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的你

 江照因曾被绑架又是老来子,过着备受关注和宠爱的生活,大学毕业后,他接手家族企业,在工作中被女孩叶深深所吸引,就在他对叶深深展开追求的时候,林音希开始不顾一切地阻止,后甚至挖墙脚。 当神秘又神经的女编辑缠上霸道又腹黑的大总裁,故事就从“讨厌”的情绪中开始了。

第十一章 骄傲的他
1
江照是在午夜时分出现的。
许是早前睡了一觉,入了夜,林音希精神倒是活跃起来,辗转反侧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所以,几乎是手机刚响起,林音希便按下接听,速度之快,连电话那边的江照的愣住了。
“喂,你怎么不说话?”虽然与李星并不在一个房间,但林音希仍旧压低了声音。
“你还没睡?”
“嗯。”
“那你下来?”
“下来哪里?”
“公寓楼下。”
林音希吃了一惊:“你现在在我们楼下吗?”
江照停顿了半晌,才疲倦地“嗯”了一声。
烈日炎炎在马路狂奔的代价便是脚被磨出了许多血泡,李星十分好心地帮她将血泡一个个挑破,又上了药,但不挑还好,只是疼,挑破之后便是刺疼。
林音希连鞋子都穿不了,套了拖鞋半走半跳地出现在江照面前的时候,他看猴子一样的表情让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脚:“你怎么来了?”
江照看起来并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白衬衫上面布满了各种颜色的污迹,像个调色盘,袖子高高地挽起,头发也是乱糟糟的,看起来又累又困,但在她面前,仍旧站得笔直。
江照却是答非所问:“周主管还在重症监护,还未脱离危险期,医生也说不准什么时候醒。”他的声音沙哑,嘴唇也起了一圈的白皮,也不知道他今天见了多少的人,说了多少的话,这是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林音希:她穿着小黄人的睡衣,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肤白皙细腻,头发毛茸茸的,眼神也是毛茸茸的。
如果不是她,现在躺在重症监护的就是自己了。
“对不起。”
林音希显然被他突如其来的道歉吓了一跳,语调也拔高:“为什么和我说对不起,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不,我错了,如果我相信你,不去工地,同时阻止周主管他们上去,或许这个悲剧就不会发生。可是我没有相信你,才会导致现在这个局面。”江照显得很挫败,他想起在手术室门外,周主管的夫人苦苦地哀求医生救救她的丈夫,不知道为什么他在那一刻想起了林音希,想起她一脸惨白地倒下,在那一刻,她在想些什么,是不是以为摔下来的人是他?
所以,他刚从医院出来,连家也顾不上回,便开车来到她的公寓,也顾不上时间已晚,直接给她打了电话。
她无措地站在那里,似乎在想怎么安慰他,可她从来都不擅长,只好傻傻地站着。
直到江照轻声地唤了她的名字:“林音希。”
“嗯?”
“你过来。”
她仍旧不明所,仍是傻站着。
她没有过来,江照只好走上前去,轻轻地抱住了她。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靠近。
他不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离去。
她很近,每次一抬头就能够看见。可她又很远,让她走便消失得无影踪。
江照唯一能确定的一件事是,他不想她离开。
既然她不靠近,他便朝她走去。
反正,她已经走了那么远,就剩下几步路,就让他来走也无妨。
熟识江照的人都知道,他外热内冷。
但江照自己清楚,他远没有别人所以为的那样镇定,他容易义无反顾,所以才一直这么用力地克制着自己。
他这一抱,非常用力,几乎要让林音希无法喘息。
她在他的怀抱中艰难地呼吸着,却没有挣脱,反而伸出手反抱住了他。
虽然他们有比这更亲密的举动,但林音希从未觉得自己与江照如此接近,就好像,已经走到了他的心里。
可真的是这样的吗?
他知道她是谁,知道她的过往,真的可以不计前嫌吗?
想到这里,林音希有些慌,缩回了臂弯。两人的距离贴得很近,江照当然感觉到这微小的变化,也松开了她,以为她是冷了:“入夜风是有点大,你怎么没有多穿件衣服就下来。”
林音希有些羞赧,想快点见到他这种话自然是说不出口,只好将话题扯开:“那应该不是单纯的意外吧?”林音希已经问过李星,她除了知道外梯出了故障外,一问三不知,她只好问江照:“有找到证据,或者抓到动手脚的人吗?”
几乎是她的话刚出口,江照的面色已经沉了下来,他轻轻地摇头:“还在调查。”事情比想象中要棘手,事故发生得突然,工地人多又混乱,即便知道是谁,在混乱中要找到证据还是很难,更何况,现在连是嫌疑人都没有影。
林音希看他的脸色便知道并不顺利,虽然她听见了声音,但南泽这么大,找一个人何其难,更何况她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只单凭一个声音,完全就是不可能事件。但,她的第六感,却直直地指向一个人:“江照,你……”你和你姑姑关系好吗?你相信,她会做出对你不好的事情吗?
可她话未问完,便被打断:“我今晚来到这里,是想和你说,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今天听到的,都不可以和另外一个人说,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
“但有人要害你。”
“不是第一次了。”他自嘲地笑了笑,“但没有证据之前,没有确切的把握之前,只能不动声色,谁也不能说。包括,你能……你能听见声音这件事。”
原来他不是不知道,原来他不是没有察觉,只是对方在暗,他在明,纵然有所怀疑也不能表现出来。
“你相信我?”林音希突然问。
江照没有回答,只是道:“好像要下雨了。”
他这乌鸦嘴,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他推着林音希进门禁,自己转身跑进雨中——他的车没有开进来。
走了几步,似乎感觉到什么,蓦地回头,朝还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的林音希摆了摆手:“你快进去,我走了。”
就算是在雨中狼狈奔跑,他的背脊始终是直挺的。
那么的骄傲。
2
事情真如江照所言,毫无进展。
周主管手术后一直在昏迷,为了安抚家属,远洋除了承担一切的治疗费用外,还给家属发了一大笔抚恤金,事情总算压了下来。
工地经过一周的停工后,在南泽放晴的那一天,重新开始施工。
那一场意外,如同夏天的一场雷暴雨,无论多么阴暗恐怖,最终天总要放晴。
而林音希与江照的关系,便是从那场雨之后开始改变的。
先是他在某一天下班时间出现她们报社楼下,发了信息让她下来,林音希收拾好东西下了楼,却没看到那辆骚包的保时捷,也不是那辆高调的布加迪,找了好久,才发现江照开了辆中规中矩的白色路虎。
“你怎么又换车了?”
江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问:“你喜欢看迪士尼还是文艺爱情片?”
“什么?”
“我问你喜欢看什么电影?”
江照给了两个选项,并没有她所喜欢的枪战和恐怖片,她便随口说了一个,结果却看电影看了一半时被江照突然摇醒:“你怎么睡着了?”
林音希有些不好意思,仍是坦白:“有些无聊。”
“电影是你选的。”
“是你和我推荐说好看。”
两人谁也看不下去男女主角你侬我侬地痴缠,直接离开电影院,江照说要带林音希去看烟火,车开了一半,又迷路了,林音希也不知道他所说的地点,只好跟着导航兜兜转转,结果也跟着迷路了。
最后车停在了路边。
“你不是说跟着导航说不会错吗?现在这里是哪里?”江照看起来有些生气。
“是导航出错啊,又不是我。”林音希就事论事:“而且我没听说这个时候有烟花看。不知道为什么都喜欢放烟火,对空气污染还是很大的。”
林音希话音刚落,江照便瞪了她一眼,不说话,直接下车了。
林音希完全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她察觉到不对劲,往后座一看,才发现后面放了一个纸箱子,从包装看,便是她口中不环保的烟花爆竹。
市区是不允许放烟火,原来江照要带着她去郊区放烟火,兜兜转转却迷了路,心情当然不好。
林音希觉得他又可爱,又别扭,便下车安慰:“你要是喜欢,我下次陪你找个地方放个够。”
没想到江照的脸更黑了,回头狠狠地怒视她:“谁和你说我喜欢烟花那种娘兮兮的东西,我问见西他们公司小姑娘都喜欢什么玩意,他告诉我喜欢看电影,喜欢看烟火,喜欢一切不切实际的东西。谁知道,你不按照常理出牌。”
林音希无端被指责了一把,也不见生气,还想着继续找地方放烟花,满足江照的少女心。
江照却突然道:“发什么呆,你看。”
他们找不到放烟花的地儿,却有人在远处放烟花,五光十色。林音希没有什么浪漫细胞,从不爱这种稍纵即逝的美丽,这会儿竟然也觉得有些感动。
“你是个幸运的人,迷路放不成烟花,还有人放给你看。”林音希对江照说。
江照却是抓狂:“谁喜欢烟花了。”
“好好好,是我喜欢。你不喜欢烟花,你一点也不喜欢烟花。”她好脾气地揽在自己身上。
江照怎么听怎么觉得她这句话奇怪,转过头去看她。她似乎很是怕热,鼻翼有细微的汗珠,映着烟花的光亮,显得晶莹剔透,尤是可爱。
他叫她:“林音希。”
“嗯?”
她转过头,他恰好也低下头,正要吻她,却被狠狠地推开。
江照许是没有防备,被她这么一推,狠狠地撞到后面的围栏,后腰隐隐作痛。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推我?”
“不不不,我不是故意的。”
“你推我?”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无论她怎么解释,江照都不愿意相信,又恼又怒地上了车,烟花也没心思看了。等了好一会也不见她上车,还低着头数蚂蚁,便怒道:“还不走吗?”
林音希唯唯诺诺上了车,觉得自己原先的举动是有些不妥,轻轻地探头吻了一下他的脸。江照微有触动,扭过头去,却见林音希已经将头扭向窗外,紧紧地贴着车门,好像他欲要图谋不轨的色狼。
他似乎有些恼怒,也不和她说话,沉默地将她送到家。
林音希问李星:“你与许硕最开始在一起都是做些什么?”
李星先是一愣,随即暧昧地看向她:“其实也没有做什么,两个人呆在一起,我看漫画,他做实验,也是挺快乐的。”就是现在,两人在一起许多年,没有天天腻在一起,开着视讯也多是各做各的事情。
林音希“哦”了一声,明显还在纠结。
这边李星已经放下手机,蹭了过来:“其实我坦白告诉你吧,最开始在一起,才不是什么也不做,而是会做好多的事情。”
她的口气下流猥琐,眼神也是赤裸裸,看得林音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浆糊吗?”
“哎呦喂,我的姐姐。你自己想的什么呀,哪个人谈恋爱不是亲亲密密,拉拉小手,亲亲小嘴什么的,可是正常的好不好。”她不说还好,越说林音希脸色越难看,忙道:“怎么,你不是想对江照图谋不轨被拒绝了吧?”
“你想到哪里去了!”
“那你怎么一脸便秘。”
“他要吻我,被我推了一下,撞到了围栏。”
李星咬着的吐司片一下子掉到地上,半晌没说话,好久才道:“我以为你是喜欢他的。”就算不说,江照这么秀色可餐,随便来个女孩都不会推开呀。
“我是。”
“那你为什么这么做?”
老电影《剪刀手爱德华》里有个红透网络的句子,大意是:拿着刀我就无法拥抱你,放下刀我就无法保护你。
此时,林音希内心和爱德华一样悲壮。
她想要与江照亲密,但他吻了她,她便听不到所有关于他的声音。她拒绝与江照接吻,可她却不能看到他失落而委屈的眼神。
这种甜蜜的煎熬,李星是不会懂的,她毫不知情地往林音希的心上捅刀:“你是怕自己吻技不好江照嫌弃你。哎呀别你不知道,许硕的吻技才差,第一次接吻把我舌头咬出血了,我都没有嫌弃他,江照肯定不会嫌弃你的。他会十分有成就感,要不然,我豁出去了,你把我当实验对象实验一下。”
看着李星忽然贴近的唇,林音希一把推开,她没有防备,摔在沙发上。
“你就是这样推开江照的,怪不得他会生气。”
喜欢一个人,便是想无时无刻与他在一起。
既然在一起了,便会想做一些亲密的举动。
江照原本以为两人的关系水到渠成,理所当然,但他第三次要吻林音希被拒绝时,他终于恼了:“你到底想怎样?”
“你不能吻我。”
“为什么?”
“你吻了我,我便听不到关于你的事情。”林音希与他解释,先前好几次忽然“失聪”,便是因为两人接了吻。
江照一愣,心里的那点儿火气慢慢地被压下去,整颗心变得又软又烂:“就因为这样?”
她悲壮地点头。
“林音希,你觉得我需要你的保护吗?”
“我很庆幸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一次次地解救我。但这并不代表我需要你的保护。你知道保护这二字,对一个男人来说,是侮辱吗?即便是保护,也是由我来保护你,而不是你来保护我。”
他说完,轻轻朝她吻了过来。
他的唇是凉的,她的心却是热的。
3
林音希不曾告诉江照,她时常梦见他。
无数个梦里,她总能梦到那个男孩,昏昏欲睡地靠在门上,一遍遍又一遍给她讲从书上看来的童话,见她一脸懵懂,有些惊讶:“你怎么连这个也没听过,没看过。”她是个乡下小姑娘,但也懂得看人脸色,也大概明白江照懂得比自己多,似乎是嫌弃自己了。正想默默地走开,却见他说:“算了,我就给你再讲两个故事好了。但你答应我,我睡醒了,你就要在这里陪着我。”现在想起来,他当时也是年纪小,害怕,却不想让她看穿,用不屑与骄傲伪装了自己。
林音希听的第一个童话,唱的第一首儿歌,认识的第一颗星星,都是从江照口中而来。
后来江照离开,她的伤心难过其实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林萍是个绑架犯这个事实将她打击得溃不成军。她颠沛流离,搬家,换学校,在寄人篱下和自卑中逐日成长,实在是很难分心思去想起江照。
直到她在某一天,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最初林音希发现自己有异能,是惶恐、不安,就怕被人发现后当成异类关进了实验室,会有穿着白大褂拿着柳叶刀的医生和科学家对她进行解剖研究。胆战心惊了很长一段时间,查过资料发现与鸡尾酒效应相似,也曾怨天尤人过,为什么只有自己发生这样的事情,为什么听到的名字是“江照”,为什么那段记忆不能就让她忘掉,要这样一次次地提醒她,她的母亲是个绑架犯,曾经绑架了一个叫江照的男孩。
她在午夜梦回中一次次梦见江照。
明明那时候她才五六岁,明明相处的时间不过几个月,她却将那点点滴滴都记在心底,他的笑,他的睡颜,他疲倦低沉的声音,他眼中的渴望和自由,他迈开又缩回的步伐,他失落又坚定地注视着自己:“我不能走,我走了,你怎么办?要不,你和我一起走?”她记得清楚,自己当时坚定地摇头拒绝了他,所以江照也没有离开。
后来林音希无数次回想起这件事,一遍遍地问自己,如果当时就让江照走了,或许她跟着他走了,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没有人给林音希答案。
她自己没有,时间也没有,而江照,永远不知道她曾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问过这个问题。
最初,她以为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异能是对自己的惩罚与煎熬。
后来,她已经能平常心对待,因为这独特的听力得到了太多关于江照的消息,她逐渐习惯,并且依赖她。当她靠着这特殊的听力为江照解决麻烦之后,她甚至有些庆幸——还好,还好自己听见了,否则,怎么去阻止那些糟糕的事情。
江照在几天前才与危险擦身而过,虽然他很淡定,但林音希万万做不到像他那般镇定。
在江照吻了她之后,林音希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推开江照,细细地聆听周围,随即哭丧着脸不说话。
“你怎么?”
“我真的听不到了。”
江照忍住了朝她翻白眼的冲动,指了指周围:“你看看,你先看看我们在哪里!”
哦,对,他们不爱逛街和看电影,喝咖啡也不是两人的共同爱好,只好开着车游荡,开着开着江照就开到了郊外来。他说自己不认识路,但林音希是认识路的,却没有阻止他。
这里安静得只有虫鸣和偶尔开过的汽车声,若能听到说话声,才是可怕。
但林音希还是面带惆怅。
江照说:“而且,我不信这么吻一下,你就会失聪。”所以,他又凑了过来,被林音希挡住。
“不是失聪,是听不到关于你的名字。”
“江照。”
林音希有些奇怪:“你叫自己做什么?”
“你不是说听不到我的名字吗?那我就叫叫看看,哪里,你不是还听到了吗?”
林音希从未发现江照也有胡搅蛮缠的本领。
“这么近,肯定能听见。”
“那不就好了。”
说着,他又朝她吻了过来,他的睫毛长而密,轻轻地扫过她的眼睑,林音希的手被他握在手心,无法再推开他了。
她也舍不得再推开他了。
恋爱的人智商会变得低下。
这是从前林音希给李星的评价,风水轮流转,现在李星连标点符号都没有改,直接送还给林音希。
“那是江照,江魔头,不是六七岁的小孩儿。虽然你是为他解决了几件麻烦事啦,但这并不代表没有你,他就不能很好地解决。再说了,过去那二十几年没有你,他还不是过得好好的。你就别操心了。”顿了顿,李星又补充:“而且,你不觉得你更像是事故多发地带,给他带来各种各样的麻烦……”李星还未说完,眼角的余光看见林音希端着砂锅粥进了厨房,忙拦住她:“你要去哪里?”
林音希瞥了她一眼,冷冷道:“像我这种麻烦体煮的粥,你一定不想吃,我倒了喂狗。”
“不不不,我吃了!”李星几乎跪下了,“你就当我是狗,喂我好了。”说完,汪汪叫了两声。
林音希被李星的厚颜无耻镇住,久久没有反应,连滚烫的砂锅被抢走都来不及阻拦。
李星是个实实在在的吃货,吃着“智商低下”的麻烦体煮的粥,又忍不住撩她:“今天怎么有那么多闲情逸致煮粥喝。”
“嗯,买海鲜的时候,老板说死了很多给我算便宜,我知道你喜欢,带点回来给你煮粥喝。”
李星可不信这一套:“明明鲜得很。看在你对我这么好的份上,我给你透露个小道消息,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明明家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她还刻意压低声音:“你最近可给我看好江照。叶深深,对,就是你那情敌叶深深,你可要注意,最近她借着工作为名,已经和江照吃了好几餐饭。昨天,昨天不是情人节吗?江照就是和她吃饭去了!”
“什么情人节,昨天7月14日,不是鬼节吗?”
“每个月14号都是情人节你不知道吗?银色情人节!哎呀,歹势啊,做为一个女人,你怎么活得这么糙。加上圣诞节七夕节一年有十多个情人节啊……”
林音希了然地点点头:“现在除了清明节,什么节日都是情人节,都是用来虐狗的。”
“可惜你已经脱离单身狗一族了。”李星道,“真是遗憾,虐不了你了。”
4
林音希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叶深深。
自她换了工作之后,自她离开远洋之后,与叶深深的交集便一下子断了线。
其实这是非常正常的事。
虽然高中毕业的时候,林音希暗自发誓再也不要与叶深深有任何交集,但明显叶深深不知道她的阴暗心理,虽然考到了不同大学,两人还是在同一个城市。
南泽那么大,一个人要遇到另一个并不容易,但一个人要躲开另一个人是及其简单的一件事,所以在林音希的刻意躲避下,这些年两人的会面屈指可数。
如果不是江照,后面的会晤或许都可以规避。
再次遇见叶深深,还是因为江照。
当时林音希正在与江照吃饭,他的电话却响了,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叶深深”三个大字,林音希想忽略也来不及。见林音希一脸严肃,江照却是乐了:“你不喜欢她。”
“对,十分不喜欢。”她并不否认。
可江照仍旧按下了接听键,边说:“远洋和99%协议合作,虽然是个小工作室,但叶深深提出的几个方案挺好的。”
林音希顿了一会,才知道他是在与她解释,正想说些什么,江照却对着电话一脸严肃,低声应了两句,便挂了。
林音希直觉不是什么好事情,果然,江照说:“叶深深遇到了一点麻烦,希望我能够帮她一下。”
“什么事?”
“她在警局,想麻烦我过去保释。”
林音希当然不愿意,她由衷地希望江照以后不要与她有任何的联系或交集,可她却说不出口让他不要去,只是沉着脸跟着她上车,并在江照问路的时候故意指错路,饶了一圈。江照兜了一圈,也发现不对劲:“林音希,你走错路了吧?”
“你要是不相信我,自己走呀。”她的语气并不好,这是从前都没有过的。
江照却十分新奇,将车靠了边,饶有兴致地打量她:“你干吗?”
“你吃醋了?”
“没有。”林音希当即否认,虽然她不喜欢江照和叶深深接触,但这其中的原因绝非吃醋那么简单,但这些却不能告诉他。
江照盯着她看了许久,又重新发动了汽车,嘟囔了一句。
林音希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
直到车开出了好久,林音希才辨认出,他刚刚说的是——你吃醋的样子,挺可爱的。
她的脸后知后觉地红了,好在天黑,江照并未察觉。
叶深深之所以出现在警局,是因为她在吃饭的时候和人起了争执,把滚烫的汤泼到人家身上,对方报了警。
到了警局,林音希才知道叶深深为什么要找江照来保释,因为那个被她泼了汤的人,是远洋的一个董事,在公司挂了个虚职,已经娶妻生子,以咸湿好色闻名。
他们抵达的时候,叶深深与对方闹得不可开交,一个要告对方故意伤害,一个坚持说对方性骚扰,民警也头疼得很。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多是男方对女方动手动脚,女方劝解无效只能自卫,为难的是,包厢里当时只有两人,也没有监控,各执一词,难以判断。
江照的出现,让那姓张的董事愣了一下,他当即也不和叶深深吵了,伸出自己被烫得通红起泡的手,颤颤巍巍要来与江照握手:“江总,你怎么来了?”
“叶小姐是我朋友,说遇到了一点麻烦,我刚好在这附近,就过来看看。怎么回事?”
“没没没,没事。误会一场误会一场。”
民警在这个时候煞风景地出声:“那你还告这位叶小姐故意伤害吗?”
“不告了,不告了,不都说了是误会吗?”
“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民警是个年轻的姑娘,对这类肥头大耳的有钱人都没啥好印象,扭头去问叶深深:“叶小姐,张先生说不告你故意伤害,那你还告他性骚扰不?”全然不顾张董事杀人般的目光。
“算了。”
一场风波就在江照的出现中无声化解,张董事走了,叶深深没有开车。
“我送你吧。”
“不用了,江先生,我自己回去便可以。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不,也是我考虑不周。合同的事情,你也再和张董事谈,我明天会安排人和你洽谈。”
“好的,那我先走了。”
自始至终,叶深深都没有看林音希一眼,犹如她是透明的。直到林音希回到了家,才发现手机上有来自叶深深的短信。
她说,我不会输给你的。
“但我从来都没想过与你比。”
从前是,现在更是。
除了叶深深,林音希近段时间刻意躲避的还有另一个人——傅见西。
或许是江亚男的警告,或许是因为傅见西本身,自从她从江亚男口中得知自己的工作是因为傅见西才拥有的,林音希便开始规避能与他碰面的场所。
她并没有去寻求真相,也没有因为江亚男这几句话而去辞了工作,她现在很需要这份工作,她会努力将之做好,她会让自己得到认同。
虽然南泽很大,但有些时候还是无法避免地见了面。
那天她加班,直到很晚才下班,临下班又下了雨。李星老早就回了家,江照也有应酬当然不可能来接她,林音希在路边等车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一句话: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以前都是自己上下班,现在怎么就这么娇气了。
公车这个钟点已停止营运,车也不好打,林音希便撑着伞等着。也就是这点等待的时间,她成了几个卖花孩子的目标。
这阵子南泽出现了很多卖花的孩子,皆是身有残疾,要么是手脚残缺,要么就是口不能言,穿梭在大街小巷,卖着花。林音希知道,这大多是有人在背后操控,也曾报过警,但于事无补,往常她遇到这种情况会直接躲避,但这个晚上下着雨,风又很大,估计孩子的花也是卖不出,当一个孩子眼巴巴地看着她的时候,林音希忍不住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她掏出钱,花了五块钱,买了一支蔫巴巴的花。
结果,她这边花一买完,这孩子好不容易走开了,不再可怜兮兮地看着她,还不等她松了一口气,忽然不知道从哪里跑出五六个小孩,拉扯着她的衣服,要她买花。
林音希不知所措,不敢用力挣开,怕伤害到他们。可那几个孩子拉着她的衣服,扯着她的包,大有不买花就不给走的势头。无论她说多少次没钱,不想买,那几双脏兮兮的小手都没有打算放开她,大概也知道,放走了这个冤大头,便不会有人买花了。
林音希无奈之下,只能有抽出零钱包来,但里面零钱所剩无几,根本买不了那么多花。拿到钱的孩子不肯走,想多卖几支,没拿到的,更是不肯放手,更有胆大者,直接伸出手去她的包里翻。
“你们干什么?放手,再不放手我报警了,不客气了。”她尖叫着,可几个小孩压根没有理会她,仍是扯着她的,伞也被掀翻,雨淅沥沥地淋了一声。
林音希学过拳击,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只是面前的人都是孩子,她怎么可能对他们动手,只能任由他们扯着自己,用言语希望能驱逐,只是效果明显一般。
是一双手将她从几个孩子中解救出来:“得了便宜还不走,是不是想挨揍?”
林音希回头一看,是傅见西,他亦是没有撑伞,在雨中阴沉着脸十分有威慑力。
那些卖花的孩子多会看脸色,见傅见西不好惹,一哄而散,留下一地残花败柳。
林音希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还停留在惊吓中,心有余悸,任傅见西将她拉到没雨的地方:“你不知道这些多是被遗弃或者被拐卖的孩子,有人在背后操控,和他们买花改变不了他们的生活,只会加剧恶性循环。”
林音希狼狈地抬起头,有些难堪:“我知道,我也报过警。但今天,那个小孩看我的眼神太可怜了,心一软,我就买了一支花,谁知道……”
谁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那样的事。
傅见西从她掏出钱来那一刻就猜到了后面的局面,只是当时他站得远,并没有想过阻止,他承认,自己有私心,想看看她会怎么做。傅见西没想到她会傻傻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等到几个虎视眈眈的小孩冲上来,他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音希身陷囹圄。
雨势渐大,两人浑身都湿透,又可怜又可笑,面面相觑了一会,都忍不住笑了。
“我送你回家吧。”
林音希下意识想拒绝,但傅见西似乎猜透了她的心思:“这会儿下雨,估计很难打到车。”
她想想也是,只好道谢跟在他身后。
或许是这座城市叫做南泽,雨水总是特别的多,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两人心里都有事,回去的车上谁也没说话,直到车开到林音希公寓楼下,她准备下车,才听见傅见西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不明所以。
“我妈妈是不是找过你?无论她有没有给你带来困扰,我都要和你道歉。”
傅见西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林音希只看到他清亮的眸子,不知为何竟有些难过。
她承认自己不是心胸开阔的人,若是别人,她可以大方地说出没有关系,可那个人是江亚男,是江照的姑姑,却带给他伤害的江亚男,她终是抿抿唇,什么也没说,下了车。
她并不知道,傅见西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黑暗中,才徐徐调转车头。
傅见西自树园离开后,接到了江照的电话。
他驱车来到私人会所时,江照已在门口等他,身边放了一把粉红色的伞,估计是哪个美女留给他的,却也不撑开,站在廊下,雨溅湿了肩膀。
“你的司机呢?”傅见西问。
“老张孩子生病了,我让他先回去。”江照上了车,带着一身湿气,指挥着傅见西:“回悠山郡。”
“这么晚还回去?”
他估计是喝了一点酒,靠着座椅假寐,闻言抱怨道:“对,再不回去我妈估计要和老爷子世界大战了,我这两周都没有回去吃饭。”他是这样说着,语气却少有的轻松,嘴角也挂着一丝淡淡的笑,与之前脾气暴躁的江照彷若两人。
“知道你最近春风得意,不用在我面前招摇。”傅见西明知道他和林音希已经很好了,却还是故意问:“你和……她和好了?”
江照低声“嗯”了一声,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又突然说:“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接受她。”
傅见西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一次江照肯定是认真的。林音希是谁的女儿,他早已经知道,甚至比江照要知道得更早,江家可以不在乎对方的家庭背景,但绝非不可能接受一个绑架犯的女儿,且是一个曾经绑架过江照的绑架犯的女儿。
虽然,这对林音希来说很不公平。
江照的问题傅见西没有答案,他似乎也不执着于答案,车慢慢地驶向悠山山腰的江家老宅,两人都在想着事情,一时间车内寂静,只有音乐声伴随着窗外沙沙的雨声。
想问的话,傅见西始终不曾问出。
5
第二日,江照醒来,天已大亮。
他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自己是在老宅,而非在自己的小公寓,洗漱完晃晃悠悠下楼,进了餐厅便看见母亲姚秋云在为自己备早餐:“阿照醒了?来,喝点粥。”江照一看,便知道是她亲自下厨,心里一暖:姚秋云身体向来不好,家里也有钟点阿姨,难得今天下了厨,还是自己喜欢的砂锅粥,估计是大清早就起了熬。
煞风景的是,江照刚坐下,背后就响起了一声浑浊的咳嗽声。
江照背着江麒麟朝姚秋云撇了撇嘴,后者无奈地笑了笑,又盛了一碗粥放到丈夫江麒麟面前。
江照原本还想和母亲说说话,见状急忙扒了几口粥,但速度还是比父亲慢了一步。
“事故的善后工作做得挺好。”
得到夸奖,江照并未表现出欣喜,他喝了一口粥,果然听到江麒麟慢悠悠道:“你还和那个女孩联系着?”
“嗯。”
“她离开远洋了?”
“嗯。”
“你可清楚她的背景?”
“嗯”
“我和你说话,你……”这个问答模式终于在江麒麟发怒前被终止,因为江照的闹钟响了,他三两口喝完粥,从椅子上起身,离开餐桌。
“爸,我要去上班了,是您说过,上班别迟到。”
说完,他也不看父亲难看的脸色,逃之夭夭。
这便是他这些年与江麒麟的相处模式。
连日来,江照心情不错,从保安到特别助理,从保洁阿姨到秘书都能感受到他这股迎面而来的春风得意。
恐怖的低气压一下子从他身上消失,凝聚成了粉红色的甜蜜泡泡,那个彬彬有礼,使人如沐春风的江总又回来了。
这其中,最受感染莫过于每日与江照朝夕相处的李星。
自己没有能力搞定老板,那就让死党把老板搞定,李星工作顺遂,情绪节节攀升,在心底给林音希记了大功一件,决定请她吃顿火锅犒劳一下她。
结果,李星给大功臣打电话,那边支支吾吾拒绝了:“我晚上有事,没法和你吃饭。”
李星没有刨根问底的习惯,估摸着她是和江boss有约会,结果万年准时的老板竟然没来上班,李星才恍然想起,江照要出差,飞机票还是自己定的,这个时候已经在飞机上了,林音希也没有什么朋友,为什么拒绝和她一起吃饭,难道是有了新欢?
李星决定等林音希回来好好审问一番,结果她一直等到深夜,还没见着她的人影,索性自顾自睡觉去了。
不仅是李星,出差在外的江照也明显感到林音希的异常。
江照应英国某时尚品牌邀约到伦敦参加活动,抵达时已经是晚上,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让他疲惫不堪,躺在酒店松软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最后他不知怎么想起了林音希,不自觉地拨通了她的电话号码。
刚按下拨号键,他便后悔,因为有七个小时的时差,现在中国正是深夜。
电话才响了一下,江照正准备挂断,那边竟然已经接通,且林音希的声音听起来清醒无比,背景还有风声,并不像是在睡梦中被吵醒。
“你怎么还没睡?”
林音希老老实实地回答:“正准备要睡。”
“你在哪里?为什么背景有风声。”他未察觉自己的语气太像独守空闺的女人质问彻夜未归的丈夫。
“因为我站在阳台上,入夜风有些大。”林音希的声音倒显得稀疏平常。
江照听她这么说,也打开了窗,只是窗外灰蒙蒙的一片,阴冷得很。
两人聊了几句有的没的便挂了电话,江照始终觉得有些奇怪,却说不出哪里不对劲。躺下好一会儿,才突然从床上翻起,林音希并没有不正常,就是太正常了才令人觉得奇怪,她深夜不睡觉,接到他的电话没有半分惊讶,似乎也并不在意为什么自己大半夜打电话给他,也没有问一句半句他出差的情况,他问一句,她答一句,太正常了,也太不关心他了。
他打个喷嚏,她会默默地备好感冒药。
他吃饭点餐,她会嘱咐好服务生不要放姜葱蒜。
他从未说过自己柠檬过敏,她却清楚地知道。
这么细心的林音希,在他抱怨了好几句飞机餐难吃,他胃有些不舒服后,竟然毫无反应,无动于衷,这真是太不正常了。
江照不愿意承认自己被冷落,失宠了,固执地认为,林音希一定有心事,或许又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一次,江照倒是没有冤枉林音希。
她的确有心事。
她已经从泥泞的谷底爬出,生活逐渐变得顺遂,以至于一下子太过得意忘形,忘记自己是从哪而来,还脚底还沾着污秽。
原本她以为生活就该这样毫无波澜地继续下去,然后,她却在这一天得知,母亲林萍出狱了。
林音希是从舅舅口中听说时,林萍已经出狱将近一周,而她却什么都不知道,直到舅舅打来电话,她才得知这一消息。
林萍当初因绑架而被判处无期徒刑,林音希年纪小,并不懂得什么就做无期,以为林萍会这样在监狱中度过她漫长又短暂的后半生岁月。后来年纪渐长,对她的怨恨也逐渐被时间抵消,开始去探望她,却一次次被拒之门外,再后来,林萍愿意和她见面,也几乎没和她说过几句话。
说来也没多少人相信,这些年,她和林萍沟通甚少,她连出于都不曾告诉自己的女儿。
林萍在雨中认罪态度良好,无期徒刑减刑为有期,可细细一算,林音希觉得心惊,她在狱中已经度过将近二十年。
现在,她终于离开了那座牢笼。
林音希一时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有开心有忧虑,有释怀更有不甘。
接到舅舅电话的那个夜晚,她独自回了一趟海塘,回去的车上,满脑子都是舅舅的叹息声:“小音,你妈妈纵然有错,那也是你妈妈。”舅舅以为,是她心有芥蒂,他并不知道,林萍从出狱至今,压根不曾与她联系,她上一次送东西去监狱是在一个多月以前,她仍旧没和她沟通,也不曾递话说自己要出狱。
她抵达海塘已经是深夜,曾经的家已经被拆迁,舅舅住过的房子也卖了,她拿着舅舅给的地址,找到了旧城区的出租屋。
海塘樟城是个小城市,不像南泽,入了夜,周遭一片寂静,行人稀少,只有偶尔的车辆。林音希在一排密集的阴暗的房子中找到了林萍租屋的门牌,屋里等着白炽灯,有电视的声响以及轻微的桌椅碰撞声。
她在门口立定,在这弥漫着下水道臭气的潮湿空气里驻足了许久,都没有勇气敲开门。
直到听见门有响动,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躲进阴暗的过道,一不小心一脚踩在冒着臭水的黑色垃圾袋上,鞋子都湿了,袜子湿哒哒地黏在脚上。
但林音希完全没被脚上的不舒适感带走注意力,她的目光始终紧紧地黏着从门后走出的人上。
她是背对着林音希,但是她清楚地知道那是林萍,她坐了二十年牢的母亲。
虽然不久前,她们才见过面,但隔着玻璃,与她真真实实站在她面前,还是有些不一样。
二十年能使一个人的头发从乌黑变得发白。
二十年能使一个人的背影从挺拔变得佝偻。
二十年能使一个人从熟悉变得陌生。
在林音希的记忆里,林萍并不是个美丽的女人,她的颧骨很高,眼睛狭长,看起来很凶,且林音希回忆起来,她极少有笑的模样,大多都是板着一张脸,冷冰冰地看着她,带着一点厌恶。有时候心情好,难得也有温情的时刻,会给她买点便宜的小零食,或者小头绳,会夸她,字写得漂亮。
林萍对林音希不算宠爱,可也从来不曾虐待她。
这一刻,林音希的心情很微妙。
她记得林萍是很高的,而这会却发现林萍是那么的瘦小,不到五十岁的年纪,瞧着却苍老得不行,背脊也似乎被压塌了,形成固定的弯曲,似乎是再也直不起来。
她边走路,边碎碎骂着谁在她门口乱丢垃圾,声音浑浊,伴随着一两声咳嗽。
林音希看着她消失在巷口的背影,眼泪忽然就止不住。
而江照的电话便是在这一刻打进来的。
6
江照出差回来,发现自己的秘书近段时间有些诡异,甚至称得上鬼祟,总是偷偷地打量他,且这偷窥十分没有技术含量,还经常被自己抓个现行。
好比这天,他接了个电话,抬起头就发现李星用文件挡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肆无忌惮地隔着玻璃窥视他,没想江照忽然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他犀利的目光,吓了一跳,文件都掉了一地。
李星急忙蹲下身去捡文件,抬起头时忽然对上江照带着冷笑的脸,像是有一股凉气顺着背脊往上爬,李星缩了缩胳膊,努力保持着镇定:“江先生,请问有什么吩咐。您和我说一声,我进去就可以,不用自己亲自出来。”
江照对她的讨好无动于衷,面上的冷漠并未减少。
李星认真检讨自己,最近似乎没有做什么对不起老板的事,工作也完成得很好,便停止脊梁与江照对峙,可她对江照的畏惧已不是一天两天,对视不到五秒,还是落败:“您有事直接说好了,不要这样看着我,我胆子小,不禁吓。”言下之意是,没事别在这里吓我,我很害怕。
“你也知道这样阴仄仄地盯着别人看很恐怖?那还每天视奸我?”
李星想大喊冤枉,但在江照的逼视下只得承认:“好吧,我承认,江总您英俊潇洒,气场强大,光彩照人,我仰慕你很久了,因为自卑始终不敢同您表白,只能在暗处偷偷地仰望着您。”最近江照心情不错,李星也不再那么畏惧他,偶尔也敢开开玩笑。
“是吗?那么,江魔头是你对我的爱称了?”
李星还想为自己辩驳,对上江照洞悉一切的目光,颓然道:“江先生我错了,我以后不敢了。不过您是怎么知道我……我给您起了爱称?”
“你说呢?”
“难道是林音希?”
江照没说话,像是默认。
“好你个林音希,我给你保守秘密,你竟然出卖我!”
李星有些愤怒,谁知江照却摇头。
“我可没说是林音希,是你那天和她打电话,我听到了。”江照低下头,声音温柔得很,“你刚刚说,你为林音希保守了秘密,是什么秘密?”
“什么?我有这样说吗?没有吧!江总,你听错了吧!”
李星用手挡住了眼睛,不敢与江照对视,但他的目光却似刀剑一般将自己凌迟。
“这个月你的奖金还要吗?对了,我没记错的话,你还有年假吧……”
“江总,我说,我什么都说!”
不是我军太脆弱,而是敌方太强大。
小音,我对不起你。
江照出差回国已一周,但与林音希仅见了一面,且是在三天前。
他这边结束了工作连休息也没有,直接定了机票回南泽,林音希却陷入了无止境的加班中。
他约她吃饭,加班。
他想让她陪自己去打壁球,加班。
他深夜给她打电话,聊不到几句,她便支支吾吾要挂:“我在加班,回去说。”
唯一的这一次见面,还是他直接将车开到报社楼下等了半小时,看着她行迹匆匆,挡住了她:“林音希同学,你今天不加班了?”
她似乎被吓到,看似愧疚,又是不安:“今天不在公司加班,把工作带回家。”
江照原本还以为林音希是对自己撒谎,见了面,发现她的眼袋和黑眼圈比她眼睛还大,遂打消了怀疑,拉着她去吃饭。结果送她回去的路上,他还和她说着话,她已经睡着了,看起来真是累极了。
到了树园,他本是不准备叫醒她,想让她睡多一会,林音希却忽然惊醒:“到了吗?那我先走了,你开车小心点。”说完就匆匆地下了车,开车门估计有点急,还被绊了一跤,江照还没来得及去扶她,她已经站稳,跌跌撞撞上了楼。
江照挺失落,那句“工作太累辞了吧”就梗在喉咙里,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他觉得林音希挺不对劲,又是心疼又是恼怒,与李星对了口供,才发现自己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近段时间,林音希每日早出晚归,偶尔还夜不归宿,精神疲倦,每每李星问起,说辞皆是加班。李星才不信这一套,一个小报刊的记者,能有多忙。她在林音希说加班之际,跑到楼下用公共电话打到她办公室,无人接听,加班的林音希无影无踪。不仅如此,她趁着林音希洗澡之际,潜入林音希的房间,发现了一大叠南泽往返海塘的高铁票,时间看来,林音希每天都坐好几个小时的车回海塘,呆两三个小时,又坐末班车回家。
李星对此表示很担心,旁敲侧击试探过林音希几次,但她不知道是太累还是太心不在焉,竟然没听出自己的弦外之音。
于是,脑洞太大的李星,根据林音希最近的种种反常行为,又想起林音希曾经提及过有个师兄出了车祸截肢,已经脑补出一出狗血言情大戏——为了金钱,林音希和江照在一起,其实她心里还是喜欢师兄陈登,为此和叶深深才会一直不合,趁着江照出差之际,每夜都坐车回故土与老情人私会。
当然,这些李星没有讲给江照听,只是掐头掐尾说了她最近的情况,并且称自己将林音希出卖给江照是担心室友的身心健康,而不是为了奖金和年假妥协,对此,江照以冷笑给予回应。
林音希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死党兼好室友卖给了江照,所以,当江照给她打电话时,她下意识又撒谎:“今天要加班。”
这一次,江照倒是没有为难她:“那你忙,早点回家,多休息。”
他的温柔像一枚来自心灵深处的暴击,让林音希瞬间变得内疚,不安,她几乎就要对他坦白:“江照……我……”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好吧,那就等她处理好这件事再同他说。
如果林音希知道后面会发生的事情,那么就算打死她也要对江照坦白。
林音希下班后,照旧去了高铁站,买了回海塘的车票。
这些天,她几乎每天都在这个时间点回海塘,售票员已经认识她,有时不免提点几句:“大晚上的,挺危险的,你注意安全。”
“好的。”
“知道最近有好多女生夜跑出事,住酒店出事的新闻吧。小姑娘别以为这些事情离自己很远,自己多注意一点总是好的。”
“好,谢谢阿姨。”
售票员还想劝她不要再深夜往返,却被同事瞪了一眼,讪讪地收了声,目送林音希上了大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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