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林音希出了汽车站,熟门熟路地往林萍的租屋方向走。这几天,她找到了林萍的房东,帮她添置了空调、冰箱,又换了电视,并且嘱咐房东不要告诉她。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什么事情没见过,这事利人利已,她当即收了钱,办了事,守口如瓶。林音希又买了一些水果,仍是借着房东的名送去,她躲在过道里看林萍伸手去接水果店送货小弟手中的东西,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没有怀疑,更没有感激。她本就是个冷漠的女人,连自己的女儿都没有给予关怀,更何况是个陌生人。二十年的牢狱生活,让这个话本来就不多的女人变得更加沉默,她的身影随着灯光一起被门板阻隔,林音希始终没有上前。这些天,她一直躲在暗处。林音希并非不想与她相见,只是这些年,林萍不是对她避而不见,便是冷漠对待,出狱后一个人独自落魄地生活,也不愿与她联系,是不是她不想见自己。林音希承认,她对林萍的感情纠结又微妙。一方面,她怨恨林萍,怨恨她不顾后果去犯罪,怨恨她做的一切坏事,怨恨她这些年对她不闻不问,怨恨她不愿与自己相见。可另一方面,血缘是割不断的羁绊,林萍是她的母亲,她会在午夜梦回时想起她,看到她瘦弱的背影会难过,甚至是心疼。林萍出狱了,林音希却被自己困在这牢笼里,无法前进,无法后退。直到三天前,她又一次找到了房东,因为林萍住的那间屋窗户不知何时烂了,一直没有修补。她想贴些钱,让房东尽早处理,林萍也可以住得舒心些,结果她还在同房东纠缠,却有人推门而入。“何必这么费心,直接把钱拿给我就可以。你是谁?为什么偷偷摸摸做着这些事?”林音希没想到林萍早已发现自己做的这些事,她的突然闯入让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躲,可屋子这么大,她要躲到哪里去?且她没有做亏心事,为什么要躲?诺大的房子里,只有尴尬的房东,沉默的林音希和忽然间变得咄咄逼人的林萍。自林萍出狱后,林音希从未这么近距离地打量过她,这会儿才发现,她远比自己看到的要憔悴得多,皮肤干瘪,布满了色斑,深刻的法令纹令她看起来更加愁苦,看到林音希的一瞬间,她有些慌乱,但很快又恢复正常,带上那刻薄的不屑的目光,打量着她。但,这打量仅是几秒钟而已。她的声音干瘪,冰冷:“你来做什么?”瞧,她是她的女儿,却还不如一个陌生人。林音希咬了咬唇,没回答。林萍的到来让房东有些紧张,毕竟两天前她还一副“是我好心才对你这么好”的口吻去帮林萍装了空调和冰箱,这会儿谎言被戳破,她忙道:“你怎么来了?这小姑娘让我不要告诉你的,看样子,你们认识?”“嗯,我女儿。”林萍的眼睛并未在林音希身上停留太久,很快又垂了下去,原先的犀利只是一闪而过,这会儿又变得浑浊,犹如死鱼眼睛。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房东家。林音希没有犹豫,跟了上去,第一次踏进林萍的租屋。那房子比她想象中更加阴暗,潮湿,崭新的空调与冰箱和这一屋子的拥挤破败格格不入,林萍给林音希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没有问她从哪里来,也没有问她为何而来,二十年未见,甚至连多看女儿一眼都不曾,兀自盯着电视机发呆。林音希看向那杯水,杯底有些浑浊,一如林萍的眼睛,和她们的感情。可能对她来讲,狗血的家长里短电视剧,比老实怯弱的女儿更好看吧。林音希干巴巴坐了一会儿,盯着林萍脑袋上的白发发呆。她有很多的话想问,比如林萍当初为什么绑架江照,比如她是不是受了什么人指使,比如为什么出狱了也不告诉她,比如过了这么多年,她有没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可这会儿,她一句话也问不出。她听到自己的干瘪的声音:“您还需要什么东西吗?我给你送来。”“不用了。”“那我先回去了。”林音希起身,正准备往外走,却听到林萍叫她:“林音希。”从她有记忆开始,林萍便一直是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谈不上多温柔,这会儿这三个字出口,林音希却蓦地红了眼眶。她已经很久听到她这样干巴巴地叫她的名字了,没有一点温情,仍是让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没有回头,怕被林萍发现自己的脆弱。“你……”“怎么?”“没事,你走吧,路上小心。”林萍依旧是硬邦邦的语气,好像有人拿着枪抵着她的后脑勺。后面几日,林音希依旧每晚来报道。她每天都会提着很多东西来,衣服,生活用品,水果和补品,再留下一点钱,无论她带什么来,林萍都不会拒绝,照单全收,却也没流露出欢喜的情绪。两人之间的交流也是少得可怜。二十年的感情空白让两人都显得陌生、拘谨,与其说林萍对林音希冷淡,还不如说她不知道怎么与女儿相处更合适。面对林音希,远不如面对那台老旧的电视机容易。林音希试图与林萍说话,无论是问起她在狱中的生活,或者她以后的打算,似乎都有些不合适,于是只能相对无言,沉默地熬过两个小时,她便要回南泽,林萍也没有挽留。而这一天,在林音希接到江照的电话之后,她终于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您想和我一起去南泽吗?”林萍依旧盯着电视,如饥似渴,似乎完全没有听到林音希的声音。“我现在在南泽一家报社上班,租了朋友的房子。如果你想去南泽,我可以搬出来,租个大些的房子……”“不,我不去。”林萍粗声粗气打断她,“我不会再去那里。”“好。”林音希深吸了一口气,知道后面的话她或许不爱听,仍是鼓起勇气问下去:“当初,你为什么要那么做?”这是这些日子以来,她第一次提起从前的事。林萍终于从电视机前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音希坚定的面容上。“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要绑架江照?是不是……”她的话没有说完,林萍却突然发怒,她掀翻了林音希带来的水果,电视遥控器也被她狠狠地摔在地上,裂成两半:“不要在我面前提这件事!我和你说,不要再提了!我不想谈……”“整整二十年,你都不想谈,逃避能解决问题吗?”可林萍压根不想和女儿讲道理,粗鲁地拉开门,将她推出去:“滚,你给我滚!”“妈,我现在和江照在一起。”这些天,林音希从未叫过一句的称呼在这一刻就这样脱口而出:“他知道我是谁的女儿,可仍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喜欢他,所以我想弄清楚这件事。妈,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说什么?”“我说,我现在和江照在一起。”这大概是林萍出狱以来情绪最大的波动,她几乎是歇斯底里:“你们不会幸福的,不会幸福的!”“妈,无论我们会不会幸福,我都希望,你能够把真相说出来。告诉我,为什么?当年为什么要这么做?”林萍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额上的青筋跳动,她的嘴唇蠕动着,似乎要说什么,但最后却是什么都没说,用一声巨大的摔门声表达了自己的愤怒。“砰——”林音希凝视着那扇紧紧闭合的门,用力拍了几下,门内始终没有传来应答。2林音希觉得不对劲,非常的不对劲。 从林萍的租屋出来,她便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起初以为是错觉,扭头去看也没发现什么可疑人物,越往车站走,异样的感觉越是明显。 林音希忽然想起了几个小时前在车站,售票员对自己的提醒,不禁有些害怕——难道走的夜路多了,也遇到鬼了? 林音希不敢回头望,生怕打草惊蛇,埋头疾步。她越走越快,在路口拐弯的时候,她迅速地奔跑起来,然后藏匿于黑暗中。往车站的路上空无一人,她已经准备好报警,但手机却像和她开玩笑,突然间没了信号。林音希屏住呼吸,慢慢地镇定下来。匆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已经将包包从肩上脱下,里面放了很多的文件和书,趁对方不备用这个当武器或许还有胜算。再者,她学过拳击,只要对方不是太难缠,脱身应该不会太难。黑影越来越近,林音希猛地抬起手,正准备捍卫自己的安全,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林音希,你做什么?”黑暗中,江照惊讶的面容不甚清晰。 林音希也满脸诧异,好在收手及时,不然这包落在江照头上,不头破血流,也要脑震荡。 江照微微喘着气,居高临下问她:“你跑什么?” “我以为有人尾随我,最近新闻不是说了,好几个女性走夜路遇到猥琐男。”林音希急忙扔了手中的钢管,声音越说越低:“我从刚刚就觉得有人跟踪我,以为是坏人,我不知道是你。” 江照并不觉得自己跟踪被抓包丢人,反而理直气壮:“知道晚上坏人多,你还大半夜跑到海塘来干吗?知道现在多晚了吗?你来这里做什么?等下怎么回去?” “末班车是十一点半,我已经买好车票了。”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安全问题,一个女孩子,三更半夜跑这么远。”“我学过拳击。”林音希忽然道,“我能保护好自己。”江照张了张嘴巴,话突然就卡在喉咙里说不出,看着林音希像做错的小孩子一样为自己辩驳,他心一下子就软了:“你学拳击做什么?虽然保护自己是没错,但你这么强大,让别人想保护你都无从下手。林音希,你什么时候能像个女孩子,依赖一下我。” 江照穿着西裤和皮鞋,白衬衫的袖子挽到肘部,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是敞开的,或许是因为奔跑,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鼻翼也有细微的汗,黑暗中,眼睛明亮又迷人。林音希忽然就抱住了他,猝不及防,撞得江照胸口发疼。但他舍不得推开她,任由她把头埋在自己怀里。 “江照。” “嗯?”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担心你,所以跟踪你,知道你坐的哪班车,开车从南泽赶来,在高铁站一直等着你出来,一直跟到了这里。”江照并不觉得可耻或丢人,他坦坦荡荡:“然后看到你进了一个出租屋,然后被人赶出来。我是想叫你来着,但你好像在哭。”“我没有。”江照一脸了然:“好,你没有,是我看错……”“江照。”“嗯?”“我有话和你说。”她置身于昏暗之中,目光却是清澈透亮:“我这些天一直在骗你,我并不是加班,我是每天回海塘。我妈妈出狱了,住在刚刚你所看到的出租屋。虽然她做了很多错事,但是她是我妈妈,我不可能完全不管她。我答应过你,不会再骗你,可我还是骗了你。对不起,江照。”到了这一刻,江照才真真正正地笑了。他的确是偷偷跟着林音希,从南泽到海塘,除了想弄清楚她最近在做什么之外,更是担心她的安全。江照承认,看到林音希走向车站那一刻有些怒不可遏,说加班的人,为什么又骗了他。但当她走进那间租屋,她与林萍的争执一览无遗地传出,江照的愤怒似乎一瞬间便烟消云散。他甚至有些心疼她,在她说出“我与江照在一起”的时候,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像是夏日来穿堂而过的微风,将他心中的阴霾一点点吹散。被绑架的那段记忆,随着小时候受伤而消失,但江照始终是怨恨林萍的——她绑架了他,她让他受了伤,因为这场绑架母亲才会大病一场,父母的感情也是一落千丈,这所有罪恶的根源,皆是因为林萍。江照已经不记得林萍了,但对她的厌恶和恨却一直存在。当林音希走进那扇门,叫那个女人“妈”的时候,他却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和激动。好像她是谁,或者她是谁的女儿,这些在这个时候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只知道,她在不顾一切地维护他。这便足够了。剩下的,就让他来做好了。林音希买的那张车票,最终没有用上,她坐了江照的车回去。返程将近400公里的路程,林音希怕江照犯困,给他买了好几瓶功能饮料。“你休息吧,到了我叫你。”林音希也累得很,却不想休息,眼睛闭上了又睁开,不安地打量着江照。后者开着车,原本还想假装若无其事,但对方的目光实在太热烈,简直要把他烤焦。“你再这样看我,我要害羞了。”江照面不改色地说着。林音希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目光,过了一会,又忍不住望向江照。他开车的时候,表情严肃又专注,从她这个方向望去,睫毛又翘又长,精致的眉眼使他看起来有些不真实。“你到底要看我看到什么时候?”江照蓦地转过头,林音希又被抓了个正着。她打量着江照,他像是心情很好。“你为什么不生气?”江照觉得好笑:“我为什么要生气?”“我妈妈曾经绑架过你,对你造成了不可磨灭的伤害。而她现在出狱了,我没有告诉你,骗了你我在加班,其实我偷偷去看我妈。林萍是我妈,这是永远不可能改变的事实,虽然你已经知道了,但亲眼所见,难道你就不愤怒或厌恶吗?”“我忘记了。”江照打断她。“什么?”“那段绑架的记忆,我已经完完全全忘记了。受过伤之后,那段记忆就消失了。虽然别人与我讲过无数次,但这段经历已经从我脑海里完全被擦除。在见到……见到林萍之前,我的确是怨恨她的,厌恶她的,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想提。可奇怪得很,当她与我隔着一扇门,听到她的声音,想象中的憎恨却没有,好像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而且,她做了错事,已经得到惩罚,二十年的牢狱生活也够了。我似乎没有什么理由再生气。”江照的声音平静,温柔地撞进林音希的心底,“你骗了我,我原本是生气的。可看着你那么可怜地哭着拍门,我忽然就生气不起来。你都那么可怜了,我还生气,似乎也说不过去。”良久,林音希都没有说话,江照也不着急,慢悠悠地开着车。“江照。”“嗯?”“我可以抱抱你吗?”江照有些无奈:“我也想,可我在开车,先欠着吧。”夜色浓稠,路途遥远,林音希却希望,这条路长一些,再长一些。3那天与林萍不欢而散后,林音希许多天都没有再回海塘。工作忙,身体疲倦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林萍的态度也让林音希大失所望。翌日,林音希下班回到树园,李星见到她准时下班表情简直可以用惊悚形容:“你怎么回来了?”“下班不回家,你难道要我露宿街头。”“你今天不加班了?”李星冷哼了一声。林音希知道自己撒谎骗她实则不好,便与她解释这些天发生的一切,早做好了李星发脾气的准备,她却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声“我知道了”,便进了房间。李星向来风风火火,她发脾气林音希倒不怕,而她这样一声不吭,林音希后知后觉发现事情远没有想象中简单。李星的房门没有关,她背对着门躺在床上,林音希敲了几下,她明显听到声音,却连头也没有转,依旧维持着手托着头的姿势。“星星,你吃砂锅粥吗?我给你煮粥。”“你不是说喜欢吃奶酪包吗?我去给你买好不好?”“对了,前几天你不是说让我陪你看电影吗,我今天早些回家,我们去看好不好?”林音希知道李星在生气,却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绞尽脑汁费尽心机地想她到底喜欢什么,想要哄她开心,但越说越没底气,声音越来越低。瞧,她是多么失败的朋友,连她为什么生气,怎样能让她开心都不知道。林音希越想越愧疚,垂着头,自我反思。就在林音希的头碰到鞋子之前,李星终于恼羞成怒地转过脸来:“难道我脑子里就只有吃喝玩乐这些东西吗?你不能想些别的什么来哄我吗?”林音希也觉得委屈:“可你告诉我,你人生的唯一目标就是混吃等死。”李星瞪着她,终于忍不住笑了:“林音希,你给我滚。”林音希当然不滚,死皮赖脸地抱住了她的大腿:“不,就不。”李星被林音希的不要脸程度吓着了:“林音希,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不原谅吗?”“林音希,有时候,我觉得你压根不当我是朋友。你从来不曾没有和我分享过你的故事,你的秘密,虽然我说了,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作为朋友我无权干涉。可是,我们是朋友啊,难道不是欢笑悲忧都一起分享吗?为什么你发生这么多事情都不愿告诉我?难道,你觉得我们的感情不值得吗?我不值得吗?小音,很多时候我都想问问你,我们真的是朋友吗?”李星极少这么严肃,林音希也被她的情绪感染了,默默地松开抱着她的手,半晌才道:“对不起,李星。”她的声音晦涩,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喉咙硬挤出来的:“在认识你之前,我没有朋友。从小学开始,我便因为是绑架犯的女儿,始终没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后来,我渐渐习惯了独来独往,好像有没有朋友都是无所谓的。直到我遇到了你,我才知道,我其实不是无所谓,而是从未拥有过,并不知道有朋友是多么温暖的一件事。我从不和你分享我的过去,并不是怕你会因为疏远我。你是那么明亮的一个人,我不想自己那些阴暗的过往玷污你,不想让你受到影响,不想把我的负能量传递给你。你是我的朋友,我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我只想和你分享所有美好的一切,别的,我不愿意你去承担。““对不起,是我太过自以为是。我自以为对的相处方式,没想到伤害了你。”李星估计也没想到会等到这个答案,又是窝心,又是心疼,为了不让林音希看到自己发红的眼眶,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然,她飞快地起身:“不是说给我煮粥吗?还愣着干吗?走吧。”李星暗自发誓,不要再逼迫林音希了,她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算了。可喝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那……那你妈,你妈有主动联系你吗?”林音希拿勺子的手顿了顿,轻轻地摇头。是的,林萍并没有与她联系。出狱之后,林萍配了个手机,还是那种最老的只有按键的手机,但这对于与社会脱节二十年的她来说,使用起来还是有些困难。林音希回到南泽后,给她打了个电话,估计是找不到按键,很久那边才接听,估计也是冷静下来,没有再发脾气与歇斯底里。林音希干巴巴地叮嘱了几句,正想说自己这几天可能不会过去,却被林萍打断:“林音希,你不要再过来了。”“什么?”“我说,你不要再来了。要么离开江照,要么不要再来了。”说完,撂了电话。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委屈,一下子又漫上心头,这一次,林音希没有再打过去,也没有再去海塘。虽然她不愿承认,可她骨子里的倔强与偏执,和林萍是那么的相似。林音希虽然几日与林萍没见,但心里的事情却一点没少,她不停地揣摩那日林萍的态度。提到江照的反常和激动可以理解,但她眼中的闪躲与惊慌也是显而易见,她到底在害怕什么?林音希整日都在冥思这个问题,反观江照却极其冷静,林萍出狱这事对他毫无影响。倒是林音希吃饭吃着吃着就发起呆,他忍不住伸出手在她面前划了划:“你在想什么?”“没有啊。”林音希不说,江照也不勉强,但吃完饭,两人去停车场取车,林音希却不停往后望,又拉着江照疾步快走,压低声音:“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我们。”“林小姐,我们可不是明星。”林音希急了:“你怎么不信我,我第六感很准的。每次都准得很。”“对,你除了第六感,你还有异能呢!这次,你听到什么没有?”“我已经很久没听到那些奇怪的声音。”在他们接吻之后,那些声音便消失了。“这不更好,耳根清净。”“可是我担心会有什么事发生。”“你听到那些声音,也没发生什么事,所以,你就不用担心了。我觉得你是太累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回家休息。”江照推着她进了副驾驶,又绕回驾驶座,林音希没有注意,江照专注地打量了停车场的几个死角,没发现异常才上了车。他并不是不相信林音希,他也怀疑这些天有人在跟着自己,他已经吩咐周凡找人调查了,但江照却没有让林音希知道。从前是她默默地守护着他,现在,该换成他了。4林音希确定,有人在跟着自己。这几天,无论她走到哪里,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电视和新闻看多了,也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她每天都是挑着人多的地方走,尽量不落单。不知是因为如此还是对方没有恶意,倒也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周二,林音希随同主编参加南泽电商会议,南泽许多企业都来参加,意料之外的,林音希看到了傅见西。会议伊始有个走红毯的仪式,傅见西一身正装走在最前面,而林音希带着记者证有固定的区域,她站的位置又很显目,傅见西看到林音希似乎有些惊讶,但也只是一秒,他便被领着入场。几分钟后,林音希收到傅见西短信:又遇到你了。她和傅见西总是能够碰巧的遇见,在福利院,在招聘会,在马路上,现在是在电商会议。林音希还有采访任务,也顾不得回信息,没想到活动结束,准备离开的时候,竟在会场大门又遇到傅见西。他似乎在等人。“你怎么在这里?”“我的司机连人带车失踪了,我手机也在车上。”林音希急忙掏出手机:“那你赶紧给他打电话。”“我不记得他的电话。”“打你自己的。”傅见西依旧不动。“不是连自己的号码也不记得了吧?”林音希翻通讯录:“还好,我存了你的号码。”林音希虽然存了号码,但傅见西的电话没人接听,他只好跟着林音希出去打车。走到大门的时候,傅见西忽然放慢了脚步,虽然和她说着话,但面色已经沉了下来。“怎么了?”话音刚落,傅见西忽然扭头往后冲,林音希还未反应过来,有个人影也从旁边的楼道后闪出,拔腿就跑。那是个矮小的男人,其貌不扬,走在人群中基本不会有人去多看一眼,估计跟踪的事情也做得多,一被发现,拔腿就跑。他聪明得很,往人多的地方窜,速度也快,长手长脚的傅见西一下子也追不上。林音希手上还提着包,气喘吁吁地追上傅见西时,那人已不见踪迹。傅见西手上还拿着从那人身上拽下来的相机:“刚差点抓住他了,但还是被他跑了,不过拿到了这个。”那个非常小巧的相机,像素却极高,瞧着便与普通相机有区别,像是专门用来偷拍的。果然,一打开,满满当当都是林音希的相片。有和江照一起,有孤身一人,连刚刚和傅见西在一起低头说话都被拍进镜头里,有几张照片距离非常近,就像是贴着她拍的一样,而林音希竟然毫无察觉。越往后看,林音希越觉得胆战心惊,这个人是从什么时候跟在自己身边呢?“这几天,你有发现他在跟着你吗?”“我老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我,但我不知道对方拍了这么多照片。”傅见西将内存卡取出,掰成好几块碎片,扔进了垃圾桶:“你知道是谁吗?或许,有没有怀疑的对象?最近有得罪过人吗?”林音希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一个人名,但她看了一眼傅见西,轻轻地摇了摇头。“还是报警吧,虽然他刚被发现,这几天再来的可能性很低,但为了你的安全,还是报警。你自己也要多注意。”林音希说好,表情已从惊慌变成镇定。傅见西奇怪地打量着她,觉得她似乎有什么隐瞒自己。只是他性格温和,别人不说,他也不会多问一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和原则,他无法干涉。林音希并不知道,在她去警局的路上,一份她的详细资料已经送到了悠山郡江家。从出生年月到血型到换了几分工作,甚至连她有没有谈过恋爱,与哪个男生走得近一些都被详细地罗列出来。她就像一块放在砧板上的猪肉,任人宰割。江照并未收到风声,接到电话回家吃饭,一踏进家门便察觉气氛不对。除了正襟危坐的江麒麟,几个姐姐面色都有些沉重,倒是姑姑江亚男气定神闲地喝茶:“阿照,回来了呀。”“姑姑,见西呢?”江亚男又抿了一口茶,慢悠悠道:“哦,好像是公司有点事情,在忙,就不过来吃饭了。”江照从姑姑脸上看不出究竟,便转向几个姐姐,江东木着脸在翻文件,江南正要说话,被妹妹江北掐了一下,不做声了。气氛越来越诡异,江照见母亲姚秋云不在,便问江北:“妈呢?”“在楼上休息。”江照觉得奇怪:“怎么这个时间点在休息?”话音未落,老爷子手中的杯子已经砸在地板上,摔出清脆的声响:“你还有脸问,还不是因为你!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做了什么好事?”陶瓷杯子在地上四分五裂,细碎的残渣溅得到处都是,江照只觉得脸上微微刺痛,便听到江南惊呼:“阿照,你流血了。”江北手忙脚乱去翻医药箱,江照摸了摸脸上的小伤口,微微有些刺疼。他看向父亲江麒麟:“您有话就直接说,您这样卖关子,我听不懂。”“那个叫林音希是女孩,你知道不知道她是谁?”“不就是林萍的女儿?林萍,当年绑架我的那个保姆,这个名字你们说了无数次,我记得。”江照无所谓的态度让江麒麟更为恼火:“你一直都知道她是谁?”“是的,我知道,那又怎样?”在江麒麟将整套茶具掀翻之前,江亚男和江东一人一边按住了他,江南则瞪了弟弟一眼:“你别说了。”江照听话地闭嘴了,但江麒麟的怒火并未熄灭:“你知道她是谁,你知道她是谁你还和她来往?你忘记了你妈妈是怎么生病的吗?你被绑架了快一年,一直渺无音讯,你妈妈天天以泪洗面,要不是林萍贪心不足又来要钱,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呆着,你以为还能活得像现在这么滋润吗?我说过,不干涉你的感情生活,只要你不胡闹不乱来,我给你自由。你呢?你是怎么做的?我江麒麟的儿子是不是瞎了眼,一次看上个婊子,现在又看上个绑架犯的女儿……”江照忽然拂掉江北为他贴创口贴的手,拔高了声音:“你问我妈是怎么生病的?这句话是不是问得出口?是远洋要上市,你死活不让我妈报警,就怕受到影响,我妈才会一直担心到生病。林萍是绑架了我,她也坐牢了,但关林音希什么事?林萍是林萍,她是她,我喜欢林音希与她是谁的女儿没有关系。”“那你有没有问过她,如果你不是我江麒麟的儿子,她会喜欢你吗?”江麒麟冷冷一笑:“你以为她是真的喜欢你吗?她走的每一步棋都是算好的,你还以为有那么多的巧合?这样的女人我看过了。”江照还想与之辩驳,却听到一声冷喝:“够了。”江照朝楼梯口望去,母亲姚秋云白着一张脸扶着墙,也不知听他们父子吵架听了多久。5姚秋云病了。在江照的记忆里,姚秋云的身体向来不好,且她不能受到惊吓。几个姐姐时常在他耳边念叨,妈妈不能受到惊吓,你要好好听话。那时候他不懂事,觉得母亲的胆子也太小了,连鬼片都不敢看,还不如他小小男子汉勇敢。当时,他并未将姐姐所说的话放在心上。直到有一次,放了学,他受到同学怂恿,放了来接他司机的鸽子,和同学一起去玩,到了晚上回家,发现家门口不仅停了警车,连救护车也来了,他刚进门,便见母亲被推上了救护车。那时候,他才知道,姚秋云在他被绑架之后吓破了胆,一点点捕风捉影都足以摧毁她脆弱的神经。姚秋云很脆弱,身体也不好,一换季就要生病,一年有一两个月要去国外休养。加上她是老来得子,年纪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江照的妈妈,反而像祖孙。他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就被姐姐们和父亲千叮万嘱,不能惹母亲生气,不能无理取闹,在姚秋云面前,他规矩又乖巧,简直像变了个人。也是因为如此,他和母亲的关系始终不是那么亲密,说起来,与几个姐姐更亲一些,包括不言苟笑的江东。但在江照心里,姚秋云是他的母亲,他真的特别喜欢她。她会在父亲勃然大怒时一个冷冷的眼神制止他。她说话的语气永远是柔柔的吴侬软语。她笑起来有几道皱眉,慈祥又美丽。而现在,姚秋云生病了,还是因为他。这些年来,林萍这个名字不算是江家的禁忌,但在姚秋云面前却是万万不能提起,因为林萍是她招进来的,她曾经视她为一家人,江照失踪后江麒麟怀疑过她,姚秋云当时还为林萍辩驳,所以最后得知真相她才会那么伤心。江照与林萍的女儿林音希在一起,姚秋云并不像江麒麟那样直截了当地反对,她只是问了江照关于她的一切,即便他保证她接近他并不是别有用心,也帮助过他许多次后,她仍是忧心忡忡,几日都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瘦了大一圈。江照看在眼里,心里着急,只能每日下班往悠山郡跑,也不与她讨论林音希,只是陪伴在母亲身边,陪她说说话,宽宽她的心。当然这一些,林音希都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在江家引起轩然大波。江照依旧每日给她电话,有时候是睡前,有时候是早晨,有时候是在午餐时间,毫无规律可循,随心所欲。林音希有时是在工作中被打断,不免抱怨:“你打电话完全没有一个固定的点,然后一和你聊天我就没法专心工作了。”江照在那头使劲摇头叹气:“林音希,你还是个女人吗?别的女人不都二十四小时缠着男朋友吗?你怎么那么独立,而且给你打个电话你还嫌三嫌四,一点都不像谈恋爱。不给你打电话了。”江照说到做到,真的没有再给她来电。林音希手机安静了一天,左立不安,一直到深夜终于忍不住给他打过去:“你说不打电话真不打啊?真是小气鬼。”“我不打给你,你就不能给我打吗?”他在那边轻笑,周遭安静得很。林音希下意识与他争辩:“我是女孩子呀,总不能太主动。”“哦,你还知道你是女孩子啊?你以前做的那些事,哪像一个女孩子做的?”两人都想起了从前的那些事,乐不可支。林音希觉得又好笑,又羞恼,嘟嘟囔囔说聊不下去了,要睡觉,明天还要上班呢。“得,恼羞成怒了。”两人各有各的忧愁,各有各的烦恼,却都没有说给对方听。江照是觉得这压根不是问题,无需造成林音希的困扰,而林音希则觉得跟踪者没有再出现,不必让江照担心。这就是爱情啊。江照知道林音希被偷拍跟踪,还是傅见西无意说起。自有资料递到江麒麟面前来,江照便知道前些天林音希总察觉有人跟踪自己是自己父亲做的好事。他没有同林音希讲,是知道江麒麟不会危害林音希,不想让她陷入担忧与恐惧里。但她已发现被偷拍跟踪但没有告诉自己,不免让江照觉得生气。那是个周末,他回家陪伴姚秋云,江麒麟现在看他极其不顺眼。姚秋云在场他还能保持淡定的情绪,背过身,老妻看不见,他便开始对幼子横眉冷对。江照已习惯老爷子这种冷暴力,也不觉得多痛苦难受,只是觉得他越老越像个小孩。傅见西来探望舅母,聊了几句,便被江照拉去花园透气。江北前一天带回两瓶上好的红酒,江照许久未见傅见西,开了一瓶,斟了一杯给他,又一杯给自己。傅见西接过来,问:“舅妈怎么突然这样?”江照不想提这糟心的事,只是一笔带过:“烦恼我的感情问题。”说到感情,难免提起林音希,傅见西便问:“警察有说什么吗?”“什么警察?”“你还不知道?我还以为她告诉你了。那天林音希被跟踪偷拍,也不知道被跟了多少天,被我发现,陪着她去报警了,警察说有结果会再与她联系。我以为她告诉你了。”“不,她没有告诉我。”江照喝了一口闷酒,心里暗骂林音希,又问傅见西:“是哪一天,你记得吗?”“好像是四五天前,我记得是星期二。”江照原本已经笃定会是江麒麟,他让人调查林音希,却找了个蠢货。但仔细一想,不对,他被召回家开家庭会议那天也是星期二,资料一大早就送到了家里,不可能还有人在跟踪偷拍林音希。他连招呼也顾不得和傅见西打,直接冲进老爷子的书房。“爸,你让人跟踪林音希?”江麒麟向来崇尚文人风骨这一套,一到周末就在书房修身养性,严禁别人打扰,此时他正在练习毛笔字,江照这一推门,将他吓了一跳,手一抖,笔上的墨便滴到了宣纸上,好好的一张大字全废了。江麒麟恼羞成怒,不禁露出了本性:“你个小王八蛋,我没教过你敲门吗?”江照后退了两步,敲了两下门,又重复原先的问题:“你最近是不是找人跟踪林音希?”“你把你老子看成什么人了?我要调查她,光明正大,何必找人跟踪。我看你啊,已经被那个女人迷了心智……”是江麒麟的人还好,偏偏不是,那又是会是谁?江麒麟骂骂咧咧江照左耳进右耳出,问完自己的问题他礼貌地关上门:“您继续。”顿了顿,忍不住道:“您骂我小王八蛋,那你成了什么?还有,您的字真不雅观。”说完,迅速关上门,江麒麟扔过来的毛笔没能玷污他漂亮的脸蛋。林音希被跟踪一下子让江照忘记安抚母亲这件事,他急匆匆地下了楼,撞到江北:“阿照,你去哪里?妈妈在找你。”“你和她说,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你这个时候到底要去哪里?”江照顾不上四姐姐的纠缠,驱车出门,同时给林音希打电话。那边倒是很快接听,带着嘈杂的背景音:“江照?”“你在哪里?”“在车站。”“怎么在车站?要去哪里?”江照的刨根问底让林音希也严肃起来,犹豫了一下才说:“我妈给我打电话,像是有急事,要我马上回海塘。她……这是她第一次给我打电话。”“你在车站等我,别动。”“可我已经上车了,马上要出发。”“那你下车。”江照是少有的凝重,林音希只好在高铁即将发车的前一分钟下了车。江照是个路痴,这毋庸置疑,偏偏又没有看导航的耐心,在南泽生活了许多年,迷路是常事。这一次,他却奇迹般的没有迷路,用最快的速度来到林音希的面前。“你怎么了,有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江照没有问林音希为什么瞒着自己被跟踪,一如他没有与她解释自己家中发生的那些糟心事。他只是说:“我送你回海塘。”林音希向来敏感,当即就听出弦外之音,又想起自己瞒着他的事,心虚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江照也乐了:“我不想问,你倒是藏不住话。既然你自己说了,我也不藏着掖着,最近还有人跟踪你吗?”果然如此。“我最近很小心,也没发现有人跟着我。只是警察那边一直没有结果,我这几天一直避免外出。”林音希是个小心谨慎的人,她对自己的做法挺满意。“那你现在还要去海塘?”“我……她给我打电话,有些不对劲。再怎么,我也得回去看看。毕竟,她是我妈。”她说完,小心地打量江照的神色,他不像生气,也不像开心,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林音希又说:“你还是不要送我回去,我自己可以,我会小心。”江照却已经发动引擎:“你知道路怎么走不?可别指望我,指望我,明天都回不去。”直到了车开出一小段,江照才说:“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进去。她不会伤害到我,我也不会去伤害她。我就送你回去,我不放心。”他没有看她,却一语道出了她的恐惧。“阿照,谢谢你。”她突然道。江照开着车,听见她谢他,却未听清她的称呼,过了一会儿才猛然顿悟:“你刚刚叫我什么来着?”“阿照,不可以吗?”她又叫了一声,自己在那边偷乐,“就算你不允许,我也要叫。”江照没回答,无声地笑了,他们之间的芥蒂因为这亲密的称呼而消失殆尽。可江照还是连名带姓叫她:“林音希,我怎么觉得你像在撒娇,越来越恃宠而骄了哈。”6南泽到海塘,一般都是四个小时车程。那一天高速却异常通畅,加上江照车开得快一些,仅用了三个小时就抵达海塘。江照没有将林音希送到租屋,他说:“我在附近找个咖啡店等你。”他虽已经没有那么怨恨林萍,却对她还是没有好感,站在这里,全然还是因为林音希。林音希也松了一口气,说好,我会很快回来。她边和他挥手道别,边往路口走,眉头微微蹙着,始终猜不到林萍到底找她回来是什么事。她又一次来到那个出租屋,门紧紧地闭合着,像是那一日关上之后,就没有再打开。林音希敲门,良久没有应答,又过了一会,就在要继续敲的时候,门忽然被拉开,幽暗中伸出一只手,将她扯进屋子。手冰凉又干瘦,蛮横地钳制着她的手腕,林音希却没有害怕,她知道是林萍。“……发生什么事了?”那个字在她口中咀嚼了许久,还是没有叫出来,林音希看着林萍,好些天没见,她似乎瘦了一些。她不禁有些难过:“你不是没有钱?没有好好吃饭。我这里还有一些,你先拿着。”她说着,便去翻包,却被林萍按住了手。“林音希,你身份证和各种证件在身上吗?”她问得很突兀,得到确定的答案后,她似乎松了一口气:“那你跟我走。”林音希这才发现,整个出租屋凌乱不堪,像被人翻箱倒柜过一遍,沙发上放了一个旅行袋。“去哪里?”“你跟我走就是。”林萍伸手去拽她,但试了几下,她仍旧一动不动。林萍这才认真去打量林音希——她已经不是那个矮小怯弱的小女孩,她长高了,也变漂亮了,脸上倔强的神情却与小时候如出一辙。林音希不愿意走,林萍也拽不动她,不由得示弱,甚至带上了哄小孩的语气:“你……你跟妈走,听话。”“你要我去哪里?”林音希知道,林萍急匆匆地将她从南泽叫回来,绝对不是要带她去类似公园、商场这类特定的地方,她是要带着她离开,至于去哪里,她却猜不出来。“远离海塘,也远离南泽,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和我开玩笑吗?我不喜欢这样的玩笑。我还有我的工作,我还有我的朋友,你让我就这样一声不响跟着你离开吗?你至少告诉我为什么吧?”林萍脸色的神色已经不能称之为焦急,她是焦躁的,不安的,恐慌的,声音尖锐:“我让你跟着我走,你为什么要问那么多,跟着我走就是了!快要来不及了。”“跟着你走?去哪里!为什么要跟着你走?二十年前你没有给我一个解释,二十年后你也不准备给我一个答案,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这么慌乱?难道你到了这一刻都不想告诉我吗?我是不是你的女儿?妈,你有没有把我当过女儿!”林音希不想在林萍面前示弱,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来出来:“你现在要走,是不是和江照有关,是不是和那场绑架案有关?你还想隐瞒什么?你为什么不把真相说出来?”一提到二十年前,林萍的情绪便不受控制,她几乎是歇斯底里的:“什么真相,哪里有什么真相。我见钱眼开,我绑架江照,我坐牢了,现在我就问你一句,你跟不跟我走?”“我不走!”她不会走。林萍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像是不认识她。原本,林音希就是陌生的。虽然她是她的女儿,她身上流淌着自己的血液,可二十年的时间太长了,长到可以将一个人脱胎换骨。这一刻,林萍终于妥协了,她用自己瘦骨嶙峋的手握住林音希的,几乎是哀求:“小音,你听话,跟妈妈走,好不好?”林音希摇头:“除非你将事情的真相告诉我。不,就算你将当年的事情说出来,我也不会跟你走。妈,不要逃避,这不能解决问题。”林音希无法面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她转身去开门,却听到林萍尖锐的嘶吼:“林音希,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和江照在一起了,你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但你知道不知道,江照压根不是江家的种,现在的江照根本不是江照……”“我知道他不是江照,他是谁与我无关,因为我喜欢他,无论他现在是谁。”“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林萍对着林音希的背影吼:“你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听话,跟我走。”林音希站着一动不动,林萍以为她被这个答案所震慑,正想循循善诱,却发现有个人影从门后走进,推开了林音希:“你说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那是事情过去二十年之后,林萍第一次与江照面对面。他很高,高到自己必须仰视他。他的面容精致却凌厉,与从前那个贪吃怯弱的男孩彷若两人。如果不是林音希叫出他的名字,就算在街上遇见他,就算他与她如此接近,她也认不出他,从他身上,看不到二十年前的影子。但他的到来,让林萍觉得恐惧。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让她不禁后退了几步。“你说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逼问让林萍有些恐慌,她望向女儿,林音希与她一样慌乱,不安。原来,林音希也是知道的,至于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林萍不得而知。是那个暴雨夜,她抱着发高烧的江照离开,还是在准备逃亡前,她回家那一趟暴露了自己?林萍冥思苦想,也得不出答案,直到江照又问了一句,才将她的思绪拉回来。“你说我不是江照?我是谁?”林萍咬紧牙关,不发一言。江照步步逼近,她已经无路可退,后背贴在了墙上,江照的手落在了她的肩膀。二十年的牢狱生活让她的关节变得脆弱,江照的力气又大,他似乎只需要轻轻一下,便能够将她捏碎。“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说啊,你给我说清楚。”震怒的江照看起来像是从地狱来的修罗,“你再说一次,说啊!”林萍知道自己应该说出来,这个时候,将这个真相说出来,对她来讲利大于弊。可她却不愿意讲了,她不说出来,别人永远不会知道。既然林音希不肯与她一起离开,既然林音希要与江照在一起,那么这个秘密就该永远保护着,包括江照自己,也不能够让他知道。想到这里,林萍微微一笑:“我不会说的。”她示威似的表情惹恼了江照,他一时间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勃然大怒:“你说我不是江照我是谁?我就是江照!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你以为你的话会有人相信吗?不会的……”他的手已经掐到了她的脖子上,林萍几乎就要窒息。直到林音希冲过来,抱住了江照的腰:“阿照,你放手,你快放手,你听话,放手啊……”江照终于被林音希拉开,林萍像袋垃圾一样被丢弃在潮湿的地上,她喘着粗气,看着林音希拖着江照离开这阴暗的房间,竟没有觉得气愤或害怕,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我不会和你离开的,你照顾好自己。”这是林音希走前,对林萍说的最后一句话。而江照,他冷冷地盯着她,仿佛她是一摊泥,一摊被人踩在脚底下的烂泥。林音希和江照离开后,林萍并没有离开。她是在两日前接到那个电话的,虽然她不停地保证,不会将秘密说出来,电话那边的人最后也选择了相信,但林萍仍觉得不安。林音希与江照在一起,这件事就像个定时炸弹,随时会爆炸。她觉得最好的方法就是,离开。离开南泽,也离开海塘,到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去。当年那件事,她得到了一笔不小的钱,足够她和林音希后半生生活,她已经买好了车票,也规划好了路线,也早猜到林音希不会跟她走,她甚至想好了说服她的理由,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江照。这样也好,她跟着江照,总比跟着她好。这一场闹剧,让林萍疲倦至极,她看了一眼车票,也已经错过时间。那么,休息一天,明天再走吧。林萍连饭也没吃,懒得洗漱,就这样穿着衣服躺在了床上。这里的环境恶劣,但怎么也比监狱强上一百倍,肩膀上的疼痛并没扰乱她的睡眠,相反的,她睡得很熟。迷迷糊糊的,林萍梦见了林音希。她还是五六岁的模样吧,穿着一个脏兮兮的碎花裙,头发胡乱地扎成两个小辫子,乖乖地坐在门前的小板凳等她回家。她的眼睛大而明亮,看起来就像个可爱的洋娃娃。她伸出手想要去摸女儿的脸,林音希却一下子变得模糊,慢慢地化成一阵烟雾。林萍被胸口的窒息感和皮肤的灼热感闷醒,她难受地睁开眼,却发现整个屋子一片亮堂,到处都是浓烟,火剧烈地燃烧着屋内的一切,已经蔓延到她的床边。林萍的头很疼,完全使不上力气,她好不容易才从床上坐起来,刚站起来,又跌坐在地面上,好不容易站稳了,跑了两步才想起自己的行李袋还没有拿。可桌子已经烧了起来,挡住她的路,林萍咬咬牙,用手去推那唯一没有燃烧的桌子腿,她终于摸到了那个装满她一辈子的行李袋,还没拎起来,却听到一声巨大的爆破声。与此同时,远在南泽的林音希忽然从睡梦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