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巡撫府離去,江臨瀟眉目生急,方項城不知緣由地向京城中人送去珍寶,以及無故失蹤的鹽稅,迷霧重重。 “這方項城怎的如此執拗,寧願搭上自己後半生的命途,也不知要與你合作,先解了這燃眉之急,若所有證據皆指向他,而他又偏要有所隱瞞,最終也只是落得個牢獄之災,他又是何苦呢?”方落棠實在是看不懂方項城此人,竟也不明白事情的輕重緩急。 江臨瀟揉了揉自己突突直跳的眉頭,煩躁與不安齊齊湧上心頭,苦笑道,“如若不是如此執拗,怕也早就被這政局改變的面目全非。”轉而他思量著,“此事還需我親自去查。” 方落棠看著他愁眉不展,不禁抬起手撫上他的眉梢,四目相對,眸光流轉之間,江臨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向她逼近,方落棠的眼睛閃爍著,一時之間竟然有幾分局促,臉上飛出兩朵紅雲。 霎時間,馬車“砰”地一下停住,馬兒嘶厲一聲,江臨瀟連忙護住方落棠的後背,以防她磕到,“有沒有傷到?” 方落棠搖了搖頭,隨後他們便聽到一聲叫囂,“這是哪個不長眼的,在這城中還無人敢跟小爺我搶路!”更聽到一聲狗吠。 二人相視一眼,江臨瀟掀開簾子,起身遮住方落棠,只見是一個模樣十五六歲的少年,發絲用金冠束起,一身惹眼的紅衣,手上還牽著一條黑色惡犬,“汪汪汪”地叫個不停。 見到江臨瀟,少年伸出一根手指,毫不客氣的指著他,黝黑的面頰帶著醜惡的嘴臉,“你這豎子是誰?” 江臨瀟見狀一笑,並未不悅,看著這極其囂張的少年,漫不經心道,“你又是誰?” 少年沉不住氣,揚了揚下巴,趾高氣昂,“外地的?竟然不認識小爺!小爺衛閬!是江南守城將軍的兒子!”說著他又指了指江臨瀟,“你!既然是外地的,小爺也不與你計較,讓路就成!” 原來這是那故意找茬的衛將軍的兒子,果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他父親還願意裝一裝,他卻連裝一裝都不肯了,這衛閬可真是不講道理,如此寬的官道,一左一右,兩輛馬車互不干擾,他卻非要走中間。 眼見江臨瀟無動於衷,他又衝著他喊道,“喂!你聽到了沒有!我讓你讓路!” 聞言,江臨瀟挑了挑眉,撇嘴道,“我若是不讓呢?” “黑子!給小爺咬他!”霎時間,他便松了韁繩,惡犬朝著江臨瀟撲了上去。 江臨瀟鎮定自若,只見自馬車之中伸出一隻纖纖玉手,空中飄來一陣飛粉,隨即惡犬便直直的倒在地上,霎時間口吐白沫。 “黑子!”衛閬的臉色變得那叫一個精彩,頓時由一副看好戲的表情變得惡毒,“你既然敢殺我的黑子!我一定要告訴我爹!把你抓進官獄,碎屍萬段!” “好!那我便在官驛等候衛將軍前來。” 衛閬臉色一變,官驛?他爹叫他這幾日不要惹是生非,說是京城的臨王來了,就住在官驛,那麽此人……莫不是臨王? 少年自有少年的張狂,也不願意低頭,氣洶洶地登上自己的馬車便揚長而去,似是不服輸,還留了一句話,“你給我等著!”卻慌張地連自己方才還珍愛不惜的愛犬的屍身也不曾帶走。 江臨瀟眼底噙著笑意,命人處理了那惡犬,重新坐回馬車去,只聽方落棠道,“江南可真是有意思,有大肆鋪張的巡撫大人,隨意抓人的守城將軍,還有在官道橫行,放狗咬人的少年。不過,你怎麽知道我會幫你?” 江臨瀟不答反問,“你不會幫我嗎?”因為他篤信,而且就算落棠不幫他,他還搞不定一個毛頭小兒? 回到官驛之後,方落棠勸江臨瀟,“這幾日你也累了,先在官驛好好歇一歇,再去探查相關事宜,此事也急不出的。” 方落棠在屋子裡點了一些安神香,想讓江臨瀟睡得安穩些,不要再為官事愁悶,嫋嫋煙霧飄散,一股清香的味道竄入鼻孔,使人舒適,方落棠為江臨瀟掩好被褥,正準備離去,卻被江臨瀟給拽住了,“落棠——” “嗯?”方落棠回過頭,看著江臨瀟一時之間兩個人忽然沉默。 江臨瀟率先打破沉寂,“方項城對我芥蒂頗深,我們雖然可以確定他的確是造福百姓,可若他真與京中什麽人勾結,以造迷局又如何?” “你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堅信自己最初的判斷,哪怕他是因為我父親的事情給你使絆子,也不至於是什麽勾結的。”方落棠把手緩緩從他手掌心中抽出,“好了,不要再想了,先好好睡一覺。” 即便方項城不知好歹,固執己見,江臨瀟都不曾加以抱怨,一向是讚賞他的為人,可是她知道,在這其中,他自己是責怪自己的,他恨自己五年前晚了一步,恨自己無能為力。 她輕手輕腳的走出屋門,將門關好。彼時,營康來尋,方落棠攔在屋門口,“噓,他已經睡下了,若沒有天大的事,便等他醒了再說。” 營康微微一愣,細細想過以後,便退下去了。 方落棠盯著那扇緊閉的門良久,她有直覺,像是背後有一雙大手,推動著這局面形成,而他們只能是順著這局勢一步一步陷進去,只見眼前滿是撥不開的迷霧。 隨後她搬出醫書來,坐在庭院之中翻閱,此下江南,是為五年前一事,可是,現在看來,一時半會兒也不會有什麽發現。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撒下余暉,伴著一陣鳥啼聲,方落棠的手指翻過一頁又一頁泛黃的紙張,早前翻閱過醫書,她記得這江南有一種名貴的草藥,名叫鐵皮石斛。 可悅脾,鹹能益腎,是比人參膏還要靈的救命仙草,但這鐵皮石斛生長於懸崖峭壁之陰處,生長條件十分苛刻,產量極為稀少,資源瀕臨絕種。 方落棠抬眼看了看天色,心中計算著時辰,現下去找這仙草,應當是能在天黑之前趕回來,這般想著,她將醫書收起來,放入屋內,思索了片刻,擔心江臨瀟醒過來會找不到她而著急,便提筆留下一封信,意欲告知他,她的去向。 出了官驛以後,去集市上買了一個藥框,便背著它自西面的山上去,希望今日可以有幸尋到鐵皮石斛。 西山巍峨陡峭,山路十分不好走,方落棠眼底卻沒有退縮之意,咬著牙一步一步前行,她的運氣並不好,本想著在天黑之前回去,可當太陽快要落山時,她還在山上逗留,所幸皇天不負有心人,她終於發現了鐵皮石斛。 山上晝夜溫差極大,忽然拂了一陣風,方落棠隻覺絲絲寒意入骨,心中又存了幾分不安,雙手握緊藥框兩側繩帶,不禁加快了腳步,想要盡快下山去,電光火石一刹那,金屬的光印著夕陽的余暉落入她眼中。 利劍架在她的脖頸上,一陣透骨寒涼,方落棠心喊,遭了! 無奈,她只能停住腳步,心有余悸地向著四周看去,只見六人穿著夜行衣,黑布蒙面,其余人等拔劍指著她,將她團團圍住。 心下慌張,但眸光之中還是閃出幾分篤定,隨即揮出自製的藥粉,彎腰就要找縫隙逃脫,誰知來人似是早有準備,抬手捂住口鼻,一把揪住方落棠的肩膀,“嗯?想要跑去哪兒?” 方落棠拚命掙扎不從,心底卻深知自己已經無法逃脫,猛地拔下自己頭上插著的發簪就朝抓著她的人手上扎去,那人的手背霎時出現一個血窟窿,他低吼一聲,猛地松開了方落棠,剩下五人立即朝她逼近,“敢動我們老大!不想活了?” 其中一人正要對她下手,卻被手背受傷的人攔住,咬牙道,“顧全大局,先帶回去!” 方落棠眼珠轉動,立即將自己的發簪從手中扔下去,隨即後頸襲來一陣重力,她便沒了意識。 江臨瀟悠悠轉醒之時,屋中還殘留著安神香燒完的余香,他起身去找方落棠,卻不見她身影,一時之間,心都要提到嗓子眼處,跑到她屋子裡,只見桌子上留有一張書信,“我去西山尋草藥,天黑之前便會回來,莫憂。” 江臨瀟朝外看了看天色,眼見太陽就要落山了,他不停的在屋子裡踱步,彼時,營康進來稟報,“殿下,貪銀一事,有了一些眉目。” “講!”心裡牽掛著方落棠,此時聽著營康的話,神思恍惚。 “方項城竟然真的挪用了三千兩官銀。” “可有查到這批官銀的去向?” “還在查。” 營康意識到江臨瀟神色不對,以為有什麽大事,“殿下有心事?” 江臨瀟反覆望著天色,太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可是方落棠還沒有回來,他知道她對於草藥一向看重,也許是貪戀草藥,想要拖著時間再找一找。 等到亥時,江臨瀟越發覺得心中不安,立即派人去山裡找,一個時辰過後,回來稟告的人說沒有找到,眉頭突突直跳,眼皮也一直跟著跳動,江臨瀟心中下了定論,一定是遇上到了危險。 ““營康,吩咐下去,全城尋找落棠!”江臨瀟兩隻手攪在一起,面露焦急,隨後又補充道,“山中一處也不要放過!” 兩個時辰之後,營康帶回來一支發簪,正是方落棠今日插在頭上的白玉蘭簪,江臨瀟接過發簪,只見簪子上殘留的血跡仍然鮮紅欲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