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準確的來說,是憤怒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就像老天爺想要在新年第一天氣死誰似的,天蒙蒙亮就飄起了鵝毛大雪。 滑雪人到了冬天最期盼的就是下雪,下雪天不如融雪天冷,且可以悠哉地滑著感受雪安靜落在肩膀上,放空腦袋什麽都不想,一趟下來就覺得自己能多愛這個可能昨天還覺得很操蛋的世界十年。 可是雪場關門了,下雪有屁用,滑又不能滑,看著乾著急。 “今年的雪真多,”喝著熱茶,李星楠站在落地窗旁邊看著窗外歎息,“如果不是這突發意外,雪季估計能延續到三月底、清明前。” “說這些有什麽用。” 懶得像蛇的磁性嗓音搭話,在他身後,北皎正包餃子。 少年臉上沾了點麵粉,他正拿著一枚洗乾淨的硬幣小心翼翼地餃子餡裡放,然後認認真真包好,再把餃子特別放到一旁。 “這玩意難道不是意外吃到了才代表好運討個彩頭,”阿桔扔了片擀好的面皮到他手邊,“你這開小灶還有什麽意思?” “你閉上嘴,對她來說就是意外。”北皎頭也不抬,“想要你也可以自己包個,然後騙自己是意外。” 北皎為她的難以置信感到難以置信:“你這震驚的語氣真的合適放進現代漢語詞典,用來詮釋‘何不食肉糜‘……” 現在她覺得蟎蟲和各種髒東西已經於她說話期間在她臉上繁殖出了祖孫三代! 薑冉匆匆忙忙跳下床洗臉洗澡,門摔得震天響! 餃子下鍋,按照北方地區煮餃子的習慣,等水沸騰三次,得加三次涼水。北皎守在鍋旁邊的時候,低著頭,不知道從哪摸出了幾張大紅鈔票,用大紅鈔疊各式各樣的花樣——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懶惰的語氣一收,換上了甜滋滋的鼻腔音,“但我也不能把你送給你自己啊?” 薑冉:“滾蛋!” 他停頓了下。 李星楠嗤笑一聲。 和薑冉還有邱年不一樣,雪場開門的時候李星楠除了休息日基本和北皎天天一塊兒出門,所以昨天他們過了十二點都困得睜不開眼,硬撐過十二點就連滾帶爬回去睡了…… 看小學雞談戀愛偶爾也不是那麽有趣,畢竟他們秀恩愛看上去是真的好恩愛,瑪德。 就,那股子油印混合著一萬隻手摸過的臭味。 然後捧著裝滿了星星的小船上樓找薑冉去了。 挨著門,靠在磨玻璃上,少年高大的一團身形因為他的站姿壓在玻璃上成了模糊的一團:“之前別人都說,不會有人不喜歡人民幣的……你到底是不是中國人?” 她倒吸一口涼氣,猛地坐起來! 把蹲在床邊還在耐心騷擾她的人嚇了一跳! 北皎被她的驚慌波及驚慌到,瞪大了眼:“怎麽了!” 薑冉:“大清早的!大過年的!你非逼我罵你——這錢多髒!你往我臉上放!” 可能還覺得自己很隱蔽。 留下風中凌亂的阿桔:“……” 阿桔啞巴了。 他靠在她耳邊吹氣。 “你好無情啊。”靠在牆邊,他懶洋洋地說,“昨天我還刷到一條短視頻,說過年要送禮就送自己最喜歡的就可以感動對方……我把我自己最喜歡的東西都送給你了,你怎麽還亂發脾氣?” 早上,三個大男人又清早八早起床,包好了過年的第一頓餃子。 浴室裡,薑冉看了看手上,可惜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扔了。 薑冉:“……” 滑過一回還不行,還滑來滑去,她原本就是閉著眼不睜開,逗弄一般不願意讓他得逞,直到那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從她鼻尖刮過去了,她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錢獨有的。 薑冉睡得迷迷糊糊的聽到有隻狗噠噠噠上樓來了,狗狗祟祟推開她的房門,帶著一股生麵粉混合著韭菜的味道蹭過來。 裡面的水聲戛然而止,薑冉用難以置信的語氣:“你最喜歡的東西是錢?” 折成飛機,準備飛哪去? 沒來得及吃上餃子。 “不滾。”北皎甚至貼面前這塊玻璃貼的更緊,就像這玻璃才是他的女朋友,“當然,我最喜歡的東西也不一定是錢。” “起床。” 話語一落,隔著玻璃那邊“啪”地扔過來一塊海綿,水花泡沫四濺,少年的臉從門上拿起來了,總感覺那塊海綿好像真情實感地扔到了他的臉上。 疊完了星星,在阿桔眼皮子底下,北皎又疊了小船,阿桔問:“為什麽不是飛機?還可以拿來玩。” 阿桔進來問水沸了幾次,看見他用三張鈔票拚接疊出一顆鼓囔囔的小星星,都他娘被他的巧手驚呆了:這哥們放了古代不當個皇后都對不起自己的多才多藝! 他聲音絮絮叨叨地通過浴室門傳來。 她猛地睜開眼,就看見一隻人民幣疊成的船在她臉上劃拉。 薑冉閉著眼,沒搭理他,幾秒後,突然面頰一陣瘙癢,好像是什麽紙質的玩意從她臉上滑過。 北皎愣了一會兒才從地上爬起來,磨磨蹭蹭到門邊,擰了擰門把不出意外地鎖了門……他歎了聲氣,心想她剛才那麽兵荒馬亂居然沒忘記這件事。 閉著眼在心裡也真情實感地翻了個大白眼,她不耐煩地掀被子蓋住自己的腦袋,沒過兩秒,又被狗爪子扒開。 北皎掀了掀眼皮子,用“你是不是瘋了”的眼神兒掃了他一眼:“這是錢。” 她有預感他狗嘴裡說不出個好詞兒。 不等阿桔回答,他把盛涼水的晚往前者手裡一塞:“還沸一次能出鍋。” 只能把花灑水開到最大,嘩嘩的水聲掩蓋住了一切,彰顯著她拒絕在繼續談話的意志。 對此,北皎也沒有太大的意見,正好此時樓下在喊吃早餐,發夠了嗲,他在薑冉屋子裡漫無目的地轉了兩圈,就下樓了。 等薑冉出來的時候,看見自己房間的被子上放了一艘人民幣疊的小船,小船裡還有幾顆同色系同材質的小星星。 “……” 她圍著浴巾,頭髮還在滴水,蹲在床邊捏著小船看了一會兒,把它放進了自己的錢包,和一堆卡放在一起……於是該小船成為了她這個用了一兩年的錢包裡唯一存在過的紙幣。 船裡的小星星鼓起來的怕壓壞了,她又找了個裝首飾的布袋子裝起來,然後小心翼翼放進了包包裡。 下樓的時候北皎正在吃碗裡最後一顆餃子,眼睛還死死地盯著一碗放在桌邊沒動過的,阿桔好笑地望著他:“吃你的,沒人搶。” 薑冉走過去桌邊坐下,北皎用手背把他盯得很緊的那碗餃子推到她眼皮子底下,“吃。” 他言簡意賅。 掀了掀眼皮子,薑冉對他突如其來的霸道很不理解:“下耗子藥了?那海綿又沒砸著你,我也沒把那艘船扔到你的臉上。” 北皎:“耗子藥?” 薑冉:“嗯。” 北皎:“哦,下了,還吃不?” 薑冉面無表情地撿了枚餃子放進嘴巴裡,在她另一邊手,邱年歎了口氣:“看你們談戀愛是真沒意思,準備什麽時候吵個架盡個興?聽說經常吵架的情侶才夠長久。” 她感慨萬分的話語內容問題挺大的,但是薑冉正在吃早餐沒空理她,北皎是吃完了也聽見了,但是他只會撿自己想聽的重點聽,比如“談戀愛”三個字就給他弄得有點兒不好意思—— 耳根子紅了紅,他抬手捏了捏耳垂,垂眼望著薑冉。 薑冉眼皮子都沒抬一下,沒反駁她說的話。 北皎目光閃爍了下,臉上露出了點除了不好意思之外的興奮與快樂,就好像睜開眼的小朋友得到了新年的第一份禮物。 ………………這就很他媽離譜,不管你說什麽瘋話,人家都能走歪門邪道把它變成甜言蜜語的墊腳石。 邱年擱了筷子,也不知道薑冉撐不撐,反正她是徹底飽了。 “你非招惹戀愛腦——” 薑冉一邊嘲笑她,一邊隨便吃了兩顆餃子也放下筷子,北皎見狀,在旁邊用一根手指戳了下她的胳膊,“再吃兩口。” “不用了,減肥。”她隨口答。 “大年初一減什麽肥,你這是浪費食物。”北皎說,“況且我覺得你摸上去——” “咳。” “正好。”他面無表情地嚴肅補充完。 說完見她一點搭理自己的意思都沒有,他開始賣慘:“我大清早鬧鍾起來和面,辛辛苦苦包的餃子,就為了你能吃上一口熱乎的……” “少跟你那些東北親人玩了。”薑冉說,“普通話都被帶拐了,等你過完寒假回廣州他們以為你被東北人奪舍——” 北皎才不管她,拿起薑冉的完夾起一個餃子遞到她嘴邊看上去非常倔強。 薑冉掀起眼皮子掃了他一眼,勉為其難張口吃了一個,飽也是真飽了,就想看看他葫蘆裡賣的什麽藥。 “吃個飯還要喂。”李星楠洗完澡換了衣服從房間出來,一抬頭就看見這一幕,“薑冉,你手斷了嗎?” “唔。”薑冉含糊地說,“手斷了在旗門也能贏你。” “上次是意外。”李星楠在桌邊坐下,“下次找機會再試試。” “再試試在第二個旗門就超你,不用等倒數第二個……新疆那會我多久沒碰旗門了你知道不?” 李星楠不說話了,邱年歎息著拍拍他的肩膀:“尊嚴掃地了你。” 又被塞一枚餃子進嘴裡,這次一咬“嗑嗒”一聲,她牙差點崩掉,一抬頭剛想罵什麽玩意,就看見北皎笑得一臉甜蜜地望著她。 她愣了愣,吐出來看了眼,一枚銀閃閃的硬幣躺在她手心。 北皎像是海豹似的鼓掌:“吃到硬幣,幸運一整年。” 薑冉:“……………………洗過沒?” 北皎:“?” 北皎手都拍紅了就換來這句,想到今早自己為了這一枚餃子勞心勞力早起和面都替自己不值:“這時候你怎麽又不迷信了?你是對浪漫過敏嗎?” 薑冉:“……” 桌邊的所有人笑到快要死掉。 北皎氣哼哼地從桌邊站起來:“我去三期了。” 薑冉兩根手指正捏著那枚硬幣研究,就想看看有沒有被自己咬出個牙印來,聞言“哦”了聲,心知肚明他就是順杆子往上爬,想找個借口趕緊出門…… 昨天也就在家裡憋了一天,他就憋不住了。 到底還是年輕。 沒揭穿他,薑冉踢了下還坐在旁邊的阿桔。 阿桔:“幹什麽?” 薑冉:“遛狗不得派個盯梢的嗎?不牽繩是不文明養犬行為。” 阿桔“哦”了聲,轉頭看向北皎:“要帶個塑料袋給你撿粑粑不?商量下咱們能不能憋著回來拉——大過年的,肥水不流外人田?” 被提問的壓根沒理他,從一個薑冉都不知道那個櫃子裡居然有東西的櫃子裡拿出了一把莫名其妙出現的小鏟子,以舉起Excalibur(*傳說中的王者之劍)的姿態高高舉起,炫耀給他們看—— 他是要去幹正事兒。 那鏟子也不知道當初裝修的時候鏟什麽玩意用的,小小一把,巴掌大的樣子,握在一米八幾的少年手裡顯得特別滑稽。 阿桔:“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是自己找著了鏟屎工具嗎?” 薑冉:“我覺得更像三歲小孩要去沙灘挖城堡。” 邱年:“……工具都有了,回來的時候順便在院子裡堆個雪人吧,我看薑冉買了胡蘿卜,正好我不愛吃那個。” 李星楠:“趕緊走,求你們了。” 北皎和阿桔拎著滑雪板……和那把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小鏟子出門了。 送走他們的邱年憂心忡忡,總覺得自己的團隊形象要被那把小鏟子連累。 薑冉安慰她沒事的,怎麽可能呢,然後轉頭在北皎不在的那個小群裡滴滴阿桔,讓他到了三期沒事別跟北皎說話,就當不認識。 阿桔回復她的時候他們已經到三期了,隨手照了張照片—— 三期就是距離別墅區有點距離的第三期高層建築群,和別墅區一樣,也擁有鏈接雪場的雪道,在雪場正常營業時可以滑進滑出的。 今天的三期可熱鬧了,自娛自樂小公園已經開始修建,有大鏟子的在堆雪坡,北皎拎著個不知道是誰的桶,正用他的小鏟子往裡裝雪。 裝滿一桶就拎到雪坡那,幾個人你一桶我一桶,不一會兒一個有木有樣的小跳台就修建起來。 他們甚至還有專業測試人員,小跳台的高度和位置都由公園滑手一點點試出來,這會兒修好了,技術好的,能直接從小跳台飛出來,跳上不遠處樓梯扶手的杆子,再從長長的杆子呲下去。 阿桔現場直播的工作盡職盡責。 照完北皎挖雪,過了一會兒又發了個視頻,這次是錄到北皎跳那個杆—— 長達四五米的杆,他靈活地蹦上去,在一群人的歡呼聲中拉了個橫呲,板子三分之二都在杆子外,他重心在腳下,一條長腿壓出去! 板底擦過樓梯扶手,金屬摩攃發出刺耳的聲音甚至帶著火花,一個杆呲完他拉了個180°換腳,穩穩落在地上,抬起頭,目無情緒地看向阿桔的鏡頭這邊。 視頻錄播結束了,薑冉總覺得他最後那一眼是通過攝像頭在看她。 原本蜷縮在沙發上的兩條腿不自覺地動了動,好在邱年和李星楠並沒有注意…… 她打開微信,給北皎發了條私聊:杆呲挺好。 然後做賊一般,立刻退出了對話框。 群裡,阿桔也在讚不絕口。 【黃燦燦:這隻狗公園玩得也挺好,聽見背景小姐姐那此起彼伏的尖叫了嗎,哦豁!】 【黃燦燦:這隻狗狗好受歡迎噢!】 沒等薑冉回答,黃燦燦就又發了個視頻。 視頻裡一個梳高馬尾的女的,鼻子高聳入雲,明明是來玩兒公園地形道具的,她沒帶頭盔甚至隻帶了個運動頭套,穿著oversize的雪服……這會兒湊到北皎旁邊,笑著一把攬過了他的胳膊。 “刻滑小哥哥,你怎麽回事,今天又沒有雪場管理員管著你,你怎麽還帶著頭盔啊——啊哈哈哈,呲個杆杆跳個小台,你看看全場有幾個這時候還帶頭盔的,怪憨的!” 她抱著他的胳膊,幾乎整個胸都貼到他胳膊上。 這是薑冉第一回看見北皎被陌生人貼貼——從頭到尾他也就是只是露出了一雙眼睛而已,這都能招蜂引蝶? 她微微蹙眉,不過不是因為北皎被人抱髒了,而是為了那句“刻滑小哥哥”,讓她想起了慫恿北皎飛台子不帶頭盔的那夥人。 【黃燦燦:臥槽,北皎甚至都沒摘過護臉!這要是摘掉了這些女的不得瘋了啊!】 【黃燦燦:@是誰的冉冉鴨!!!】 邱年直接在旁邊當尖叫雞:“啊啊啊啊啊啊啊把你的髒手從我們家家犬手上拿開!!!” 喊完不夠,又發了遍語音。 【年年:啊啊啊啊讓她把手拿開啊啊啊啊啊是她家狗嗎隨便亂摸有沒有素質!!!?】 薑冉被吵的耳鳴,看面無表情地看完視頻,內心毫無波瀾,雲淡風輕地就回了兩個字:沒事。 【黃燦燦:……】 【黃燦燦:沒事?】 【黃燦燦:哪裡沒事?】 【黃燦燦:你才是沒事吧?】 第一次戀愛中的人不是應該佔有欲滿滿、一點就炸、妒忌心很強,道德底線極高? “沒事”又是什麽東西啊? 【年年:……】 【年年:你不喜歡你的狗。】 【是誰的冉冉鴨:……】 【年年:我喜歡你,所以我就沒那麽大度,你要是被女的這麽抱胳膊我給你胳膊砍下來@二車】 李星楠抬頭:“說前面四個字就夠了,後面那一串大可不必……我就坐你旁邊你@我幹什麽?” 過了一會兒,大概也就十秒,群裡又有了新的直播。 【黃燦燦:哦,都坐下吧。那是真的沒事。】 他又發了個視頻,接著那女的抱著北皎的胳膊的那條視頻。 下一秒少年就把胳膊從她懷裡抽了出來,垂眸望著她,用和在家裡大喊自己戀愛腦、撒嬌精判若兩人的冰冷語氣問:“我帶不帶頭盔,跟你有關系?” 薑冉關了視頻,用“我就知道會這樣”的淡定聲音笑了笑。 【年年:……】 邱年抬頭對李星楠說:“收回前面那個威脅,你要是這樣我也可以。” 李星楠:“這樣之前胳膊都被你砍斷了。” 邱年:“我就知道你不會這樣!渣男!” 李星楠:“早餐吃太飽了,靠臆想找茬?” 邱年氣哼哼地對薑冉說:“讓土狗中午回來吃飯時候順便開個男德班,這不值得發揚光大嗎!” 薑冉衝著她笑了笑。 邱年酸了,對李星楠說:“他們是真的不會吵架的,這輩子都不會吵架,誰來挑撥離間都沒用!” 李星楠“哦”了聲:“你別吃飽了閑著沒事找茬,百分之九十的情況下我們也不會吵架。” 那些閑置在家的少年們,於三期小公園找到了靈魂安息地。 一上午,薑冉沒去都快知道他們修剪了什麽項目,畢竟打開微信,每個群都在直播;打開短視頻APP,隨便劃拉一下,認識的人都在發一樣的場景。 中午北皎回來了一趟,吃了個午飯,而後像是椅子上面有仙人掌似的,吃完了碗往水池裡一扔他就又要往外跑。 遛狗人阿桔今天堆了一早上的雪坡,然後又呲了倆小時杆,不得不服氣自己確實上了年紀,玩兒不動了,看著北皎站在門廳戴護臉,整個人疲倦瞬間拉到最高峰。 邱年問阿桔:“你怎麽還不動彈?這狗不遛了?” 北皎聞言,轉過頭望著阿桔,目光閃爍,很難說他是想被遛還是想自己遛自己。 阿桔屁滾尿流地擺擺手:“不用遛,他自覺得很,說滑雪就真的是去滑雪……人家是閑在家裡想找個人說說話才往外跑,他是真的想滑——一早上沒見他跟誰主動說過兩句話,頭盔護具全場最全,不用盯梢。” 北皎很困惑:“為什麽要說話?不是去滑雪嗎?” 阿桔手一攤:“你們品……跟你們打賭,再過兩年再把薑冉批土狗馬甲的比賽視頻拿出來,一定會有人破口大罵‘我都說了這就是皎神本人你們還不信非說是薑冉‘的。” 薑冉:“謝您吉言。” 薑冉把北皎的頭盔遞給他。 他把頭盔帶上,又掀下來。 中東土匪似的護臉往下拽,那裹得嚴嚴實實只剩下眼睛的臉,這會兒捂的很好的護臉被拉扯得露出一塊完整的白皙皮膚,他臉湊過來。 她重新接過他的頭盔,踮起腳給他帶上的同時,在他面頰上親了一下。 親完了就想後退,卻又北皎抓回去,在她臉上一頓亂親,然後扳著她的肩,往沙發方向一推:“不用送了。” 這時候薑冉也沒覺得怎麽著,畢竟玄關沒地暖她又穿著睡裙,她倒是沒去沙發,而是直接上樓,回房間睡了個午覺。 睡了個午覺醒來,外面夕陽都快落山了,屋子裡靜悄悄的,她揉揉眼睛爬起來下樓看了眼,就李星楠和邱年在沙發上打遊戲。 “他們呢?”她剛睡醒,嗓子還有點沙啞。 “估計在一塊兒呢,下午一點阿桔待不住又抱著板出去……98K要不?我這有一個多的。”邱年伸長了脖子看李星楠的屏幕,頭也不抬地問,“不對吧?土狗不是最纏你麽,一下午沒跟你報備一下他在幹嘛?” 薑冉剛睡醒,渾身泛著懶毛病,站在樓梯上沒動,聽了邱年的話,只是微微蹙眉,但很快眉眼又舒展。 當場拿手機出來給北皎打電話,結果沒接。 她挑眉。 又打電話給阿桔,阿桔倒是接了:“怎了?” “幾點了還不回來吃飯,非得披星戴月?”薑冉胳膊搭在樓梯欄杆上,“叫北皎別野了,你也是,天都要黑了。” 她隨口一說。 萬萬沒想到手機那邊阿桔比她還懵:“什麽玩意?土狗還沒回?他不在這啊?” 薑冉一愣:“你不在三期自建公園裡?” 阿桔:“我在,他不在——我到的時候他都不在了,我還以為他回去了麽?你等會兒我問問這些人剛剛有沒有看見他?” 薑冉心跳得快了些,在樓梯上挪了挪腳,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半晌眨眨眼,說:“好。” 那邊掛了電話找人去了,她捏著手機放空了幾秒,再打北皎電話還是沒接……她原地在樓梯上坐了下來,心一下子慌得不行。 但是又覺得自己大驚小怪了,玩兒公園地形的上哪玩都有可能,還有開著車、在車尾系條繩子在街上滑的,他們玩法路子天寬地廣—— 他說不定嫌三期那邊人太多,下午跟著另外一波人跑別地方玩去了。 薑冉勉強說服自己,就揣著亂蹦的心坐著發了會兒呆,然而心跳實在太快,快到她都覺得有點生理上的不適。 她微微蹙眉,打開手機,漫無目的地亂點了幾個軟件,先看微信群,好多微信群都有新消息,她點開幾個看了,在說什麽,又一個字沒看進去。 她太敏[gǎn]了。 像驚弓之鳥,或者是神經病。 她面無表情地自我診斷。 又點開了短視頻,瞎滑,而感謝短視頻APP推送機制,有時候會根據UP主地理位置給周圍的人推送他的更新—— 薑冉也就是無意間滑到熟臉,就上午那個抱著北皎胳膊的女的,剛發的視頻,她還有她身後帶著一群人,正順著A索主乾道往山上爬。 【爬山滑!這踏馬,一條A2不夠咱們滑一個下午的麽!也是沒誰了啊,再也找不到比我們更愛滑雪的了!】 她一邊爬一邊笑,作為女生被護在隊伍最中間,她鏡頭給了前面幾個人,又用一兩秒掃了掃後面,鏡頭一掃而歸的隊伍尾巴,薑冉看見了個身上穿一身黑色雪服的身影。 沉默了下,她的手指一瞬間因為心臟供血不足發麻。 其實心中已經有了答案,只是個人主觀上拚命否認,腦子嗡嗡的,暫時失去了理智思考的能力。 薑冉暫時按了暫停,就像電擊死刑犯祈禱停電這樣他就可以不用死了一樣可笑。 評論區說什麽的都有。 【啊啊啊爬山不帶我!】 【臥槽,今天才下了雪,山上的雪挺厚,我看你們到小半拉還沒到纜車呢都過膝蓋了,注意安全!】 【這回真變野雪了,這兩天吉林下雪那是真大啊,要是雪場還開門就好了,都不用人工造雪……】 【野雪小樹林?牛批啊,現在山上雪估計老厚了!天寬地廣大粉雪?】 【這種山會雪崩嗎?】 【阿這,會玩還是你們會玩,是真閑不住。】 這女的一個個回了,語氣大多數調侃,看著很多都是她的熟人。 還有個看著是純路人的問:【這雪道能爬麽,松北滑雪場沒人管?】 她回答:【不能爬,有人管,悄咪的「捂嘴笑」「捂嘴笑」】 薑冉看不下去了,隻感覺到一股怒火在胸腔蔓延開。 一點播放鍵,視頻終於繼續播放,下一個畫面,是一群人鬧哄哄的在笑,人拉人串成一條線上的螞蚱似的橫在雪道上,UP主本人沒參與進去,是拍攝視角—— 【哈哈哈哈哈哈我去!這幾天下雪雪太厚了,什麽都看不到,有個傻子一腳踩空了掉樹霖子坑裡了!】 這會兒她嘴裡的那個傻子雪都埋到胸口了,卻不知道害怕一般,也跟著嘻嘻哈哈樂,拚命伸手讓外面的人拽他。 外面的人拉人搭了個橋,因為笑的太厲害使不上勁兒……唯獨距離那個快被雪活埋的哥們最近的黑色身影沒笑,他沉默了下,往旁邊把自己的雪板一插,伸手去拽他。 奈何陷下去那哥們光看露在外面的腦袋和半身看著體重挺沉,他估計是心理準備沒做好,被他拽的一個踉蹌,伴隨著“啪”地一聲巨響,還有藏在雪下枯枝爛葉“劈裡啪啦”的聲音,黑色身影跟著一塊被掀翻跌進雪坑裡—— 視頻裡的其他人都驚了頓時一陣“哎呀我草”“這尼瑪雪真的深”“快快快趕緊的吧他們倆弄出來”此起彼伏…… 畫外音那個女的一陣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呀我去,又掉下去一個!你們搞什麽,拉穩呀!葫蘆娃救爺爺呢?】 那第二個掉進雪坑裡的身影這回在手機屏幕裡清清楚楚,雖然戴著護臉,可是那自然高挺的鼻梁把護臉撐起來的弧度,以及護臉外那雙外人面前鮮少有情緒的雙眸…… 化成灰薑冉都認識。 視頻裡,那女的聲音還在響,好像是叫了掉坑裡那人的名字,讓他回來必須請刻滑小哥哥喝酒,因為他把人家害慘了。 她說著手機鏡頭挪過去了,就看見穿黑色衣服那人好不容易扶著樹杆自己爬起來,拍掉頭上的雪,一抬頭看著鏡頭大概是愣了下,蹙眉道:【拍什麽,挪開。】 看到這,薑冉就直接把視頻給摁了。 捏緊了手機,她腦子是一片空白的,當下什麽憤怒啊傷心啊,是真的什麽情緒都沒有。 閉上眼,就好像又回到了一年多以前,林霜看下了雪,好好的道內不滑,非心血來潮抓著她去鑽小樹林。 那時候對於滑雪事故有概念卻總結的離自己很遠,對大山沒有敬畏,意氣風發,自以為滑了那麽多年所以什麽都可以征服—— 就跟現在的北皎一樣。 想想真的蠢得可怕。 剛開始還好只是沿著本身雪道的邊緣在樹林裡穿梭,但是下雪天樹林本來就不少人鑽進去玩,為了開發被沒人滑過得路線,林霜在前面帶路,越滑越偏,薑冉琢磨都離開雪場范圍了,就讓林霜等等別再往旁邊岔路去。 她平時還算聽她的話,那天鬼使神差的,也不知道怎麽了,一邊說“沒事”一邊往下滑…… 雪天,道外,地形多變且安全沒保障。 林霜滑的快了,沒注意前面有棵突然橫出來的、倒下的樹在路中間,板子撞上去直接給她撞得往前翻。 前面就是一個覆蓋在白雪之下的巨大冰洞,薑冉就聽見一聲巨響,還有積雪坍塌的聲音…… 白茫茫一片的雪坑冰洞裡,林霜面色蒼白地躺在黑漆漆的洞下面,跟趴在冰凍邊緣、下不去救援的薑冉說—— 【薑冉我沒事,你別害怕。】 【就是有點冷,還有腰疼。】 【草啊,估計是摔下來撞著腰了,廢了廢了。】 不過也就是說了這三句話吧,剛開始大概也是忍著疼勉強笑,後來聲音越來越小,她咳嗽,越咳越厲害,帶上了胸腔震動氣管的聲音。 最後一聲咳嗽她身體如同條件反射一般蜷縮起來,噴出血沫子,染紅了周圍原本雪白的一切。 林霜掉下冰洞那一瞬冰裂的聲音跟北皎失手沒拽穩那個掉進雪坑裡的同伴、最後被一塊兒拖下雪坑的小型雪崩聲重疊。 枯枝被壓碎的清脆聲響。 畫外音那女的不知深淺的哈哈大笑還在耳邊回蕩。 她緩緩閉了閉眼,深呼吸了一口氣。 幾秒後睜開眼,猛地站起來,“噠噠”地飛快下了樓,走到玄關今天北皎跟她道別、不讓她跟出去的那地方…… 玄關沒有地暖,那裡常年溫度幾乎與室外齊平,所以他們會在那擺放雪板。 下午,她還以為他是怕她在那塊站著挨凍,所以急著趕她回客廳。 往前走了一步,就看見玄關側面一面牆,原本他們五個人一共在此處擺著八九塊滑雪板,而此時此刻,其他板都在,就少了阿桔的公園板,還有一塊紅樹。 北皎的紅樹。 他走的時候拿的就是準備爬山用的滑行板,而不是去三期的公園板,所以才沒讓她跟到玄關外面。 薑冉站在雪板面前罰站了好一會兒,玄關極低的寒冷空氣似乎在迅速掠奪她身上的溫度,很快的,她四肢發冷,僵硬。 此時阿桔電話打進來了,薑冉麻木地劃開手機“喂”了聲,電話那邊的人還沒聽出她聲音不太對,自顧自地說:“我問了,好像說土狗下午沒來,但是我看上午經常跟他說話的那夥人也沒來,你別著急哈,我問問那夥人都有誰,有不有誰有他們聯系方——” “不用了。” 女人前所未有冰冷的聲音打斷了阿桔。 “我知道他在哪了。” 那聲音聽上去就像是剛從冰窟窿裡撈出來的。 電話這邊,阿桔被凍得心一顫,立刻噤聲,說不清是多久沒聽到薑冉用這種聲音講話…… 他很快反應過來估計出大事了。 他沒來得及開口問,電話就掛斷了。 在客廳沙發上窩著打遊戲的兩個人最開始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就記得薑冉在樓梯上待了一會兒,打了兩個電話,然後從樓梯上下來了。 下來之後她直接去了玄關。 “上哪去?衣服也不多穿件,玄關多冷。” 邱年抬頭看了一眼也沒放心上,還在繼續打遊戲,直到沒過幾分鍾,玄關傳來一陣巨響! 邱年手一抖,遊戲角色蛇形走位直接跑敵人槍眼上壯烈犧牲,她也顧不得那麽多,手機一扔就從沙發上躥起來,“怎麽了!怎麽了!冉冉?!” 她一邊驚慌失措地大聲問,一邊跳下沙發拖鞋都來不及穿赤腳衝向玄關—— 到了玄關伸頭一看,就看見薑冉面色蒼白地站在那,在她腳邊是碎的四分五裂的手機。 飛濺的屏幕玻璃劃傷她的腳背,鮮紅的血液從細密的傷口冒出。 她卻仿佛不知痛。 仿佛是聽見了腳步聲,她轉過頭,目無情緒地與她對視了數秒。 面無血色,像鬼。 邱年連著後退了兩步,用見了鬼似的聲音尖叫“李星楠”,等男人聞聲靠近,她猛地推他一把—— 後者幾乎在看見玄關的第一秒同樣愣住,但很快反應過來,三兩步上前打橫抱起站在手機碎片中央的女人,帶著她離開冷到幾乎與在飄雪的室外同等溫度的玄關。 薑冉被小心翼翼放到沙發上。 邱年火燒屁股似的去找醫藥箱,凌亂的腳步就聽見身後女人說,我沒事。 “你哪裡像是沒事——” 她茫然地回過頭,看著沙發上坐著的人,像是才反應過來剛才說話的人確實是她……後者緩緩地坐起來,胳膊抱住膝蓋,蜷縮成一團。 腳背上鮮紅的血液染髒了她白色的睡裙裙擺。 紅色的汙漬在白色上浸染開來。 “到底怎麽了?” “北皎爬山滑野雪去了。” “……” “我真沒事。”下巴放在膝蓋上,薑冉閉上眼,緩緩喘出一口憋在胸腔許久的氣息,“我就是生氣。” 她停頓了下。 更正—— “這個程度,好像用憤怒來形容比較恰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