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跟我爸結婚七年後,才生下的我。我不到三歲她就走了,所以我小時候對她沒有太大的印象。” “我爸什麽也不乾,就是喝酒、打牌、打人。我知道他是個廢物,可他是我爸啊,我肯定相信他。他每天都在我耳邊罵,說我媽跟別的男人跑了,丟下我懶得管。是他大發慈悲,養我到這麽大。 “一直到我六歲還是七歲的時候,我媽找到機會,回來見了我一面。” 劉光昱擋住眼睛,聲音悶悶的。 “她其實長得挺漂亮的,比我們村裡所有人都好看,就是穿得土。頭髮攏起來扎得很低,看起來老氣橫秋的。她回來見我的時候,我還不懂事。我邊上的孩子瞎起哄,說她的髒話,我一生氣,覺得丟臉,就用泥巴砸她,學我爸的話,罵她賤人。 “她很害怕地跑了。第二天又過來,給我買了鞋、買了衣服,說了幾句話。然後離開了。” 劉光昱的聲音裡多出些哽咽。 有朝一日遲來的悔悟讓曾經的殘酷變得血淋淋。 這把刀曾經深深地刺痛過許春回,之後一直留在他身上。如同一場漫長的凌遲。 他停頓了許久,才整理好語言。 “後來我才知道,她離開我爸,有兩個原因。 “一是因為受不了我爸總打她,她覺得自己會死。二是因為我們家真的太窮了。她希望能給我攢點錢,安心讀書,將來能離開這個地方。” “可是她不識字啊,連普通話都不會說。別說打工了,她去過的最遠的地方就是隔壁的縣城。她思來想去吧,找不到賺錢快的辦法,最後跟村裡一個媒婆約好,把自己給賣了。怕我爸找到她,嫁得很遠。對方拚拚湊湊給了兩萬五的彩禮錢,媒人拿了一千,她自己留了八百,剩下的全寄了回來。” 劉光昱說到這裡笑了出來。一聲聲詭譎的怪笑在房間裡陰森地響徹,尖銳的尾音逐漸變調,讓人分不清到底是哭還是笑。 第19章 歧路19 劉光昱將臉埋在手心裡, 脊背顫抖著。 兩萬塊對當時那個貧瘠的家庭來說,無疑是一筆巨款。但是劉光昱沒有享受到。他甚至沒有因此多吃上一頓肉。 許春回還是詳細考慮, 她不敢把錢全部交給老劉, 隻寄了一半,另外一半悄悄寄給她哥,希望她哥能幫劉光昱暫時存著。 老劉收到錢後, 對著劉光昱又是一陣臭罵,敲著他的腦袋說他媽只會賺不乾淨的錢,讓他以後自己找許春回要錢。然後就獨自出去喝酒打牌了,讓劉光昱留在家裡把衣服洗乾淨。 拿著那筆錢,他風光了好一陣。 另外一半錢也不見蹤影。幾年後劉光昱主動去要, 對方矢口否認, 表示沒有過這樣的事。 金錢不能用來考驗人性, 對這些人來說, 錢比他們的命還重要。 劉光昱很痛心。 他痛心的不是少了那麽一筆錢, 不是自己不能上更好的初中、接受更優良的教育, 而是覺得這些人不配。 他至今回憶, 仍舊會覺得舌尖發苦, 品味到濃烈的名為怨恨的感覺。 劉光昱慘笑著道:“都是混蛋啊, 全是一幫畜生……我也是。” “每年我媽都會找機會回來一趟,時間不一定。不過後來她不敢靠近了,只是在學校附近轉一圈, 隔著校門的鐵柵欄,等我上下課路過時看一眼, 給我送點東西。她也不敢說自己是我媽。遠遠站著比量一下我的身高, 晚上就要坐車走了……其實她可以不用來的。每次來都受傷害。” 村裡有不少流言蜚語, 許多出自於他爸每日孜孜不倦的數落。每次許春回出現, 認出她的人都會在邊上指指點點。 不知道那股惡意究竟來自於哪裡,參與的人只會說,他們是好奇。 劉光昱年幼時的自尊心脆弱而畸形,他無從分辨,也覺得丟人,就大聲呵斥許春回離他遠一點。 許春回只能茫然無措地站在那兒,手裡抓著一個磨損的黑色腰包,被他瞪得久了,露出個討好的微笑。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在哪一年才幡然醒悟的。他確實像是一個野孩子,在無人管教的環境裡成長,懂事得特別遲。 村裡的老師沒有告訴過他正常的家庭應該是怎麽樣的。沒有告訴過他在活著都難的環境裡,許多行為是沒有對錯的。 他不喜歡上課、不喜歡看書,不知道世界和未來這些詞的定義。 只是某一天,他坐在田埂邊上,平靜地看著一片片齊整脆綠的水田,想起他爸,又想起許春回,腦海中浮現出對方的落寞的神情和勉強的笑容,腦袋像是被狠狠敲了一下,開竅了。緊跟著裂開的是他十來年的錯誤人生觀。 發生的刹那,他的世界就崩塌了,但是他用了很長時間來確認這件事。 他去問那些看起來成熟可靠的大人。問警察,問村裡的幹部,問外來的大學生。對方的回答總是很隱晦,大約是不忍傷他的心。 這是劉光昱了解社會的第一步。同時他也發現,那些讀過書有信仰的人,對待別人似乎會更加寬容。 他應該好好讀書的。 劉光昱十二歲的時候,許春回又來了,這次他語氣生硬地喊了對方一聲媽。 劉光昱的抽氣聲原本已經逐漸平複,說到這裡忍不住又發出一聲笑:“她都不敢相信,僵在那兒沒動。我又叫了一聲,她就哭了。”小貼士:如果覺得52書庫不錯,記得收藏網址 https://www.52shuku.vip/ 或推薦給朋友哦~拜托啦 (>.傳送門:排行榜單 好書推薦 退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