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人盡皆知地下戀 陸水不知道隊長幹什麽去了, 臥室裡就剩下他一個人。 還有一屋子的魚。 頸部右側的圖案已經完成了,但是畫了什麽他並不知道,但是隊長說是一條很大的魚, 只有黑暗的時候才會浮現, 是專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秘密和鏈接。 會是什麽魚呢?陸水蹲著看了一會兒珊瑚, 聽到有人進屋時便站了起來。 “你怎麽下來了?”顧風將他拉到床上,“這屋裡沒有地暖, 地面很涼。” “我想看看魚啊,小魚都不怕冷。”陸水被塞進被窩,顧風也跟著躺上來, 從後面抱住了他。 “顧雲他找你什麽事啊?”陸水稍稍偏了偏頭, 不料隊長將他抱更緊了, 身體扭不過去。 顧風不願意他轉身, 屋裡燈光昏暗,四水暫時看不到自己的眼睛溼潤過。可是如果面對面的話就說不準了,或許一秒就能看清楚。 “沒什麽大事。”顧風已經調整好自己的聲音, “他問我什麽時候再帶你回家吃飯。” 這個包裝……顧風隻覺得很眼熟。 “他們……怕你情緒激動?”陸水想到他那顆長在右側的心臟。 “我哥說,不能隨隨便便跟別人回家。”陸水把臉埋進枕頭裡面,隊長他好討厭。 “好吃吧?”陸水問。 “我還沒想好要不要跟你回去,我要好好想想。”陸水笑著摸了摸耳垂,“隊長,你給我畫了多大的魚?” “你說什麽?”顧風捏了一下鼻梁骨問,鼻音聽起來沒那麽明顯了。 陸水皺了皺眉。 “因為他們偶爾會在我面前提一提。”顧風說,“他們很怕我情緒激動,也怕我鑽牛角尖,有時候一家人在一桌吃飯,他們會說現在社會很開放,又說這種事國外很正常。” “嗯?什麽為什麽?”顧風沒聽懂。 “沒什麽,我說真好。”陸水看向床頭櫃上的打包盒,“隊長,我現在很高興,一想到明早能吃到小燒餅就更高興了。” “我們在一起訓練和洗澡,這種事情我還是不會搞錯的。”陸水看上去很有自信。 “你看它幹什麽?”顧風的手心很燙。 這倒是,但是顧風暫時無言以對。 “不是隨隨便便啊, 總會有這麽一天的吧?”顧風順時針地揉著他的肚子, 消化得好快,“我爸媽遲早要知道的……” “那個……也不用看這麽仔細。”顧風憋了半天才憋出這一句話來,生怕陸水的好奇心佔領高地,他一會兒再拆開一個吹氣球玩。好在陸水只是玩了一會兒小紙盒就說困了,並沒有拆開。在自己的監督下,北哥隻陪著下了一局就結束了今晚的對戰,兩個人像是幹了壞事的學生躲著班主任,和北哥鬥智鬥勇,最後成功瞞住他們並不在學校宿舍裡的事實。 “這麽小啊。”陸水失望歎氣,“你不是說要畫很大的魚嗎?” “是很大,是一條藍鯨。”顧風說,指腹滑過他皮膚上清晰的線條,宛如撫摸著海洋裡的生靈。他畫得很細致,從來沒有這樣認真描繪過什麽,現在他好希望這個圖案能夠永遠保持下去,再也不要消失。 “家長不是都會反對的嗎?”陸水想不通。按照自己的理解,大部分家長就算能夠接受同性戀,也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是同性戀。 這一晚上陸水睡得很好,什麽夢都沒有做,可是顧風卻睡得很不好,時不時驚醒一瞬,然後迅速查看旁邊的人還在不在。天快要亮了,他困意全無,時間的概念像是徹底離開了他的頭腦,亂糟糟的情緒也逐漸抽離。 “啊?”陸水剛要扭過身,結果又沒成功。 “我是男生,我不是小妹妹啊。”陸水非常疑惑。為什麽隊長把這件事說得這麽自然又無所懼怕呢?如果他是帶一個女生回家,家裡人肯定不會反對,可自己是男生啊。 “你買了,我當然就要看看。”陸水說,手指在隊長的掌心裡摸來摸去。顧風隻好把小紙盒還給他,但是摸著自己的良心發誓:“不是我買的。” “這樣啊……那我下次給你畫一條虎鯨。”顧風專注地看著他的耳朵。 顧風正在發愁怎麽解釋,肯定是柏雅和嚴剛放進來的:“你怎麽知道的?” “我在很幽默地開玩笑,我當然知道這個不是你買的,是他們放進來,怕咱們要用的時候剛好缺貨。”陸水的回答出乎意料。 “就是這樣,只不過當時我聽不懂。有時候還很疑惑,不懂他們為什麽當著我談這些。”顧風回憶,“當時我要是懂了就好了……” “虎鯨其實也是……不過這都不重要,我喜歡你給我畫。”陸水小聲地說,抓住顧風的手指頭開始自顧自地玩起來,不知不覺地說,“真好……” “還好。”顧風嘗了嘗,他從小對吃就沒什麽太大的欲.望。 顧風了然地笑了一下。“你說這個啊……其實,我總覺得他們早就知道了。” 陸水也覺得很眼熟,自己又不是沒逛過超市,他好奇地翻來覆去看了看,剛要拆開,小盒子被顧風一把奪去。 這是一件和身份確認聯系在一起的事情, 普通的隊員不會經常回家吃飯,只有親密的人之間才會這樣做。哥哥和屈南確認關系的那段時間也經常去屈南的家裡吃飯, 每次回來還能帶回來一些小禮物。 顧風點點頭,不曉得這算不算是因禍得福。“他們對我沒什麽要求,我只要乾自己喜歡的事情就好了,找到自己喜歡的人就好了。但是他們對顧雲管得就比較多,什麽都管一管。” 陸水指了指盒子右上角的小字:“尺寸不對,如果你自己買肯定不會買這個號碼,你應該用大一號。” 離開潮汐紋身店的時候才早上7點,陸水的包裡裝著加熱過的小燒餅跟著顧風上了地鐵。他們擠在角落裡,隊長用手臂給他製造了一個安全的空間,陸水偷偷地拿出燒餅吃了半個,再把另外半個塞到顧風的嘴裡。 顧風收攏懷抱,將懷裡的人緊了又緊。 陸水的臉埋得更深了, 真後悔當初沒有問哥哥是怎麽到屈南家裡做客,現在輪到自己什麽都不會。忽然他又抬起臉,問:“可是……可是……為什麽?” 藍鯨?陸水笑著用胳膊肘戳了一下顧風的腹部。“隊長,藍鯨是哺乳動物,不是魚。” 顧風借著光,看到了一尾流暢優美的海洋生物。“大概半個手掌這麽大。” 陸水一聽便不再動彈,回家吃飯,這是一件非常微妙的儀式。 陸水聽懂了一些,歸根結底,隊長的爸媽還是很愛他,怕他因為這些事情和家裡鬧矛盾,也怕他生氣激動直接氣過去。 “咦?”陸水伸直手臂,夠著去拿床頭櫃上的東西。顧風以為他忍不住去拿小燒餅了,沒想到拿回來一個……正方形的小紙盒。 “明明就是味道很好。”陸水不允許小燒餅風評受損,“我哥每次帶我吃火鍋都會額外打包一份給我帶回去的。” “那我現在說味道很好來得及麽?”顧風又問。 “來不及了。”陸水抓起一個自己吃,再也不往顧風的嘴裡送,但不一會兒又轉過來,開始玩顧風身上的拉鏈,“隊長。” 顧風困得正閉著眼睛,慢慢地張開了,聲音略帶沙啞:“怎麽了?” “下次你買的時候,千萬別買錯了尺寸。”陸水悄悄地說。 顧風瞬間睜開了雙眼,這下是一點都不困了。 7點46分,兩個人順利抵達學校北食堂,並且已編好了理由應對教練和隊員們。這時候學生們還沒離開食堂,陸水一眼就看到了同學。 大長桌,A隊和B隊正在吃飯,大家紛紛對隊長和副隊長的一夜未歸持保留意見,並且彩禮還沒談攏,這時候看到兩位當事人過來了紛紛停下談話,等著看他們怎麽演。 水泊雨身在A隊心在B,忐忑地觀察著顧風的反應。 “看我幹什麽?”顧風朝他笑了笑,“早上吃什麽呢?” 這個反應還挺正常的,應該是沒露餡。水泊雨放松下來:“你昨天把四水帶哪去了啊?教練一直在找你們。” “對啊。”潘歌拉開旁邊的椅子,“來來來,四水做爹魚這邊。” 陸水原本想和隊長挨著坐,但是為了地下戀的安全,聽話地坐到了潘歌旁邊。“我給你們帶了禮物,就在書包裡。” “真的?”童嘉馬上探過頭來,“我看看我看看。” “你等下再看。”林鹿一巴掌拍向童嘉,現在這種劍拔弩張的場合不適合看禮物,沒看到正在和A隊談條件嗎? 正對面,A隊的張清和汪在晨都有點得意,兩個人相視一笑,隊長真有能耐啊,都帶著四水出去過夜了,這門親事看來過陣子就能搞定。 “你們聊什麽呢?怎麽每個人都鬼鬼祟祟?”顧風察覺出不對勁。 “沒事啊,我們鬼鬼祟祟了嗎?完全沒有。”張清搖了搖頭,“但是你倆昨晚怎麽回事?” 顧風表現出隊長應有的淡定。“昨天我有個朋友過生日,剛好那個朋友四水也認識,我們就去參加生日晚會了。大家玩得有點晚,乾脆就住一夜再回來,你們別擔心,一會兒我去找明教練解釋。” “哦……”汪在晨拖著長音點點頭,“那你們玩得開心嗎?” 顧風看向他。“開心啊。” “開心就好,開心就好。”汪在晨再點點頭,同時對著面前的潘歌把眉梢一挑,看見沒有,這兩個人是兩情相悅。 潘歌才不肯相信,宿舍裡最乖的一個崽就這樣被隊長拐跑,怎麽想都是心痛。這時明志鴻剛好路過,在桌上敲了敲叫顧風過去,顧風從訓練手冊上撕下一張紙,折了折遞給四水:“這個是B隊下午的訓練計劃,你吃完飯就帶隊先去體能館。” “嗯。”陸水接過小紙條,盡量表現得非常平靜。可是眾目睽睽之下接小紙條這件事本身就足夠令人心潮澎湃。 他再看看周圍,兩隊人全部低著頭吃飯,並沒有對此表現出疑問,陸水將紙條收好,地下戀目前非常順利,重度開心。 小紙條攥在手心裡,陸水周圍的環境開始飛速後退,他離開了大學的食堂,身體仿佛回到了高三,市隊游泳館的更衣間裡潮濕且悶熱,大家都在小聲討論半年後的事情。 疊好的小紙條被塞進掌心裡,陸水低著頭,對面站著的人就是顧風。 “你今天為什麽不和我說話?”顧風問,兩個人終於一樣高了。 陸水搖了搖頭,仍舊一句不說。 周圍的人越來越少,訓練結束後大家饑腸轆轆,紛紛離開體育場館前往食堂了。很快,更衣室裡只剩下他們,馬上就到年底,暖氣片燒得滾燙。 “你哥最近不是很準時。”顧風輕輕地碰了他的臉一下。 陸水沒有動彈,哥哥最近確實接自己不是很準時,因為他已經上大學了。他不再是隻圍著自己轉的高中生,他有了自己的朋友和事業,成為了一名跳高運動員。大學裡的訓練強度和時長都不是哥哥能左右的,所以不再像以往那樣早早來等著自己。 “你今天為什麽不和我說話了?”顧風又問。 陸水看向他,首先看出了他的黑眼圈。“你困了嗎?” “還好。”顧風最近總是失眠,“那個問題你想好了麽?” 陸水又不看他了,眼神飄向別處,像是飄向了遠方。最近每個人都在談論這個問題,高三的下半學期他們都要面臨體測和大學的選擇,可是這不是自己考慮的事情,自己不去上大學。 “我想考北體院,你呢?”顧風靠在了他的衣櫥櫃上。 北體院?陸水搖了搖頭,那是很難考的,但是他相信隊長一定可以考上。自己……自己就不用去了。 “你給我紙條幹什麽啊?”陸水躲開了這個問題,看向掌心。 顧風又打了個哈欠,手裡擰著岩石灰色的泳帽,手臂透著凸起的青筋,小腹上同樣蜿蜒著明顯的血管,給側鱗般的側腹肌添了一點不同於膚色的顏色。 “你自己看就知道了,到時候記得回答我。”顧風留下一句,轉身走進了淋浴間。陸水想要打開它,但是又止住了動作,將這張紙條認真地放進筆袋裡,宛如保存好最後一段甜蜜的回憶。 對不起,隊長,我不會考大學,也不能繼續當你的替補隊員,但是我會記住這10年的快樂。只有我殺了我爸,我和我哥的噩夢才能結束。 北體院食堂的一角,顧風剛剛接受完明志鴻的批評,轉身要走的時候遇上了助教路樂。 “你昨天跑哪去了?”路樂顯然不是很高興。 “我昨天……”顧風想了想,“帶四水去給朋友過生日了。” “你帶著他瞎跑幹什麽?今天他也得跟著你挨批評。”路樂是怕明志鴻一氣之下把四水給罵了。 顧風看懂了他的意思。“沒有,明教練剛才已經批評過我了,讓我回去寫個檢查。這件事就算罵完了,不會牽連四水。” “他和你不一樣,你有成績,學校再怎麽說都不會動搖你的位置,可他現在還是新人,不能出大錯。”路樂比他想得多,身為助教,方方面面都要給他們考慮周全,“這個,這個你一會兒給他,讓他好好戴著啊。” 說著,路樂從兜裡拿出一個明黃色的袋子,顧風接過手一捏,裡面是一串佛珠? “我前天去五台山求的手串,據說啊,特別靈!”路樂提起來眉飛色舞,“我看他手腕戴著一個就知道他喜歡這個……對了對了,還給你求了一個,你倆是搭檔,一個都不能出錯。” 顧風原本手裡只有一個,轉眼間又多了一個。 “可別說我偏心眼,你倆都有,平平安安,順順利利。”路樂在顧風的手背上壓一壓,“這就是緣分吧,你倆……好好的。” 好好的?顧風越聽越覺得路助教話裡有話,但是……他應該不會懷疑到自己和四水的關系吧?可能他連身邊有gay都想象不到。這樣思考過後顧風完全放心了:“謝謝助教。” “不謝,不謝,你別欺負我們四水就行,他在隊裡排老么,有什麽事你讓著他。”路樂像個閨女出嫁的老父親,心情酸甜苦辣說不清道不明。好在顧風這孩子的人品不錯,應該不會辜負了四水。 路助教的這番話讓顧風琢磨了一整天,時而感覺他知道了什麽,時而又推翻自己的猜測。下午,陸水按照他的安排帶隊訓練,顧風找明志鴻和金武去,態度誠懇地念完了檢查,剛準備去換裝備,顧雲發來了信息。 基因克隆失敗品30s:[下下周可以行動,到時候我去接你。] 陸水這邊也在接電話:“我哥沒事吧?北哥,你一定要照顧好他。” “沒事,他就是崴腳一下,剛剛去校醫室看過了。”屈向北說,“你照顧好自己,你哥最擔心的就是你。” “我……我挺好的。”陸水回答。 這語氣,屈向北一聽就上頭了:“你是不是想說你隊長對你挺好的。” 陸水安靜了,真糟糕,北哥好聰明。 “不要聽他說什麽,重點是看他怎麽做,行動上的表示才最重要。”屈向北強調。 “隊長他行動了的,他帶我去吃火鍋。”陸水急忙解釋,“隊長他還說……偶爾逃練不要緊,還說帶我回家吃飯。” “他有這麽好心?”屈向北不太相信,畢竟顧風以前天天押著四水加練。 “他還帶我去看魚,還說……以後每周都帶我吃火鍋。”陸水小聲回復。 屈向北苦惱皺眉,真不知道四水這麽精明的孩子怎麽就被幾頓火鍋給拐跑了,但是忽然間閃出一個念頭來,情況似乎有點不妙。 “好吧,你好好訓練,晚上聯系。”屈向北掛斷電話,緊接著拿起屈南的手機,撥通了上面的一個號碼。 顧風剛走到跳水館的門口,手機響了,來電人竟然是屈南。 但是他相信,打電話的人是屈向北。 “是我。”顧風接起來,停在了跳水館的門口。 “你為什麽忽然間開始縱容四水了?”屈向北開口便問。如果是別人縱容四水,他還不會這樣緊張,偏偏是顧風乾出這種事,事情不對勁。 顧風沒說話。 “你不要妄想騙我。”屈向北給他施壓,“我知道昨晚你和四水根本沒回學校,我不想他難過才假裝相信。如果你敢騙他……” “我知道他以前的事了。”顧風說。 屈向北的眉心再緊,果然。 “沒有人告訴我,我自己猜出來的。”顧風說。 屈向北捏緊手機。“顧風,不管你是怎麽知道的,我希望你不要做傻事。” “現在我想知道整件事,如果你能告訴我,我肯定不會胡亂猜測然後做傻事。”顧風同樣捏緊手機,“告訴我吧,我不做傻事,但是我不想做唯一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人。” 屈向北掐住了眉心。 “或者我們換個方式。”顧風想起了那本畫冊,“你把陸水畫過的畫給我看看,我就什麽都不再問了。” “你保證不會做傻事?”屈向北反問。 顧風看向身後,跳水館裡很熱鬧。“我保證。” “好。”屈向北簡短地說,“我去找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