製著她,她很難說清這掙脫的感覺,她甚至為此生出一些本不應該的恐懼。
  破誓讓她惶然,道歉亦如枷鎖困身。
  一重重枷鎖加在身上,長年累月中讓她在一個固定的圈子裡徘徊。張行簡羨慕她的自由,可沈青梧為這份自由,也付出了很多。
  沈青梧已不知道正常人是怎樣生活的。
  沈青梧握著刀柄的手心出汗。
  天上似乎有雷聲轟鳴了一下,她猛地停下自己練武的動作。
  她抬頭看天色,又皺起眉,思考著自己剛才到底是在恍神,還是真的聽到了天雷聲。
  天色灰蒙,雲翳低壓,似乎會下雨。
  沈青梧決定停下練武,去找張行簡。
  她不知道他還怕不怕打雷。
  她說過保護他——即使他還在生氣,她依然會保護他。
——
  天邊悶雷聲轟一下時,與老師在談政務的張行簡便臉色驟然慘白,撐不住身子抽搐一下。
  他手撐在案上,指尖微微發抖。
  薑伯詫異:“張月鹿,你這是怎麽了?”
  這個學生,竟在一瞬間出了一頭汗。
  張行簡恍神一會兒,忍著那一瞬間擊中自己的疼痛刺意,說服自己這是幻覺。沈青梧已經破誓了,已經答應與他在一起了……
  為何他的毛病,還未好?
  莫非他本心,依然在恐懼失去她?
  張行簡冷漠地旁觀著自己的內心,清醒地看著自己在情海中的墮落。往日他曾試圖搭手相救,而今他覺得越陷越深,也沒什麽。
  他有沈青梧啊。
  張行簡告訴自己,沈青梧答應和他在一起,和以前不一樣了。
  他在心中說服自己兩三遍,周身疼痛才暫緩。
  也許是雷聲沒有再響起,讓張行簡有了些力氣。
  他抬頭對薑伯笑:“今日就到這裡吧,我有些事,要去找沈將軍商量。”
  薑伯一愣,跟著起身:“如此,那老夫也一起去吧。老夫也很關心那位帝姬在搞什麽……”
    張行簡唇動了動,到底沒說拒絕的話。
  畢竟是他老師,畢竟人在屋簷下。
——
  在張行簡與薑伯緩步去尋沈青梧的時候,薑茹娘帶著侍女仆從,端著疊放整齊的女子衣物,踏入沈青梧的院門。
  沈青梧心不在焉地收刀,刀身入刀鞘時,她力氣太大,刀身竟然砰一聲往旁邊砸開,與刀鞘沒有對上。
  沈青梧回神。
  她看著刀向月洞門飛去,聽到女子尖叫聲,看到了薑茹娘煞白著臉、瞪大眼睛,露出驚恐神色。
  沈青梧皺眉。
  薑茹娘離她距離有些遠,張行簡又叮囑她不要動用內力,電光火石之際,沈青梧隻來得及在刀鞘上重重一踹,向那飛出的刀身追去。
  沈青梧對自己的武力很自信。
  刀鞘雖在後,但從她扔去的方向,正好可以擊中刀身一側。那把寒刃被刀鞘擊中,不會再向前飛,不會有可能劈中薑茹娘。
  刀身被刀鞘砸到。
  薑茹娘僵立原地,速度太快了,身後的人全沒有反應過來,那刀身面朝她,又在一瞬間好像停頓了一下,微微拐彎,與她相擦。
  電光火石之際。
  事後,薑茹娘也難以說清自己那一瞬間為什麽犯糊塗。
  她只知道她想留下張行簡……若是她受傷,是否張行簡會留下照顧?
  沈青梧眼睜睜看著那個木訥的娘子突然顫巍巍挪了一步,朝著刀身撲去。
  沈青梧冷眼看著。
  她扔出去的刀鞘控制過力道和方向,不可能讓刀刃傷到人。薑茹娘是一個不會武功的弱女子,她嚇傻了一般撲去,刀身擦過她的臉。
  她感覺到臉上瞬間一熱。
  她伸手撫摸,看到血紅的手指。
  薑茹娘喃喃:“血……”
  她趔趄後退。
——
  薑伯和張行簡還未到月洞門,便看到了那處的喧嘩。
  二人對視一眼,加快腳步。
  沈青梧正站在院中,看薑茹娘被仆從們扶住。薑茹娘虛弱地坐在地上,捂著自己半張臉哭泣。
  仆從們三言兩語,氣憤指責沈青梧:
  “你傷了我們娘子,你怎麽敢!”
  “我們娘子好心給你準備衣物,你恩將仇報。”
  “你明明看到了我們娘子!你想殺我們娘子!”
  薑茹娘嚶嚶抽泣。
  事情似乎向著她沒有預想的方向發展了,但她垮著肩坐在地上哭,並沒有製止這種現象的意思。
  薑茹娘只聽到沈青梧冷漠的聲音:“我沒殺人,也沒傷人。讓開,我要出去。”
  仆從們更氣憤:“你有沒有心啊?!”
  沈青梧:“薑茹娘,你自己說。”
  薑茹娘一個哆嗦。
  她猶豫間,聽到自己爹從後傳來的質問:“怎麽回事?”
  坐在地上被仆從們簇擁的薑茹娘,回頭,看到了一片如雲的袍袖,郎君清風朗月一般的氣度。
  鬼使神差,她哭得更厲害:“爹,我臉疼,我是不是毀容了……”
  薑伯心疼地跑向女兒,瞪向沈青梧。
  沈青梧與走入月洞門的張行簡對視。
——
  所有人都說她害了薑茹娘,都指責她。
  不管她是不是不小心,他們都看到那刀擦到了薑茹娘。
  沈青梧看著張行簡,說:“我沒有殺她。”
  張行簡低頭看著薑茹娘,若有所思。
——
  哭哭啼啼的薑茹娘被帶去就醫了。
  憤怒的薑伯、冷漠的沈青梧、平靜的張行簡,一同坐在室內,處理這件事。
  薑伯要沈青梧給個交代。
  沈青梧:“是她自己撞過來的,我沒有可交代的。”
  張行簡清黑的眼睛,望著坐在自己身旁的沈青梧。
  薑伯氣得發抖:“所有人都看到了!”
  沈青梧平靜:“所有人都不習武,都不如我。我能控制我的力道,我的方向,我說不會傷到她,就不會。”
  薑伯冷冷看著這個女子。
  他看張行簡:“張月鹿,你如何說?”
  張行簡溫和:“老師,讓我們處理這件事吧,不必問緣由了。”
  這一看,便是鐵了心要保沈青梧!
  薑伯大怒:“張月鹿,我女兒臉被傷了,所有人都看到是沈青梧做的,你卻不置一詞。你此次跟我談論李令歌,我看你更像是來當說客,說她如何好……”
  猜忌之心,在此暴露。
  張行簡看到沈青梧放在膝上的手握成拳。
  他突然將手按到沈青梧手上。
  張行簡對沈青梧和氣一笑:“沈將軍,你先出去吧,我和老師商量一下這件事。”
  沈青梧望他一眼。
  她起身,在薑伯憤怒的怒吼中向外走去。
  關上門時,她仍聽到薑伯氣得哆嗦的聲音:“她就這麽走了?我連聲道歉都得不到?茹娘……”
  張行簡歎口氣:“老師,她不擅長應付此事,此事我來代為處置吧。茹娘的事,我很抱歉……”
  門合上。
  沈青梧靠在門上,將那些嘈雜的聲音屏蔽。
  她閉上眼。
——
  張行簡與薑伯不知談妥了些什麽,薑茹娘怯怯地在自己閨房中讓侍女去打聽消息。
  侍女最後回來說:“老爺好像還是很生氣。”
  薑茹娘擰眉。
  爹是不是不會放過沈青梧?張三郎……可會為此留下?他們到底談了什麽?
  薑茹娘心中不安時,聽到侍女報:“娘子,張三郎……來探病了。”
  薑茹娘一驚。
——
  張行簡踏入室內,靠坐在榻上虛弱不堪的薑茹娘用帕子捂著半張臉。
  薑茹娘注意到,張行簡的衣袍袖口有些濕。
  薑茹娘怯怯:“可是下雨了?”
  張行簡微笑:“也許吧,我沒有注意。”
  他坐在一張探病用的矮凳上,就坐在榻邊,凝視著薑茹娘。
  薑茹娘心臟開始砰砰跳。
  張行簡的眼睛,生得好,剔透又烏黑,專注望人時,總讓人生出他深情不悔的錯覺。
  薑茹娘沉浸在這種錯覺中,面容滾燙,聽到張行簡的聲音清泠泠,遙遙地飄入她耳畔:
  “……我與老師已經達成和解,會做些補償。不知薑娘子可有需求?”
  薑茹娘迷茫。
  她想打聽沈青梧:“……那沈將軍……”
  張行簡望著她,靜半晌。
  張行簡緩緩說:“你當真是她傷的嗎?”
  薑茹娘做了很多準備,此時已經面不改色:“那刀本能錯過我,沈將軍不知怎麽在刀鞘上踩了一腳,我躲的時候,刀就衝著我來了。”
  薑茹娘淚眼濛濛:“她也許不喜歡我。是因為……我和三哥哥好嗎?”
  張行簡微笑:“你我何時好過?”
  熟悉他的人,已經能從他平靜的聲音中,聽出那些很淡的冷漠。
  但是薑茹娘不能。
  張行簡道:“薑娘子,你幫我一個忙吧。”
  薑茹娘目中閃著淚,迷離看他。
  張行簡斯文安然:“薑娘子假裝與我打情罵俏一段時間,如何?”
  薑茹娘心中生喜。
  她正要矜持推脫,聽張行簡淡然:“因我要追慕沈將軍,想讓她吃醋。若沒有你相助,她如何會看我?”
  薑茹娘臉色煞白。
  如墜冰窟。
  她一時間沒有弄明白他在說什麽,她蒼白著臉看他,捂著臉的帕子掉落,露出臉上的血痕。
  幾分猙獰可怖。
  張行簡噙著笑望她:“三人行,好玩麽?”
  薑茹娘:“你在說什麽……”
  張行簡道:“你在想什麽,我心知肚明。你想做什麽,我也很清楚。我一向不喜歡叫破旁人的事,左右我只會待兩日,這麽短的時間,什麽事不能忍呢?
  “小打小鬧無所謂,你不該變本加厲。薑茹娘,我看在老師的面子上,不說破你做的那些事了。你若明白我在說什麽,便自己去和老師說,讓他不要再怪罪沈青梧。”
  張行簡起身:“和我有情誼的,是你爹,不是你。
  “老師至今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我給你留面子,你自己想辦法混過去。若是要我開口,你想看你爹難堪的樣子嗎?”
  薑伯若是羞愧,這段師徒情,也許就斷了吧。
  張行簡垂眼:“你想看什麽,盡管去做什麽。”
  薑茹娘遍體生寒,看張行簡走出了她的閨房。
  侍女喜滋滋來恭喜她,說三郎竟然來探望她,薑茹娘猛地尖叫:“閉嘴閉嘴閉嘴!”
  她突然好怕這個張行簡。
——
  出了薑茹娘的閨房,張行簡站在長廊上,看到天地間果然飄起了小雨。
  他走出薑茹娘的院子,腳步加快。沒有人跟著,他一路向沈青梧所住的那最偏遠的院子奔去。
  他面上冷靜,心中焦慮。
  方才人多,他不敢多維護沈青梧,生怕刺激了老師。他握住沈青梧的手時,他不知道沈青梧明白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說交給他處理。
  他心急如焚地處理好那些,迫不及待來找沈青梧,想安慰她。
  張行簡:“梧桐!”
  他進那偏僻院落,敲了房門,門中沒人應。張行簡做出與往日完全不同的行徑,他踹開這門,直闖進去。
  張行簡一路:“梧桐,你……”
  他怔立空房。
  沈青梧行裝簡單,隻帶了一個小包袱,一些零零碎碎的小刀、匕首之類的武器。可是如今,這個屋子裡,什麽痕跡都看不到。
  張行簡開始暗恨,惱自己與她一路置氣,竟沒有來她的屋子看過。
  他此時看著這個空蕩蕩的屋子,他竟然不知道是沈青梧本就沒有如何在這裡睡,還是她氣憤之下,背起包袱走了。
  張行簡咬牙,繃住臉頰肌肉。
——
  張行簡忍著恐懼,在屋中一番翻找,越找越心涼,越找越發抖。
  他真的沒有找到她一丁半點兒衣物的痕跡!
  她上午時耍的那把刀,濕淋淋地貼著屋外牆根,分明是被人丟下不要的。
  張行簡扭頭看淅淅瀝瀝的雨絲。
  若是她走了,不要他了,他怎麽辦?——
  坐在樹上發呆的沈青梧,背著自己的包袱,聽到張行簡進去又出來的聲音。
  她低頭向下看。
  張行簡趔趄步入雨中,望著雨絲漫聲:“梧桐!”
  他淒然可憐。
  孤零零地立在院中,並不肯走。
  雨淋濕他睫毛,讓他眼前模糊,他更加看不清這一切。
  張行簡:“沈青梧,你出來!”
  他聽著沙沙雨聲,眼前看不到半片人影。他心裡覺得她已經走了,她和他賭氣,怪他不信她。
  可是他一直信她。
  他心中覺得這個院子沒有人了,但他生怕她躲在暗處觀察,他要掩飾自己的惶恐,試圖說服她。
  張行簡聲音喑啞:
  “梧桐,我沒有不相信你。我當然知道你的武功從來不出錯,我握了你的手,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嗎?
  “梧桐,不要走。我錯了,我不該用那種方式處理事情,我應該無條件站在你這邊。我應該……
  “梧桐,我不和你吵架了,我不要你的什麽承諾了……只要你回來……你別丟下我,別不要我。”
——
  沈青梧坐在樹上,迷惘而困惑地看著下方的張行簡。
  她當然知道他相信她。
  她的一腔憤怒本不是針對他。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去解決問題。
  她也在考慮如何告訴他。
  但是他……
  他是不是哭了?
——
  好脆弱。
  好可憐。
  好可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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