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刻滑與公園 等戴好了頭盔走進雪場,北皎依然不肯用正眼看薑冉,哪怕她用一種相當息事寧人的語氣說:“我是覺得你昨天第一次上雪,用小王八過渡一下問題也不大……誰知道你摔得那麽狠呢?問你你又說你能扛住。” 她在他耳朵邊碎碎念,進了雪場,洗腦的音樂響起,走在前面的少年才稍微腳下一頓,後退半步湊到了她的耳邊:“噓。” 薑冉莫名其妙:“怎麽了?” 北皎直視前方,濃密的睫毛顫動了下:“我不和叛徒說話。” “……”薑冉默了下,“小氣死了你。” “出賣我還罵我,”北皎歎息了一聲,“果然得到手的就不容易珍惜,不該那麽隨便跟你回家。” “買買買!”薑冉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回家就給你買內穿護具,行了吧!” 說話期間,他們已經走到了雪場纜車閘門門口—— 昨天他們在初級道練習前刃和後刃推坡以及落葉飄,已經滾遍了初級道所有的角落。 “我是覺得用不上,不如你問問宋迭,”少年陰陽怪氣地說,“說不定他已經開始連夜在背《孫子兵法》。” 到了纜車站下坡位置,順勢往下滑就行。 她後腳在雪地上一蹬,單腳踩著板往前滑了二米不到的距離。 薑冉陷入沉默,半晌有點茫然地問,“搶我還用得上《道德經》?” 薑冉把雪板扔地上,問他:“看什麽?穿板會上下纜車嗎?” 可能是因為宋迭在後面,這個纜車北皎下的很認真,格外遵循薑冉教的一切步驟—— 他試了試,就覺得壓根不用學,他好像隨便一蹬就能往前呲溜,天生就會。 比較遺憾的是宋迭也沒摔。 話語間,他已經能自己拖著板,刷卡過閘機,站在纜車準備乘坐的那條線旁邊,再次回頭看薑冉。 “這聽上去確實很基礎。” 她一邊說著,一邊讓北皎單腳穿上板,拖著板試試單腳滑行。 北皎晃了晃腿,語氣很淡定:“不爭就是最大的爭。” “單腳控板滑行”這確實第一課的確認主動腳之後的教學內容,但是薑冉沒完全嚴格按照那個順序——留到現在要上纜車才教,因為昨天北皎已經相當熟悉滑雪板在腳上的感覺,所以其實今天他學的很快…… 薑冉無聲在心中歎了口氣,心裡盤算著北皎第一次上下纜車確實需要人看著,所以拍拍宋迭的肩便踩著板來到他身邊,跟他上了一趟纜車。 到了山頂,薑老師開課了。 他正看得認真,聽見身邊的人教訓他,眼皮子都沒抬下:“你這麽跟我說的時候,他已經贏了。” 北皎正彎腰,扒在欄杆上認真盯著下面雪道上玩兒刻滑的人—— 廣州融創就是大清早頂門進來霍霍面條雪的,一般都是玩兒刻滑的……因為他們玩的就是專研進階滑行,雪好不好對他們的標準動作、分神摳細節都影響很大,好雪和爛雪完全就是兩種體驗。 北皎當然不會。 “纜車快要到的時候會經過一片平地,到那時候你就抬安全杆,站起來——把你的完全自由的後腳踩在板上,靠著固定器內側站穩,板完全豎直平行於前進方向,自己扶著纜車吊椅慢慢站起來,然後讓纜車推著你走。” ”你別老針對人家宋迭,”薑冉勸他,“你看人家就沒有天天跟你急眼,讓一個人坐纜車也乖乖坐了,哪像你。” 這會兒北皎刷了卡進了閘機,看著對薑冉要給他買護具這事兒並不心動,只是在纜車跟前,他抱著板,打從進雪場開始頭一回回頭看了她一眼。 而這會兒他們有三個人。 他沒摔。 看什麽呢? 薑冉:“啊?” “穿板上下纜車是單板滑雪基礎技能,國內雪場管的地方松就還好,遇見管的嚴格或者是國外雪場,一般很少允許滑雪者抱著雪板上這種吊椅纜車。” “因為它就是基礎。” 薑冉:“什麽?” 遂抬起頭,望著薑冉:“上纜車嗎?” 兩人肩並肩坐著,薑冉能感覺到身邊的人散發著一種滿意的氣氛。 等於免去了在這種基礎上浪費時間。 “因為我樂意,不許對我的教學進度把控指手畫腳。”薑冉語氣相當淡定,一邊說著一邊示范,“把你的主動腳也就是右腳穿上板,後腳留著,在空地上做支撐,往前稍微蹭一蹭——” 宋迭獨自一人跟在他們後面那趟。 “那你昨天怎麽不教?” 抬杆,屁股側著往外挪,板落地,右腳在前,左腳靠著固定器踩在板上,扶著纜車站起來,讓纜車推著走。 融創雪場的纜車吊椅一張椅子只能坐倆人。 北皎:“《道德經》看過沒?” 上來基本照葫蘆畫瓢就能滑會。 所以薑冉來的路上就跟北皎說好了,今天先上高級道練幾遍落葉飄,帶點速度的熱身,然後再回低級道學換刃,速度慢下來,就有降維打擊的感覺,說不定就不會覺得換刃時視線沒來得及顧全的那一瞬間很可怕了。 或者說壓根沒學。 “知道什麽是刻滑嗎?”她問。 “好的,你們不知道。”她自問自答。 北皎、宋迭:“……” “刻滑,一開始說的就是貼地滑行,有歐美的ec,也就是純貼地滑行,我們俗稱叫腋毛大回轉。” 她抬了抬胳膊,“這個腋毛。” 北皎、宋迭:“……” 北皎:“如果可以我真的想選個優雅一點的老師。” 宋迭:“95%的情況下她還是優雅的。” 薑冉根本懶得理他們:“EC的滑法就是他整個手臂,整個身體側,幾乎全都貼到了地面,這種玩法,就是所謂歐刻……後來有日本人把這種玩法跟他們正常的自由滑行一結合,最後形成了我們俗稱的,刻滑。” “實際上刻滑也叫技術滑行,技術滑行就是大眾滑行,就是適合大眾的,不是很專業的一種玩法風格——在日本,刻滑大體分為兩類,一種叫SAJ,一種叫JSBA。”薑冉抬腳提了提北皎,“剛才你趴在纜車上看別人滑,有沒有發現雖然都是摸地刻著,但是實際上他們的姿態並不是完全一樣的?” 北皎想了想,點頭。 “SAJ是追求這個線路自由的風格,在滑行的過程中,伴隨著換刃,重心不斷轉移,平移路線長,姿態比較飄逸;而JSBA,追求高速、穩定,在滑行的過程中,身體重心始終保持在雪板中央,核心發力,依靠大折疊和低重心,獲得高速度中的穩定,相比較於SAJ,JSBA的滑行速度就是快。” 薑冉說,“我的滑法就是JSBA,所以以後你們也會是JSBA。” “如果我覺得SAJ比較好看呢?”北皎問。 “那我就會給你腿打折,直到你承認JSBA天下第一。”薑冉面無表情。 北皎:“……” 薑冉:“除了這兩種體系,其實還有一個Infinity,那是刻滑老祖宗平間和德根據自己的滑行風格自創的新體系,但是這種滑法和新手沒多大關系,我只是告訴你們知道一下,不然以後走出去吹牛時候出現知識空白,丟的也是我的人。” 北皎:“知道這個的意義是?” 薑冉:“SAJ和JSBA的比賽側重點完全不同,以後你們學成了出去比賽刷聲望值,別走錯門。” 北皎:“我為什麽要比賽?” 薑冉:“沒名氣誰願意花冤枉錢找你上課?” 北皎閉嘴了。 因為她說得好有道理。 薑冉說完,便教他們正經刻滑第一步——折疊。 就是北皎在第一天上雪的第十分鍾做出來那個。 “先前刃,前腳蹬住,後腿彎曲,身體胸部盡量往你的前腿大腿上靠,屁股收回板裡,胯往你的前刃壓。” 她一邊說一邊演示,在平地,兩學生擺姿勢都擺的挺好的。 上雪就不是那回事了。 根據剛才的觀察,北皎和大部分人的第一印象很接近,覺得刻滑麽,刻滑就是在滑行過程中,因為低姿態,手可以從雪面拂過。 所以在第一次練習單走前刃,他的左手就有點兒下意識地去靠近雪面,而這個動作帶來的,就是他的右手上揚,整個人大開大合,忘記腿部應有的折疊和彎曲,也忘記壓垮—— 薑冉剛開始跟著他屁股後面,總覺得有個適應過程,也就隨他去了。 直到在第四個前刃裡,他一個彎腰,左手從雪面一拂而過。 他直接僵直,停下來了。 往雪道邊一坐,他低著頭認認真真看著自己的手掌心,隻感覺整個手掌心好像都麻掉了,很難形容在摸到雪的那一刻那種手部絲滑而踏實的愉悅觸感—— 大概每一毫秒都在叫囂著:是的,你是刻滑的天才! 他坐在那自我欣賞了一會兒,直到身後有“唰唰”的板切雪面的巨大聲響,他回過頭時,隻來得及看見身後女人長發飛舞,一個前刃入彎飛快靠近他這邊—— 在越來越接近時,她在雪面拂過的手抬了起來,伴隨著一陣雪塵揚起,她已經到了他的面前! 眼看著就要撞上! 突然只見她後腳猛地往下一踹一蹬,原本橫向滑動軌跡的雪板立刻變成豎直,板刃掛著雪面推動卷起巨大雪塵,劈頭蓋臉如雪牆般卷起! 而她滑行速度銳減,猛然刹車,保持著身體還是前刃折疊方向的姿態,倒著向山下滑了一米,這才猛地重新打橫雪板,穩穩地停在北皎的面前, 此時此刻,北皎渾身上下都是她呲的雪牆飛濺上的雪。 坐那沒動彈,滿腦子都是她到他面前那一蹬卷起雪牆時的煞氣,他眨眨眼。 薑冉伸出手,拍拍他身上的雪,嗓音溫柔:“在雪道上別對陌生人這麽乾,呲人家一身雪,不禮貌,會被打。” 北皎:“……” 看著面前毫無悔過之心的女人,他突然就理解她的心高氣傲、理所當然的“老娘天下第一”語氣從何而來…… 換了任何一個人,能滑成剛才她那樣,只怕是比她還狂。 他任由她拍掉自己身上的積雪,停頓了下,一把捉住她的手腕。 力道有點兒大,她略微嬌氣地“哎呀”了一聲,抬起頭莫名其妙地望著他,問他,是不是被呲雪生氣了? “學多久能像你這樣?”他問。 薑冉愣了愣,手腕還在人家掌心握著,絲毫不影響她衝他微微一笑:“按照你剛才那樣主動彎腰摸雪,下輩子都不能。” 他扔開她的手,滿心對她蜂擁而來的讚美與欣賞在頃刻間被一桶冰水熄滅。 一同熄滅的,還有剛才摸到雪一瞬間的喜悅。 “摸雪只是刻滑時身體低姿態、雪板高利刃帶來的同步現象,而不是以‘摸到雪才是好的‘作為刻滑標準,你剛才那樣就很醜——”l ”……” 她居然說他醜! “我沒彎腰。” “彎了。” “沒彎。” ”我沒瞎。” “你瞎了。” “那你問宋迭。” “不問,”他說,“你倆一夥的。” 薑冉心想好麽,不承認,下把老子跟在你屁股後面錄像,然後讓你要麽把手機吞肚子裡去,要麽給我磕頭道歉—— 兩人爭得雞飛狗跳,薑冉正在心裡瘋狂腹誹,還想再多教訓這固執的小崽子幾句,這時候,從山下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薑冉條件反射地回過頭,就看見那群原本靠邊玩兒呲杆、飛台子的公園仔們突然聚集到了一起在商討什麽…… 每個人臉上神情都很凝重,像是發生了什麽大事。 她眨巴了下眼,有點困惑發生了什麽,再定眼一看,從隔壁中級道,趙克煙像是中了邪似的連滾帶爬往下衝—— 到了雪道下面,彎腰摘了板,板都不要了隨手一扔就往門外衝。 “……怎麽了這是?” 她嘟囔了聲,心中又有不太好的預感。 見她滿臉疑慮,北皎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小動物似的抬起頭東張西望了一會兒,又收回目光,問:“那些人怎麽了?慌什麽?” 薑冉回答不上來,所以決定問問,把北皎交給宋迭,讓他倆相互扶持自行下雪道,她站起來,飛快地往下滑—— 那是真快! 北皎都沒來得及看清楚她怎麽滑的,就看見她前後刃吃雪極深,在已經不太整齊的雪面上留下兩道非常矚目的深溝,滑過之處雪塵模糊! 等眨眼功夫,她人都在山下了! 摘了雪板直接拖著一溜小跑,趕上了被其他公園仔攔著的趙克煙,湊上去還沒來得及問幹什麽呢,就被趙克煙一把抓住了—— 平日裡總是笑眯眯、沒個正經的渣男崽子,這會兒滿臉蒼白到六神無主,喊了幾聲“冉姐”,半天才哆嗦地跟她說:“崇哥從長白山訓練基地的跳台上摔了,脊椎骨折,怎麽辦?” 兵荒馬亂間,誰也沒注意北皎跟下來了。 遠遠站著看著趙克煙掛在薑冉身上想給他卸下來,畢竟會懷孕。 走近一聽,他正嚶嚶嚶,是有個熟人受傷,蠢蠢欲動伸出去的手縮回來…… 哦,那算了,睜隻眼閉隻眼,允他這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