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差不多黑了下來,暮色籠罩下的臨水,有種南方小城獨有的靜谧。小區裏有人家在煮晚飯,各式菜肴的香味從窗戶飄出去,老遠都能聞見。尚萌萌一邊哼歌一邊小跑着下樓,聲控燈一層接一層地亮。到一樓的時候擡眼一望,不遠處站着個穿快遞服的人,小區裏的路燈壞了,四周光線昏暗,沒其他人,那送快遞的看不清臉,身形輪廓倒很是高大,長袖長褲。她走過去。那個快遞員戴着帽子和口罩,聲音嗡嗡從口罩後頭傳出,語氣冷淡,“手機號。”不是臨水話,雖只短短三個字,卻字正腔圓,聲音有種長期吸煙的低啞粗粝。尚萌萌不由看了他一眼。帽檐壓得很低,口罩遮擋,只能看見一雙垂着的眸和雙眼之間高挺的鼻梁骨。她沒多看,很快收回視線,報了尚母的手機號,抱歉笑道:“真是太麻煩你了。”快遞員沒說什麽,把包裹遞給她,伸手在衣兜裏摸筆。尚萌萌知道要簽收,也不催促,只安安靜靜地等着。須臾,那個男人道,“筆沒帶身上,你跟我去快遞車那兒簽。”随手往身後指了指。尚萌萌探首看過去,小區門附近果然停着一輛面包車,車身上印着幾個極其醒目的大字:圓通快遞。她嗯了一聲,“好。”快遞員略點了點頭,走出幾步後餘光一瞥,有意無意從她身上掃過——高高的長馬尾,臉素淨且漂亮,一身藍白相間的校服,腳上還踩着雙白色運動鞋。他挑了挑眉,“高中生呢。”“……”不知怎麽,尚萌萌從這句話裏聽出了些似笑非笑的味道,戲谑,輕佻,感覺上,像個不正經的痞子。她微蹙眉,明顯不悅了,只想趕緊簽收完趕緊上樓。見身旁的小姑娘不搭理自己,那個男人似乎覺得無趣。于是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向快遞車,誰都不再說話。剛出小區門口,一把低沉男嗓音驀的響起,沒什麽語氣,“去哪兒?”走在前頭的高個快遞員,眸光驟凜。尚萌萌詫異地回過身;穆城斜靠着牆,雙臂随意環在胸前,暮色之下,他的臉隐在一片深沉黯色中,表情冷漠。她愣住,“你不是和阿力說事情去了麽?在這兒做什麽?”穆城朝她走了過來,語氣很淡,“出來買點兒東西,路過。”大手習慣性地拍拍她臉蛋,“你又在這兒做什麽。”“哦。”尚萌萌笑了下,指向幾米遠外的快遞車,“我幫我媽取快遞,要拿筆簽收。”穆城嘴角微勾,露出個毫無笑意的笑,“那我去幫你簽。”說完,他微轉頭,視線落在穿快遞員衣服的高大男人身上,目光冷靜冰涼。“快遞員”迎着他的目光,漠然,佻達,毫無懼色。未幾,口罩下,腮幫子上輪廓輕微鼓起一瞬。很顯然,他舔了舔自己嘴裏的腮肉。“……”尚萌萌眸光驚變——只在剎那之間,她想起來了。這人超過一八五的身高,高大精悍的體型,甚至這個細微的小動作,都讓她想起了一個人。那個“九哥”。兩個同樣高大挺拔的男人一言不發地對視,短短幾秒鐘,尚萌萌敏銳察覺到周圍的氣壓變得低而冷。她表情警惕,不動聲色地朝穆城又走近幾步。周圍死寂一瞬。沒過多久,計九口罩下的薄唇彎起一道輕佻的弧,懶洋洋道,“行啊,沒問題。你幫她簽也一樣。”駕駛室裏的龍子正在抽煙,禿子坐在一邊兒玩兒手機上的鬥地主,沒關靜音,曲調歡快的音樂聲和游戲人物時不時冒出來的聲音不絕于耳。龍子聽得更加心煩,扔了煙頭一巴掌給他招呼過去,罵:“你他媽有完沒完!”禿子毫無防備,痛得鬼叫一聲,“我操,本來該出2的結果出成了8!你大爺!”“九哥在外頭拿人,你他媽一點兒忙幫不上就知道鬥地主,傻逼玩意兒。”“我他媽還想幫忙呢!”禿子一聽這個就火大,扔了手機道:“當時在J市的時候就該把那娘們兒宰了,九哥當時沒下手,這回也非得把人綁過來!照我說,裝了消音器一槍崩了完事兒,這破小區又沒監控,搞不懂九哥在想什麽!”龍子皺眉,“九哥做事肯定有他的道理,少在那兒瞎逼逼。”“我……”驀的,籠子的視野裏除了計九和尚萌萌外還多出了一個高大身影,他眯了眯眼,嘴裏的煙頭咬得稀巴爛,低聲罵道,“媽的,得趕緊撤。”禿子還處于狀況之外,轉頭看過去,一頭霧水:“咋突然多了個男的?那人誰啊?”“不知道。”龍子搖頭,臉上陰沉,“多了一個人,九哥肯定不好下手了。你下車把筆遞過去,順便接一下九哥。”禿子面色也嚴肅下來,“好。”說完,拿起一根圓珠筆就要推開車門。“別動。”一個聲音從駕駛室的車窗外傳入,極是冷漠。與此同時,冰涼的金屬槍口隔着一層黑色塑料袋,抵上了龍子的太陽穴。貨真價實的家夥。龍子僵了瞬,禿子手上的動作也猛地頓住,不多時,重新關上車門,腆着臉擠出個笑容來,“兄弟,大家都是道上混的,這動不動就上家夥……”幹笑着,小心翼翼捏着那槍口往旁邊撥,“忒傷和氣了不是?”“不想你兄弟腦袋開花,我就再說一次,”姜力笑了笑,拇指微動,開了保險,“咔噠”一聲脆響,“別動。”“好好好!我不動,不動!”禿子連忙舉起雙手。“……”剎那慌亂過後,龍子恢複鎮定,他雙手微舉,視線卻透過車後鏡定定看着不遠處的計九,心中盤算着。這是市區,他就不信了,這小子真敢在這兒開槍。穆城和計九沉默地僵持着,一個臉色極冷,一個神情懶散。未幾,計九盯着他眯了眯眼,“你就是穆城。”陳述句。穆城面無表情,“你就是計九。”依然是毫無起伏的陳述句。尚萌萌站在一旁,心頭沉得像懸了一塊兒鉛,腦子卻在快速轉着——這個“計九”忽然出現,明顯是沖她來的,只怕是像故技重施。可是穆城為什麽會等在這兒?真如他所說是路過麽?這未免太過巧合。顯然,計九和她有同樣的疑問。他慢條斯理地摘下口罩,一張棱角分明的臉孔暴露在夜色中,故意嘆了口氣,“穆城先生是在守株待兔?”穆城答,“你來臨水比我早,守株待兔的應該是你。”計九擡眸,語氣平平常常:“你怎麽知道我會在什麽時候動手?”穆城臉上沒什麽表情,“碰個運氣而已。”話說完,計九垂眸低低笑起來,篤悠悠地點了根煙,道,“那看來你的運氣挺好的,我這點兒也夠背的。”頓了下,又轉頭看四周,“以前就聽說過,穆家的人,劍出鞘就勢必要見血,看來今天,我和我倆哥們兒是跑不掉了。”說完,他靜片刻,扔了煙頭,似乎有點兒苦惱,說:“但我還是想試試。”話音剛落,計九右手伸進了衣服口袋,盯着尚萌萌,作勢拔槍射擊,穆城凜目,沒有絲毫猶豫,一把拽着她的腕子拖到自己身後,另一只手飛快從腰間拔槍。正是他分神的電光火石間,計九手掌撐着護欄敏捷翻身,駕駛室的龍子盯着車後鏡,忽然猛立推開車門,金屬棱角重重打在姜力腹部。阿力悶哼一聲,踉跄後退。“九哥快上車!”禿子扶着車窗大吼。計九舔了舔嘴皮,一個閃身便竄進了後座,快遞車門都來不及關便迅速發動,歪歪扭扭飛馳而出。穆城凜目:“阿力!”姜力捂着鈍痛的腹部點了點頭,拉開奧迪車的車門坐了進去,發動引擎點火。尚萌萌驚魂未定,忽然掌心一涼,他抓起她的手放進去一個東西。她低頭,頓時臉色微變——手槍。穆城語速飛快,“以防萬一。”說完便轉身離去。“……”她手指微微發抖,對着他的背影大喊:“喂!你把這個給我了,你自己怎麽辦?”如果沒有記錯,計九那幫人全都有槍。穆城恍若未聞,坐進副駕駛室,臉色冷靜平視前方,“追。”阿力點頭,一腳油門轟到底,白色奧迪絕塵而去。“穆城!”尚萌萌拔腿追了上去,走出幾步想起什麽,又懊惱地皺眉,慌忙将手槍藏到外套下頭,扯着嗓子咆哮:“你拿着防身!給我我也不會用!”低沉嗓音随風遙遙飄來:“上網查。”“……”我日。尚萌萌擔心得想死,爆了句粗,狠狠一腳踹在護欄上。不經意間一個側目,門衛室裏,搖搖椅上的陳大爺正睡得呼嚕連天。夜色已濃,臨水市的大街小巷已經安靜下來,汽車引擎聲便顯得愈發刺耳突兀。龍子将車速飙到最高,時不時掃一眼後視鏡,咬牙罵道:“媽的,咱們的車太破,很快就會被追上。”頓了下,又道,“九哥,你受傷沒?”“沒。”計九背靠着駕駛座随口一應,眯了眯眼,一把掀起汽車的內毯,翻出個黑色手提箱。打開,幾把最新式的重型狙擊槍橫陳其中。他輕輕一哂,舔了舔嘴裏的腮肉。禿子探首往後看,吓了一大跳:“九哥,你舍得動你的這倆寶貝?”計九不答,修長粗糙的十指飛快拆卸裝彈,然後拉開保險,寡淡地勾了勾唇,“這玩意兒爺拿着好使,”端槍指向背後窮追不舍的奧迪車,一只眼睛瞄準,“動就動了呗。”禿子滿腦門兒的汗:“……可是哥,那可是穆城,咱們要真把他怎麽樣了,那……”計九不耐煩,側目白他一眼,“老子說要爆他頭了?爆車胎不行?”“……”禿子幹笑,“行,行。”他收回目光重新瞄準,臉色驟然一變——夜色深沉,風空洞冰涼從窗外吹過,那輛跟在後頭的白色奧迪,不見了。姜力抄了近道。他開車的技術不錯,白色奧迪在小巷裏頭靈活地疾馳,蛇一般。穆城安靜坐在副駕駛座上,臉上沒有一絲表情。阿力想說什麽,側目看他一眼卻又把話吞了回去,知道這個時候不能打擾。他在思索,在進行盡可能精密的計算。前方一個左轉出口進入視野,穆城說,“繞出去。”随後便解安全帶推開車門。姜力知道他要做什麽,微抿唇,額角沁出細密一層汗,車頭調往左,馳出巷道。“城哥……”他遲疑着,終于還是開口,“小心。”穆城聞言笑了下,沒說話,雙臂勾住車頂一個使力,翻身跳上車頂。車頭沖了出去。疾風瞬間如利刃般刮過來,他微張着雙臂保持身體平衡,短發在風中微亂,目光冷靜,黑眸精銳審度。姜力咬緊牙關,握緊方向盤猛地一個向右甩尾,與此同時,那輛高速行駛的快遞車将好到達同一位置。眨眼之間,兩車平行,到達速度一致,距離最短的一秒。“哐當”一聲巨響。計九半眯眸子,擡頭,視線上移。龍子臉色難看到了極點,沉聲說,“九哥,車頂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