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她就这样走了?”“不走还要留下来吃夜宵吗?”江照冷哼了一声,扬起球拍,用力地将球击向墙壁,球与墙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又回弹。傅见西的目光定格在江照的脚上:“你走路怎么有点奇怪。”“没事,踢到石头了。”傅见西以为他是运动过度,殊不知江照是真的踢到石头,先是踢到林音希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又不小心踢到路边的伪装得无害垃圾袋的石头。傅见西是在加班中被江照叫出来的。江照爱玩,却也不是没有分寸,一般要玩要闹都是和赵禹他们一起,倒是很少打扰他。但这一次,听到他在赶设计稿却仍要他“出来聊聊”,傅见西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不好了。上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在澳洲,江照刚与陆佳尔分手,叫他出来聊聊却是拉着他一头栽进酒吧,喝得烂醉如泥。傅见西不喝酒,江照也不勉强,就让他看着自己喝,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有说,真正地闷声喝酒。喝醉了,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把自己缩成一团蜷在吧台,才会一字一句将自己的愤怒,悲伤与不甘倾吐出来。已经过去好几年,江照也早不是那个活在家人庇护下,不曾见过人心险恶的江照,他在远洋从最底层走到现在的总经理,除了他是江麒麟之子,更多还因为他自身的因素。当初,傅见西不愿留在远洋,更愿意出来单干除开他不想依附江亚男,也因为在外人看来风光无限的远洋,实则尔虞我诈,越是高层,越是勾心斗角,吃人不吐骨头。江照能在弱肉强食的世界得以生存,现在怎么可能会像从前那般不堪一击。傅见西这么认为,江照亦是这样认为。在几个月之前,林音希不过是一个陌生人,一个远洋的普通员工,如果不是她的刻意接近,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或许以后的某一天,他会从别人口中得知她是林萍的女儿,她的母亲曾经绑架过他,那时候,他可能会觉得那是她母亲犯下的错误,已经得到法律的制裁,不该牵连到她身上。他也可能会对她心生反感,但他再膈应,也不可能伸手去干预她的工作和生活。事情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年,他可以很轻松地淡忘,林音希却偏偏要在这个时候走近他的生命来,将他的生活搅得翻天覆地,又和他开始了一段所谓的感情。在这其中,林音希到底是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她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解释,只是轻飘飘留下一句“对不起”,然后走人。比起与陆佳尔分手时的绝望和悲伤,江照只觉得憋屈,他需要发泄。他整整在壁球馆打了两个小时的球,墙是林音希,球是林音希,连他手中的球拍都变成林音希那张可恶的嘴脸,直到他筋疲力尽,连握拍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傅见西终于看不下去,将他拦下来了:“阿照,我觉得你现在应该休息。”“不需要。”“你现在这个样子,比去酒吧喝得烂醉还让我觉得担心。”“喝酒?喝醉?林音希是什么人,我为什么要为她做这种蠢事?”可你在这里运动发泄自己的精力也不是什么高明的事,没看见服务生都战战兢兢,进来送水连头都不敢抬,就怕你将拍挥到他们脸上吗?傅见西将毛巾扔给他擦汗:“你难道没有想过,她为什么接近你吗?”“为什么接近,不就是像林萍一样想从我身上获得好处吗?”从一开始,江照便觉得林音希接近他的目的没那么单纯,但自始至终她从未表现出对金钱的渴望,也不像叶深深将他当成踏脚板,在林音希的眼睛里,他只看到了愧疚:“要么,就是觉得当初林萍的事情过分,对我造成了伤害,来弥补我。”是的,肯定是这样,不然她怎么会对他那么好,随叫随到,满足他的任何要求。可这个认知并没让江照的心情变得愉快,他烦躁地将运动毛巾甩在地上。“她会不会是真心喜欢你?”“你觉得可能吗?见西,说出来怕是连你也不信吧。在她接近我之前,她可能只知道我叫江照,是江麒麟的儿子,远洋的总经理。她看到的可能只是我的表象,连我是怎样的人可能都不清楚,你觉得她会是真心喜欢我吗?”江照将球拍往地上一扔,起身出壁球房。傅见西看着他的背影,沉思了片刻,才跟上去。这几日,江照的心情恶劣,远洋集团的大部分员工都发现了。往常,江总踏进集团大门都是带着温润的笑容,他就像夏日的一股穿堂风,给远洋带来了无限清凉,从前台小妹到后勤大妈无一不为江总的笑容而倾倒,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然而,最近江总进门都是带着火气的,用面无表情回应前台小妹的甜美笑容,又在清洁工大妈的问好中蹙起眉头:“你很有空吗?为什么杵在这里?要是没事,把门口的玻璃擦一擦,脏得我以为什么时候换了磨砂。”说完踩着一地玻璃心进了电梯。江照的心情不好,首当其冲遭殃的是李星,她可是堂堂总经理秘书,职位虽然不高,但和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一样,多少人上赶着巴结。虽然她觉得江照有些可怕,但对自己的工作很是满意。但是这几天,江照简直要将她逼疯,让她几乎要将辞职信扔在他面前大吼一声“老娘不干了”,最终看在她最这份工作深沉的爱和丰厚的工资忍了下来。如果说以前的江照只是稍微有点喜怒无常,现在可称得上是人面兽心,残酷暴君。李星还在腹诽着,那边办公电话又响了起来:“给我送杯咖啡。”李星急忙关了微信,匆匆地跑向茶水间,走过路过,无人不对她投来同情的目光。李星磨咖啡豆,煮咖啡,又小心翼翼将咖啡捧到总经理室,在江照凝重的表情放下,正准备离开,却听到他不满的声音:“这么苦,你是要毒死我吗?”“欸……总经理你一直不都是喝美式的吗?”她坚持手冲,因为他要求高,咖啡豆还是她上周托人代购回来的,上次不是还说好喝吗?“这么苦的东西,我怎么喝得下去,倒掉。”李星还想争辩,想想自己刷爆的信用卡,忍了。她端了新的咖啡进来,放了两勺糖加两勺奶,放下后也不敢这样离开,目不转睛地盯着江照面不改色地喝下去,她松了一口气,又听见江照幽幽道:“你很闲吗?没事做吗?看来早上让你整理的会议记录,这会已经做完了?半个小时后送来给我。”——报复,打击报复!!!李星打了三个巨大的感叹号,才点击发送,那边的林音希还没回应,她又开始了吐槽模式。——你怎么说辞职就辞职,说走人就走人。你和江魔头到底为什么分手啊,最近他已经快把我逼疯了,求你回来收了这个妖孽好吗……李星一遍哀嚎着,一边打开文档,会议记录像裹脚布那么长,半个小时她怎么可能整理完,但是不整理,她完全相信江照用目光和恶毒的语言将她杀死,再风干了当下酒菜。对于李星的求助,林音希无能为力。在那天晚上和江照摊牌后,林音希接到了叶深深的电话:“我送的礼物你还满意吗?”“我早知道是你。”“对啊,除了我,谁还会这样讨厌你。”林音希没有问叶深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道:“就算我们分手了,你和江照也不能在一起。”她说的是不能,而不是不可能,叶深深以为她嘴误:“不可能在一起又怎样,我现在已经无所谓能不能够与他在一起了,因为我只想拆散你们,我讨厌你。”林音希心情实在糟糕,不想再听别人数落自己,直截了当挂了电话,随即将电话拨给了苏薇:“苏姐,我想辞职。”她蓦地扔下一颗炸弹,也不管别人能不能接受,扔完之后无论苏薇怎么追问都只是道歉,不解释理由。苏薇叹了口气,没有再逼迫她。林音希跟着苏薇一年多,聪明,勤快却又不吵闹,不抱怨,交给她的工作不能保证每次都做好,却是做她所能做到最好的。在一群眼高手低,心比天高的年轻人里,她对脚踏实地的林音希是真心喜欢。后来她与江照传出绯闻,若是别人可能会恃宠而骄,可林音希没有,她清楚地明白自己的位置。林音希的缄默,玲珑如苏薇怎么会猜不到她的心思:“感情和工作不能混为一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年轻人熬熬就过去,不必要因此辞职。”“对不起,苏姐。”林音希还是只有这句话。苏薇无奈,只得同意:“好吧,你这几天工作和小谢交接一下,想回来,随时和我说,这点权利我还是有的。”“谢谢你苏姐。”林音希真心实意又说了一次,苏薇见她心意已决,挂了电话。2从辞职到正式离职,林音希仅用了三天,没遇到什么麻烦,就是觉得对不起苏薇,又舍不得几个比较要好的同事,其中就属小谢最是依依不舍。她从人事办了离职手续,收拾了东西还没到下班时间,小谢将她送到了公司楼下,一路上不停地碎碎念:“小音姐,你怎么突然就辞职了,你真是狠心,就这样丢下我。”林音希除了李星便只剩小谢这个朋友,见她一脸委屈也有些内疚:“我还在南泽,你有空可以找我玩,我们一起去吃大餐。”“你以为我心里只有吃的吗?哎呀,你真人太无趣了,人家是舍不得你。”小谢左右张望,鬼鬼祟祟,欲言又止。“你想说什么?”“那群八婆说,你是和江总分手了,他赶你走的。”小谢愤愤道,“你这样一走,不更助长她们的气焰吗?”“别人说什么,我无所谓,更何况,他们说的不全是假的。”她的“听力”已逐渐恢复,私底下对她和江照的窃窃私语林音希并非没有听见,只是现在,这些已经无关紧要了。林音希自远洋离职后,并没有急于去找工作,她回了一趟海塘。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想回去看一看。林萍入狱后,林音希跟着舅舅生活,这些年去了许多次海塘,但从未回过家,对过去的回避和抗拒在固守的秘密被破败后,似乎一切都变得无所谓。她先回了一趟家,曾经与林萍江照住过的山脚下的小房子,但那不知何时已经被拆迁,房子早就不复存在,她们家成了一个堆满建筑废料与生活垃圾的垃圾场,全然找不到记忆里生活过的痕迹。她并没在充满腐朽与酸臭味的垃圾场逗留很久,倒不是嫌弃,而是垃圾车一辆接一辆开过来,将源源不断的生活垃圾倒在她的过去里,林音希站在那里实则碍事,被驱逐了一次又一次。她只好离开,她又回到市里。舅舅曾经住过的房子已经卖掉,那里住了一家三口,一对年轻的夫妇和一个正在上幼儿园的女孩儿,林音希驻足在门外听着年轻夫妻的低声争执,与小孩的哭闹,她还在发呆,门却突然开来,还在争吵晚餐是外面吃还是买菜的两人齐齐愣住,看着这张陌生的面孔,确认不是对方的朋友后,试探性地问:“你找谁?”“不好意思,我走错了。”看,这里也没有她的过去。最后,林音希去了一趟海塘女子监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林萍见了她,都沉默应对,除非有什么需求需要满足,否则不会开口。林萍不是个好母亲,准确来讲,她甚至称不上是好人,她入狱的最初,林音希拒绝同舅舅过来探视她,因为林萍,她遭受到排挤,她心底是怨恨她的。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虚无的恨渐渐被淡化,林音希开始想念她——她算不上是个好母亲,但是给了她生命,虽没有给过她太多的温情,但也从来不曾虐待她,给了她生活的温饱,虽然只有短短的六年。那之后,林音希开始来监狱探视,却没想到被拒绝探视,便是十几年。林音希不知道林萍什么心理,她拒绝和她会面,但似乎又惦记着她。每每她来到监狱,总会有狱警将卡片转交给她——那是林萍自己画的,有时候是一只鸟,有时候是一片云,有时候是个电视机,有时候只有一张空白的卡片,她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女儿的思念,却又始终不肯见她。这个矛盾的女人。有时候林音希会梦见她,她穿着一身干净的衣衫,头发梳的高高的,用那种老式的带着网兜的发饰盘起来,总是穿着一双廉价的黑色皮鞋。林萍很少笑,或者说很少对她笑,话也不多,称不上和善,但绝非凶狠的面相,很难想象,她会是一个绑架犯。可是这个世界上,难以想象的事情多得是。也就是三年前,林萍不知从哪里得知她去了南泽,她才愿意见她,但见了她,也不说话,母女分别太久,好像两人都忘记怎么和对方说话了,大多时候都是坐着,林音希递交一些日用品和少数的生活费,林萍收下,给她留下一两张卡片。更多的时候,她们都在沉默。她们都有自己的秘密,但谁也不愿意对谁说起。林音希仅休息了三天,便又开始着手准备找工作。李星这几日有些上火,牙也跟着疼,回到家林音希已经煮了铁皮石斛水,她正翘着二郎腿滋润地喝着,看着林音希一头埋在电脑前,忍不住伸手将她拔出来:“你着急什么?好多人辞职之后便开始环游世界,旅游度假玩够了才有心思开展新的工作和生活。你再休息几天啦!”她也有私心,林音希和江魔头分手后他越发恐怖,每天上班都像入地狱,但回到家林音希又做好了饭,煲了汤,偶尔还有糖水和甜点,她每日在地狱与天堂间来去,真不舍得失去最后的安慰。林音希可不知道李星的小心思,她与李星出生于截然不同的两个家庭,李星的工资只负担她偶尔刷爆的信用卡,平时衣食住行具是刷着父亲附属卡,林音希则不同,她的出生导致她十分没有安全感,虽然现在生活谈不上拮据,但没有工作仍会让她恐慌。她没有浇灭李星的一片好心,只是说:“休息很多天,休息够了。”“我还想着辞职了或者请个长假和你去玩几天,我最近被江魔头折磨疯了,这个绰号真没给他取错。”李星还是继续抱怨,见林音希一脸黯然,不仅后悔自己失言,又不知怎么安慰,只好拿着手机递给她:“哎呀,你要去找工作就去吧。不过最近南泽有个大型的招聘会,要报名,报完名还要等主办方寄邀请函才能入场,你要去不?我这里有邀请函呢。”一个招聘会,竟搞出如此隆重的阵仗,可想而知招聘方肯定都是南泽各领域的企业巨头。林音希深知自己的底细,应聘远洋完全凭的是一腔执念与热血,此次招聘肯定是人才济济,自己想要脱颖而出怕是很难。李星却说:“去试试,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不行?”林音希只好谢过李星的好意,从她手中领了邀请函。她已经开始找新的工作,江照却不知林音希辞职了。这个月,远洋旗下有两个时尚潮牌要在全国各地的商场开设专柜,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太多的烦恼要烦,但奇怪的是,每每忙碌完毕闲暇下来,他都会想到那个讨厌的林音希,随即发现,好像有很多天没有遇见这个人,像她从未出现过一样。思及此,江照更加烦躁。在这场博弈里,他看似主导者,实则却处于被动的地位,任由着林音希在他的世界里来去自如。林音希骤然走近他的生命,改变他的生活,却带着不纯粹和预谋,他知道她别有用心,知道不能相信,仍在她专注的目光和一次次又一次的及时雨中深陷下去。事情败露之后,她挥挥衣袖消失得无影无踪,江照却每日走进远洋都忍不住四处张望,下意识留意身边有没有那个莽撞的身影。谁知,她也躲得巧妙,这一周,竟是连她的背影都不曾看见。江照当然不承认自己在意林音希,也不愿承认林音希的做法影响了他的情绪,他只是不喜欢处于一个这样被动的位置,无论是生活,工作,还是感情,他都是不喜欢。对,就是这样。所以江照连日来对自己的秘书李星也是越发看不顺眼,时不时挑刺,因为她是林音希的朋友,林音希与自己的事情,也有她一番功劳;所以江照答应了叶深深别有用心的邀约,虽然对方的野心他一眼就窥知,也比深不见底的林音希强,况且林音希不是讨厌叶深深吗,刻意破坏吗,他偏偏不如她的意。他倒要看看,林音希还有什么把戏。3其实江照完全错怪了林音希,她并不是刻意躲避着他,而是她辞职了,忙碌于找工作之中,压根就没有出现的机会。林音希拿着李星给的邀请函,顺利地进入了周末在南泽大酒店举行的招聘会,此次主办方是南泽几个龙头企业,其中就包括远洋时尚集团,她还担心会不会在招聘会上遇到江照,忐忑了好一阵才觉得自己多虑,远洋光是子公司就有八家,每个公司都有自己的人事部门,招聘这样的小事,何必要出动江照。江照没遇到,倒是碰见了傅见西。招聘会基本都是大型企业,也不乏童梦这类新生企业中的翘楚,林音希捏着自己薄薄的简历,挤在一群名牌大学毕业,海归之中,显得有那么一些不协调。她刚把简历放下,心仪企业翻了翻,便诧异地问:“你是南泽大学毕业?”南泽大学是南泽最好的学府,但在国内也仅称得上是重本,与在场的求职者相比,她的学历和经验都太过单薄,真不知道主办方是怎么搞的,邀请函太多还是如何,竟然连这样的求职者都放进来。林音希学历不高,看别人脸色却不差,当即便将对方的心思猜的七七八八。另外的HR却从说话的人手中接过简历翻了翻:“林小姐想应聘我们公司什么职位。”“抱歉,我可能走错地方了。”林音希往外走的时候,还听到那个年轻一些的男人在问年长的HR:“主管,她明显就是浑水摸鱼进来了,你还真想招她啊……”“能拿到邀请函的,要么是履历丰富,要么有一定过人之处,若是两者都没有,那么一定是有不普通的背景……”可惜,又让他们失望了,林音希不仅毫无能力,也毫无背景,这邀请函还是室友借着工作之便给她带来的。林音希经此一遭并没有觉得不平或失落,她懂事得早,经历的人情冷暖早让她变得淡然。她想的是,李星刻意拿邀请函来给她希望能帮助找到好工作,但自己实在不争气,回去她一定会失望。她甚至已经能猜到李星坐在沙发上望着她一会儿为她愤慨,一会儿长吁短叹的模样,正想着回家前去买她最喜欢喝的奶茶安慰安慰她,却一头撞在了一个坚硬的胸膛上。“对不起,对不起……”一抬头,巧了,是傅见西。“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两人同时脱口而出,又面面相觑。林音希早在门口的招牌看见童梦两个大字,老板亲自招聘虽不多,但也不是没有。果然,傅见西道:“今日招聘会,我来把把关。”又瞄到她手中的简历,有些惊讶:“你辞职了?”“是的。”他原本是想追问怎么好好的辞职了,又觉得未免有些孟浪,思及她与江照的纠缠,又见她回避的神色,转了话题:“如何,找到合适的工作了吗?”“没有呢!”林音希笑了笑,收回简历。“没有公司能得到林小姐的青睐,真是遗憾,不知道童梦有没有这个资格?““你别开玩笑啦。”傅见西正色道:“不和你开玩笑,我们公司还真缺一个策划总监的职位,我看过你做的杂志策划,特别新颖,之前就想挖你,不过看你蛮喜欢那份工作,而且撬墙角撬到远洋下也不好,所以我一直没提。现在你辞职了,希望你可以考虑考虑。”对于傅见西伸出的橄榄枝,林音希受宠若惊。她以为他只是开玩笑,没想到又过了两天,他又打了电话:“考虑好了吗?”林音希终究还是拒绝了。童梦虽是小公司,但是非常有前景,傅见西的提议让她十分动心,但她思及傅见西与江照的关系,想到江照压抑的愤怒,什么念头都被打消。傅见西一如既往的绅士,伸出的橄榄枝没被接受也没觉得不愉快,更没有追问不休,只是道,若是改变主意可随时与他联系。这几日,林音希碰了好几次壁,他的友好让她十分感激。但感激归感激,对于别人的好意她仍是无法坦然地接受,不是害怕别有用心,而是担心还不起。她的那点自卑,怕是已经刻进骨子里。许是傅见西的赏识带来了好运气,才过了两日,林音希便在李星的唉声叹气中找到了工作——南泽本地一份日报的记者,和她的专业稍微有一点点的区别,她负责的是财经板块。工作地方也不远,与远洋集团间隔两条街,她依旧可以每天和李星一起上下班。林音希不是特别聪明的人,也不是墨守成规的人,新的工作对她来讲是一个新的挑战,但她不曾怯场。报社的同事相对来说都是年纪大一些,比起远洋的年轻活力,对比之下未免有些死气沉沉,他们从不关心员工的恋爱生活,也不关心新同事为什么从上市公司辞职来到这里,唯一关心是的这期的报纸头条是什么,自己的稿子能不能占据大版面,以及新同事什么时候可以不把财经稿写得像文艺小说。在这种相对沉重的工作氛围里,林音希第一天上班就开始加班,以至于兴致勃勃等待她下班一起吃火锅的李星十分不满:“我好不容易逃脱江照的魔爪,可以准时下班了,没想到你又开始加班了。”听到江照的名字,林音希明显一滞:“还有机会的,这两天我一定找时间陪你吃火锅。”林音希与江照分道扬镳到离职远洋,她在李星面前从未表现出哀怨的情绪,加上江照近段时间脾气暴躁,她一度以为是林音希受不了江照而与之分手,所以在林音希面前毫不避讳地提及江照,抱怨他的暴政和惨无人道。李星并不知道,她每一次提起江照,林音希都会蓦地胸口一疼,纵然距离他们不欢而散已经过去许多天,每每听见这个名字,还是会想起那个夜晚江照微颤的手,紧抿的唇和愤怒的眼眸。她知道他不想再见到她,所以她辞职了,离开远洋。她知道他不想她再搅乱他的生活,所以她只是躲在暗处偷偷地窥探,偶尔从李星的只言片语中得到他的一些消息。但她还是会不自觉地在听到“江照”时停顿下手头的工作,偶尔经过远洋还是忍不住停下来望向他的办公室,在几百个窗口中,她总能准确地在三秒内找到他的所在,然而每一次,都只是看着孤独亮着的灯光,转身离开。林音希主动离开江照的生活,江照也不曾联系过林音希,如无意外,他们会就此像直线,短暂交汇后越走越远。4江照发现林音希离职,是在将近一个月之后。在网络发达的今日,江照却像父亲一样保持着看报纸的习惯,当然,他不像江麒麟,每日的报纸都要经过专人熨烫过,以防有未干的油墨沾着手上。只在每日清晨,他的秘书李星会将今日的报纸随着咖啡送到办公室。他的时间有限,当然不可能每个版面都看完,只是匆匆浏览了头条和大标题,再选择有用的,感兴趣的版面阅读。那日,《今报》刚好有对远洋股价飙升的评价,江照翻了一遍,通篇看下来,发现这个记者对远洋的评价称得上是客观,不是一味地赞许,也没有充斥对资本家的批判,十分难得。他觉得写得蛮好,便翻到最末去看记者的名字,却是一愣,上面写着:林音希。南泽这么大,出现同名同姓的人一点儿都不奇怪。李星敲门提醒江照:“江总,会议要开始了,主管们都到了。”她一连提醒了两遍,发现江照还在对着报纸发呆。江照有种莫名的笃定,写这篇文章的人,就是他所认识的林音希,而不是另外的别的林音希。但她是什么时候离开远洋,去到了报社工作呢?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抬起头,发现李星瞪着大眼睛正在看自己:“有事吗?杵在这里做什么?”这是最近,江照最常对李星说的话。李星看着江照江照紧蹙的眉,不知道谁又惹恼了大魔头,她只好有一遍提醒:“江总,开会时间已经到了。我先出去准备会议要用的文件。”没走几步,又被江照叫住:“你等等。”李星在心里哀嚎,还要憋着,努力面不改色:“您讲。”“林音希,辞职了?”“对,辞职了。”李星同林音希复述的时候,口气未免有些得意洋洋:“你都不知道,我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江魔头的脸色有多难看,他什么话也没有说,便让我出去了。结果开会的时候几个品牌经理就倒霉了,虽然说他们没有好好做报告书随便搞出东西来糊弄江照是他们不对啦,但以前江照最多也就发发脾气,哪像这次啊,将那几个经理骂得狗血淋头,可怜的马经理年纪都可以当他爹了,还在那里垂头听训……”林音希的印象里,江照对她虽时有不耐烦的语气,但对员工与下属称得上是温柔的,有耐性的,就连得知她是林萍的女儿,刻意与他接近,他也只是隐忍地愤怒——他大发雷霆是什么模样,林音希想象不到。李星絮絮叨叨地诽谤自己的顶头上司,好一会儿才注意到林音希低落的情绪:“你怎么好像有点不开心?”“没什么,就是新工作有点累。”李星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江照的坏话林音希或许不是那么高兴,她看着埋首电脑前工作的林音希,抓耳挠腮:“其实江照也没有那么讨厌啦,我觉得他可能是和你分手了,伤心过度变异了?哎呀,你要是喜欢他折磨他一下子就好了,和他和好算了咯。我看你这阵子也不是很开心,不要互相折磨嘛,放过他,和好吧……”林音希仍旧没有抬起头,低头说了句什么,李星沉浸在自己的脑补中无法自拔,一时间也没听清她到底说了什么。“你说什么?”“他不会原谅我的。”李星愕然,原来从头到尾,林音希才是被甩的那一个,那江照的坏情绪又是因何而起?她后悔自己的失言,想要去安慰安慰林音希,但后者说完又继续工作,不知是伤心入骨,还是没心没肺。林音希很喜欢自己的新工作。虽然同事们相对来说比较冷漠,没有人会在她忘记吃饭时死活硬拽她下楼吃饭,没有人会在她独自加班时大声地对她说加油,更没有会八卦地打听她的感情生活。虽然林音希已经长进了不少,对人际社交不再恐惧,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李星小谢那么友好,与同事们保持这样的距离,让她很有安全感。林音希本就比较聪明,虽然对财经新闻刚入门,但做事踏实认真,话也不多,办公室的几个资历较深的大姐都蛮喜欢她,偶尔也会教她怎么写稿子,教给她一些实用的经验和技巧,仅是一个月便从磕磕绊绊的连专业术语都看不懂的新手进步到能独当一面写版面。社里的老主编看完她对远洋股价上涨评论的文章很满意:“听说你以前在远洋工作过,看你写的文章也十分客观,最近远洋对本地一些老品牌在进行收购,我想让你以此为专题写个报导。”林音希一听,下意识拒绝:“主编,这么重要的专题,我可能……写不来。”“事情没做之前,永远不要否定自己。不要压力太大,每个人都需要新的尝试,你和高莉一起把这个专题做好。”高莉是办公室的一个老编辑,也是林音希他们小组的组长,为人严肃,不言苟笑,但能力极强,林音希十分佩服她。话已至此,林音希也没有拒绝的余地。高莉知道林音希远洋的老员工,便将采访的任务交给她:“我已经和远洋那边的负责人约了时间,你到时候直接过去就可以,你毕竟以前在那工作过,说不定会卖你个面子。”说着,给她递了名片,林音希看到名片上的名字,不是江照,一时间不知道该庆幸还是失落。想想也是,只是一个小报刊的普通采访,怎么可能需要总经理出马。翌日,林音希在约定的时间抵达远洋,却被告知要采访的负责人还在开会。她原本是在会客厅等待,但一直等到中午,会议还没有开完,秘书几次进来说了抱歉:“林小姐,实在不好意思,今天紧急会议可能要开到下午,您看您是要等穆经理开完会还是重新预约时间?”“没关系,我可以等。”这种小报刊的采访,于远洋来讲无关紧要,错过了此次机会,还不知要预约多久才能成功,林音希便只能等。眼见已经到了午休,林音希想着便约李星吃个饭好了,结果给她打电话,她还在办公室忙得晕头转向:“你怎么来了?”“我来工作,不过要等到下午,我就想和你一起吃个饭。”“可是,我还没忙完。”“没事,那你忙。”李星又道:“可我也想和你吃饭。要不,你先上来28楼等我。”“这不好吧,你在上班,不方便。而且,我已经不是远洋的员工了。”李星听她吞吞吐吐,当即明白她的意思,压低声音:“江魔头不在,出去谈项目,28楼的人被他带走了一半,我是有工作,临时回来的。何况现在午休,没有关系,你上来吧。”林音希跟着李星上了28楼,果然,诺大的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低头忙碌的身影,还有再茶水间热饭的,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进来。李星将她安置在自己座位,给她倒了水,便匆匆忙忙去打印文件,说是等下会有人过来拿。林音希百无聊赖地等着,目光却不自觉望向江照的办公室。百叶窗没有拉上,她可以清楚地看见从窗外照进来的光,照在他整洁的办公桌上。明明办公室是空无一人,她却像是看见了江照,他坐在椅子上,微微蹙眉看着手中的文件,像是遇到了大麻烦。是突然响起的电话将林音希的思绪拉回来,李星不知去了哪里,电话却一直响个不停。林音希原本打算任由它响着,但刺耳的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昭示着电话那头有急事,李星又就不见人影,她只好伸手去接。刚“喂了”了一声,便听到那边低沉的女声在问:“事情办好了吗?”林音希手一滑,电话磕在了桌面,发出沉重的声响,那边似乎也听到这动静,“喂”个不停,她伸手去拿话筒,手却颤抖得不停。才将话筒拿起,便被一只手接了过去,林音希抬起头看李星,她一边讲电话,一边对自己做唇形:“你怎么了?不舒服?”林音希摇头,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那个声音,无论过了多少年,她都不会忘记。5很多人都不明白,林萍当初为什么绑架江照,凭林萍一个小小的保姆一己之力,她是怎么将江照悄无声息地隐藏了一年。林音希从前不懂事,长大后逐渐明白,她背后是有人指使。那时候还未曾有手机这东西,电话也刚普及,林家除了电视也没有太多的电器,林萍却装了一部电话机,并勒令林音希:“没事别碰电话,响了也别接。”那个电话就像摆设一样,极少会响,但每次响起来林萍都会少见地打开电视让林音希看:“去看电视吧。”有时候她好奇,站在旁边,林萍见她杵在不动便会发火:“我让你走啊,你在这里做什么?”林萍有太多的秘密,但林音希一无所知。她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林萍不在家,电话响了很久,她被吵得不行,学着林萍的样子接了电话,电话那边连称呼都没有,只有一句话。“事情办好了吗?”那个女声低沉,冰冷,高高在上,不带一丝温度,林音希偶尔梦魇,还能听见她一遍遍地问:“事情办好了吗?”李星已经接完了电话,回过头,便看见林音希一脸煞白:“你怎么了?”“是谁给你打的电话?”“哦,江董。江亚男,江照姑姑,你应该认识吧。”这不是商业机密,林音希问,李星也不隐瞒:“江总和江董在外面谈事,忘了文件,我这会就是要打印文件送去。你没事吧,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没事。”林音希不知怎么告诉李星,她刚刚在电话里听到的声音,与十九年前听到的一模一样,连语气都是如出一辙。人会变,声音也会变,但无论怎么变,有些来自灵魂深处的高傲的冷漠的习惯,却是永远不会变,根深蒂固。她在这一刻,终于知道,为什么一直以来看到江亚男都会有莫名的不适感,为什么她的声音总带给她熟悉又恐惧的感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直到那个声音又一遍在电话里响起,与她久远的记忆重合在一起,发出清脆的撞击。她的脑子乱糟糟的一片,李星的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林音希一个字也没听清。连她要采访的穆经理助理打电话来说,他们会议临时延长,可能到下午都无法完成,要另约时间采访,她也只是平淡地应了一声,那边估计觉得她有些冷漠,但又觉得己方让她等了好几个小时也不厚道,尴尬地又道了个歉,便挂了电话。林音希挂了电话便要走,又被李星叫住:“小音,你去哪里?”“采访时间有变,我先回报社。”“可是,不是说要和我吃饭的吗?”李星见她面色不虞,也没有勉强,递来她的包,担忧问道:“你到底怎么了?我送你下去。”“不用,你忙,我只是在想事情。我先走了。”李星看着林音希的背影,忧心忡忡,最近林音希越来越奇怪了。林音希没有撒谎,她的确是在想事情。她在缓慢下沉的电梯中忽然想起,那次去打高尔夫,江亚男让傅见西去查自己的背景,她究竟是关心江照呢,还是欲要掌控他身边的每个人。而江亚男到底是不是多年前给林萍打电话的那个人,声音那么像,连高高在上的语气都一模一样,是她听错了,还是真的是她。如果真的是江亚男,她在这个故事里,到底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天气转热,远洋冷气十足,连电梯间都是清凉干爽,林音希却被自己的想法惊出了一身冷汗。电梯在这个时候“叮咚”到站,林音希抱着文件埋头往外走,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压根没注意到前方有人,若是她此时抬起头,看到面前的两个人一定会顿住脚步,但是她没有,直直地撞在一个硬邦邦的胸膛上。“对不起。”她忙道歉,抬起头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他脸上抗拒、烦躁的表情也是熟悉的。江照背后的那个人,她也熟悉得很,二十分钟前她才在电话里听到她的声音——江亚男。江亚男今日依旧穿着一丝不苟的套装,妆也精致端庄,见到她莽撞撞上来眉头也没有皱,只是眉目间还是露出了嫌恶。以往,林音希不敢与她直视,这会儿却不知哪来的勇气,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想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可惜,江亚男叱咤商场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她目光甚至没在林音希身上停留:“阿照,我先上去了。你别耽误了工作,等会儿还有正事。”她似乎还不知道江照与林音希分手的事情,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宛如江照是个沉溺女色的昏君。而对林音希,她却是不屑一顾,好像她低贱得多看一眼都会污了她的眼。江照也不解释,江亚男的高跟鞋落在光滑的地板上,一下一下,刺耳得很。许多天没见,林音希似乎瘦了一点,但依旧是那么讨厌。她低着头站在距离江照一尺开外的地方,不远不近,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她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好像自己才是那个隐瞒、欺骗的罪魁祸首。江照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在这一瞬间又窜了上来:“你来做什么?不是辞职了,还来远洋干吗?”他只是随口一问,林音希却一本正经地回答:“我现在在《今报》工作,今天是约了穆经理,有个采访,但是临时改期了。我不知道你会出现,不是故意出现在你面前的,对不起。”谁要你的道歉。“是啊,麻烦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我一点都不想看到你。”江照话音刚落,林音希头愈发低了,他只能看她的发旋:“我知道了,抱歉江先生。”随即转身就走,连头也没回,留下江照一个可笑的身影。她明明是遵照他的话做的,他却越发觉得郁闷,抬脚踹了一下垃圾桶,吓到了正在打扫卫生的阿姨。林音希心里想着事,也顾不上去考虑江照的想法。高莉见她浑浑噩噩地回到报社,不禁奇道:“怎么这么快就搞定了?”“远洋的穆经理今天有个会议,延时了,说和我们另外约时间。”高莉以为她碰了钉子不开心,便劝慰:“你也不用失落,这样的事情是常有的。我们又不是什么大媒体,远洋还算好的,有的企业是和你约了好几次时间都放鸽子,最后才告诉你,对不起,我们不接受采访。你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难免不开心。别多想了,既然另约时间,你也有多的时间准备。”林音希并没有觉得失落,她只是所有心思都放在了江亚男身上。江亚男是不是真的与这件事情有关?如果真的是她,她是江照的姑姑,这样对自己的侄子有什么好处?林音希越想头越疼,胡乱地抓着头发,目光却落到桌面上的名片,傅见西三个字忽然映入眼帘。傅见西接到林音希电话的时候,正与江照在一起。这是林音希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看到屏幕上的名字的时候,他下意识看向江照,对方似乎也看到了那三个字,冷哼了一声,移开目光。傅见西笑了笑,接了电话。林音希找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告诉他,有对在美国生活的夫妇多年无子,此次回到南泽想领养个孩子,到了福利院一看,或许是与方桃有缘分,想要领养她。“那挺好的,已经确定下来了吗?”“对,正在办手续,估计下个月会离开南泽去美国。我上周去看方桃,她好像有点不开心,一直在玩你送她的软陶。我想问问你有没有时间,这个周末一起去看看她。”“好,当然没问题,到时候我给你电话。”他们的电话只有短短两分钟,都是围绕方桃的事情,挂了电话,傅见西发现江照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有些奇怪。他知道对方的心思,却是明知故问:“阿照,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江照摇头,喝了一口啤酒,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她和你说什么来着?”“叫我周末一起去福利院看一个有听力障碍的小朋友。怎么?你要一起吗?”江照又是一声冷哼:“我才不去那种地方。”要知道,他最讨厌的就是小孩子。6远洋的收购专题采访定在两天后,利用这两天的空档,林音希将采访稿的问题精简了又精简,又过滤了两遍,以确保不会出问题。林音希并非没有经验的新人,从前在《SHE’S》上班,她也采访过不少大牌设计师和企业负责人,只是踏入一个新的领域,不免有些胆怯。林音希抵达远洋比约定时间要早一些,却没想到之前让她等了一个多小时的穆经理这次却早早地等着她。虽然她并未迟到,但依旧觉得不好意思,跟着助理进入会客室的时候,对方似乎欲言又止。“请问,我哪里做得不妥吗?”年轻的助理忙摇头,将她请进会议室。而林音希没想到的是,坐在会议室里的人并非穆经理,而是一个她怎么想都想不到的人——江照。助理关上门出去了,江照见林音希杵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了一眼时间:“林小姐,你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一个小时后,我有个重要会议。”江照平静又冷淡,仿佛林音希只是一个普通的报社记者,他不认识她,她也没有骗过他,他们之间只有公事公办。林音希有些懵,怎么也想不通坐在这里的人是江照。可这里是远洋,江照是远洋的总经理,他想要坐在哪里,想要做什么,都完全不需要她的同意。她心里隐约有个猜测,或许江照是因为她才坐在这里。但这个念头仅是刚浮出水面,便被她狠狠地按了下去——她不想给自己太多的希望,不对一切抱有幻想,才永远不会绝望。既然江照这样说,林音希也收起了意外的心情,将自己准备好的问题一一呈上。但采访并没有想象中顺利,对于她提出的许多问题,江照要么是不回答,要么是给出模棱两可的官方答案,可想而知,主编想要的爆炸专题,看来是没有希望。预计一个小时的采访,最终只用了四十五分钟,林音希道了谢便开始收拾东西,江照依旧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弹。在她转身离开会客室的时候,林音希终于又听到了江照略带讥讽的声音:“你的阴谋已经被我识破,知道在我这里捞不到好处,换了人下手吗?”林音希一顿,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却还是礼貌与他道别:“今天给江先生带来麻烦了,我先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玻璃杯落在地毯上的沉闷声响。林音希忽然伸出手按住胸口的位置,那迟钝的声响,像是从这个位置传来,有轻微的疼痛与之相呼应。她深吸了一口气,回头去望那扇沉重的门,很快,又收回了目光。关于江亚男这个名字,林音希用了两天时间,通过各种搜索引擎和报刊杂志将她了解了一遍。江亚男是远洋集团总裁的亲妹妹,也是远洋集团的创始人之一,持有远洋20%的股份,是除江麒麟与其子江照外远洋最大的股东。江亚男现为远洋旗下西尚传媒总裁,年过五旬,依旧是商场叱咤风云的人物。这些是她在官方网站上得到了消息,而更多关于江亚男的数据,则是从小道新闻八卦媒体得知。比如,在早前,江亚男是离开过远洋的,不顾兄长反对嫁给了远洋一个寥寥无名的部门主管傅家成。江麒麟反对江亚男下嫁不完全是因为门第关系,而是傅家成给了江麒麟太过势利、投机取巧的印象,所以江麒麟对于江亚男的行为严重反对,并且告知她,要是嫁给傅家成,以后就不要回远洋了。也不知道当时傅家成给江亚男上了什么迷魂汤,总之江亚男就这样离开了远洋,次年生下傅见西。江亚男与傅家成的婚姻仅仅维持了三年,婚后不久,温文尔雅的傅家成就暴露出原本的真面目——势利、懒惰、奸诈,甚至有严重的暴力倾向,除了一张脸简直别无可取。江亚男与之生活了三年,至少被打了五六次,光被媒体拍到上医院就有四次,最后终于忍无可忍与之离婚。江麒麟毫无条件包容并接受妹妹,而后傅家成拿了江家一笔钱,离开南泽,此后再也没有回来,独子傅见西跟着江亚男生活。豪门秘史点到即止,关于江亚男与傅家成的报道,再无其他。林音希只在一篇报道的夹缝里,看到了傅家成年轻时候的照片,俊朗,帅气,傅见西与之有八分相似。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江亚男与傅见西之间的相处方式会是这样客气疏远,若是她,对着这张与前夫相似的脸,或许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与之相处。林音希主动打电话约傅见西,多是抱着从他身上打听关于江亚男的消息,想弄清楚那场绑架案究竟与她有没有关系。然而,得知他的身世后,又想起江照曾不小心透露过的江亚男对傅见西很严厉,再面对他,所有的疑问与打探却是问不出口,毕竟他从不曾主动提过江亚男。林音希常来福利院当义工主要原因还是与自己出生有关,自小没有父亲,母亲入狱,某个程度来说,她也是孤儿。她认为傅见西是与自己不同的,他到福利院做义工多是因为善良,现在看向他的目光却带上了一丝异样——这个见人永远带着三分笑,干净优雅的男人,原来也有着不幸福的童年。可你在他身上,只能看到光亮,看不到一丝阴暗。方桃的领养手续已经办下来,出国手续还在走流程,很快,她就要离开这个小小的福利院,养父母会带着她去到美国,为她做手术,以后她将会是一个健康的女孩,会在一个健全的家庭里成长。这是福利院大部分孩子的渴望,方桃看起来却没有很开心,反而越来越沉默,院长见到林音希与傅见西,不免露出担心:“桃子好像挺不开心的,这几天一直闷闷不乐。”“她不愿意去美国吗?”院长叹了一口气:“张先生与张太太能相中方桃,我们都觉得不可思议,毕竟院里的孩子那么多,方桃一点也不出众,我已经和他们讲过方桃的情况,没想到他们一点也不介意,说和方桃有缘,别的孩子看到他们会刻意表现出乖巧的一面,唯独方桃不争不抢,在角落里坐着,目光特别澄澈。我们都在替方桃欢喜,但她似乎并不开心,所以才给小音打电话,看看你能不能开解开解方桃。傅先生也来了,太好了。”方桃的确心情低落,往常看到林音希眼神都会亮起了,这次却只是抬起头,又恹恹地垂下目光,连傅见西都没得到她的笑脸。“最近都这样吗?”傅见西忽然低声问院长。院长点点头:“自从说要被领养之后,就一直这样。”傅见西沉思了片刻,问院长:“我们可以带方桃出去吗?”这下不仅是院长,连林音希都对他侧目。“她很快就要离开南泽,但她长这么大,可能福利院都没有出过几次,这样贸贸然要让她到一个新的地方,我们大人都可能无法接受,何况是她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我想带她看看她生活过的这个城市,给她留下一点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