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断风谷。书声朗朗的学堂里面,我是唯一一个女学生,父亲为了让我读书,为我找来了男孩子的衣服,把头顶的两个发咎挽成一个,女拌男装。其实我对读书并无太大兴趣,每日只是在老先生打盹的时候依着窗户,看窗外山涧云遮霞蔚的风景而已。所以每当先生拿了古人的诗词考我们时,我总是答得驴唇马嘴不相搭配。他用竹板敲着桌子,念道:“水仙欲上鲤鱼去……”,然后让我答下句。我翻一下自觉百斤重的眼皮,自以为是地回答:“王子骑着白马来!”我本以为他会表扬我的,可是他却用竹板打我手心,我委屈无比,眼泪挂在睫毛上几乎就要掉下来。我想我答的挺好挺押韵的呀,老先生为何打我。此时身后一个身材“伟岸”的男孩,慢悠悠站了起来,正确回答出了下句,然后得到了赞美。这个名叫周易朝的男孩子平日里是个十恶不赦的大混蛋,特别喜欢欺负小伙伴,总是拿别的男孩子当球踢,我恨死他了。然而那一天晌午休课,正当我抓了泥巴打算团进他的饭团时,一队人马突然就闯入里面来了。他们站在高高的讲坛之上,声色威严地宣读圣旨。他们说,素闻风语先生博学多识,圣上求贤若渴,现招入宫中充当王子师,众学童一同入宫伴读。风语先生指的就是那个经常打我手心的坏老头,据说他的学问的确非常高,要不父亲也不会处心积虑把我打扮成男孩模样投到他门下了。他入宫当王子的老师无可厚非,可是为什么把我们这群毛孩子也一同带去呢。我想,我整日念叨着“王子骑着白马来,王子骑着白马来”,王子还真来了。想起我那流水潺潺,鱼米丰足的家乡,想起双亲,我突然站起身来,大声对着台上的宦官说:“我不进宫,我要留在这里。”然而我的话还没说完,跪在身后的风语先生就打了我的屁股,他说:“此生能为王子伴读,是你祖上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他说:“你看见近卫军手中那明晃晃的大刀了么,你以为那是杀鸡的?”我惧怕他的淫威,就没屁了。那一日,我们几个毛孩子,甚至还未来得及与父母作别,就统统被带入了宫中。贰九层宫闱的琉璃墙好生漂亮,看的我眼花缭乱。我们在尚文苑中与王子一起行拜师礼,他穿堇色绸缎华服,眉目清朗,却带着几分叛逆。朝堂百官之中也不缺能人奇士,据说却没有一个人能教得了他,所以皇帝老儿才想到了风语先生。后来,我便知道皇帝要招我们这些小孩子一起入宫的原因了。因为他的这个小王子特变态,喜欢在课余期间拿人练摔交,我们这些人确切的说根本就不是伴读,而是陪摔。有一次他毫不怜香惜玉地把我摔了一个大马趴之后,站在我身后,拍着手俯瞰着我说:“林靖仇,你怎么跟个娘儿们似的,轻轻一推就倒了,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我捶胸顿足,我忍气吞声,我治不了他,但有人能治得了,这个人就是周易朝。在谷中求学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拿他当个英雄看。如今,每当他把那个名叫秦干宵的小王子打的落花流水满地找牙的时候,我就站在他背后拍着手乱叫:“打得好,打得好!”他走到秦干宵身边,拿鞋尖踢一踢他的屁股,正色告戒他说:“秦干宵,以后你给老子记住,林靖仇这家伙要欺负的话也只能是由我一个人欺负的。”秦干宵从地上爬起来,啃了一嘴的黄泥巴,他说:“我是王子,天下所有一切都是我们家的。”他那么嚣张,那么霸道,于是周易朝就再次揍了他的脸。我本以为那群近卫军会用手中的杀鸡刀把周易朝给宰了的,可是他们没有,后来我才知道,原来皇帝老子就喜欢看他儿子被揍,说这是锻炼。这样看来,皇帝一家都挺变态的。近卫军不打他,可不代表老夫子不打他,每当老夫子因为周易朝忤逆殿下而打了他的手心之后,这家伙非但不知悔改,而且还会在下次与王子的对练中加倍找回来,后来老夫子就不敢再打他手心了。那时候我挺佩服周易朝的,虽然每天我都得乖乖为他打洗脚水。我们陪摔,一陪就是十年。这十年间,我怎么也想不明白的是,周易朝揍秦干宵居然揍出功劳来了,他竟然当上了近卫军一个小头领,每天戴着顶上插着野鸡毛的头盔,在我面前走的耀武扬威。这十年间,当初飞扬跋扈的小王子,居然在风语先生的调教下变成了一个温文尔雅的少年,先生告诉他说刀枪是弱者才用的武器。这十年间,我的下巴越长越尖,眼睛越长越大,胸脯越长越肥,而且最让人起疑的是,我居然不长胡子。有一次,秦干宵疑惑地摸着我的脸说:“林靖仇,我怎么觉得你像个女人啊!脸长的居然比未央宫外的大理石柱子还光华。”他说:“你要是个女人,我就封你当个王子妃怎么样!”我狠狠把他的手打下来,将嘴巴贴在他的耳朵上对他说:“秦干宵,你被周易朝打傻了吧!”他的笑容僵止在脸上,表情就好象吃肉的时候不小心噎在了喉咙里。我知道他肯定是在为我直呼其名而感到懊恼,虽然白发苍苍的风语先生多次告戒我们应该尊称他为殿下,可是周易朝和我依旧喜欢直呼其名,就算不敢当作众人的面这么叫他,也会在单独面对他时这么称呼。我起身远离他的身边,不远处,种满梅子的尚文苑里,周易朝正在武剑。朵朵花瓣,自他刚毅的眉目间飘摇而下,轻声栖在剑尖。他只轻轻地一抖手,回身时,一枝娇艳的梅花便已呈在我的眼前。他淡淡一笑,看着我说:“林靖仇,这花送给你!”然后,他收了长剑,自我身旁轻步移过,动作轻盈的仿佛是怕不小心碾碎了地上的落红。交膝而过的那一个瞬间,他轻声对我说:“林靖仇,其实我早知道你是个女子。”他说:“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梁山伯。”眨眼之间,全身仿似被雷火击中,我傻傻立在原地,苦思冥想到底是什么地方露出了马脚。是的,他怎么会不知道呢。整整十年光阴,三千六百个日夜,我们形影不离,同食共寝,就算是个傻子,也应该能够看出端倪来了吧。何况,他又不仅仅是一届武夫。周易朝打算帮我逃出深宫是在那年四月。他说,此时的庙堂之外,应是草长莺飞的季节,像你这样的女子,不应被困在这里。天真烂漫的年纪,怎做得笼中的红嘴绿鹦哥。时间选定在一个月色寥落的夜晚,他支开了手下的近卫,拉着我自深宫中迂回而出。宫殿中的大红灯笼,映得他一脸缱绻。好不容易行至最后一道宫墙下,他俯下身来,让我踩在肩膀上翻越而过。他说:“林靖仇,还记得小时候一起读书的那个学堂么,三年后的今天,我必去那里找你,希望你能等我。”我骑在墙上,转身对他微笑,我说:“周易朝,其实我不叫林靖仇,我的名字叫林浅紫。”浅紫,浅紫,正是当年山中鸢尾的颜色。说到此,我转过身去,挥手与他作别,然后,扑通,就载到秦干宵的怀里了。他命身边的侍卫点亮了火吧,脸上带着坏坏的笑意,轻声对我说:“这么高的宫墙林姑娘也敢跳,摔坏了本殿下是会心疼的。”见我吃惊的不说话,他又自顾自地说道:“记得本殿下曾经说过要娶你做王子妃的,如果说话不算话,岂不贻笑天下?”我一把将他推开,愤怒地踢打着他,我说:“你放开我秦干宵,谁稀罕做你的王子妃。”然后,他身边的侍卫就跑过来,将我绑起来了。深夜的尚文苑中,王子秦干宵将我交给近卫军副统领周易朝处理。周易朝缓缓地走向我,脸上布满阴郁之色,最后他居然扑通一声跪在了秦干宵的面前:“求殿下放过林姑娘,她之所以做出这么糊涂的事情,皆因臣下唆使!”我说:“唆使什么啊唆使,十年前我本就不应该来这里的,现在自然要回去!”然而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秦干宵冷冷地打断了,他恶狠狠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易朝:“既然此事皆因将军而起,那么林姑娘自然不必接受责罚,但将军难免发配边疆充军,将军可愿意!”“臣愿意!”周易朝话音未落,秦干宵就哈哈大笑开了。他走过来,将跪在地上的周易朝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说:“哈哈,如果有你这种连本殿下都敢打的将军镇守边关,我朝自当稳如泰山。”说到此,他顿一下,继续说道:“周易朝,其实刚才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你们俩而已,没想到你真答应了,看来如今我必须得恳求父皇封你个一官半职到北方去戍边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秦干宵挺适合当统治阶级的,假话说得都可以那么真。叁周易朝被封为定远将军去北方戍边,一去就是三年。我还清楚记得,临行那日,他偷偷对我说:“三年之后,待我势力稳固,必向秦干宵索你回去,到那时,他若不从,我必反!”我每日端坐在尚文苑门前,翘首期盼着周易朝的归来,日月明暗交替,池塘里的荷花谢了又开。小皇帝秦干宵隔三差五地来尚文苑溜达,溜达也就罢了,最气不过是他整天对着一池荷花穷酸矫情。他甚至还学着风语老先生的腔调作了一首词。亭亭荷露,立于渠央。春来婀娜无尽,晚秋残黄。又是一年冬至,不见归朗。我知道,他这哪里是在作诗,分明是在讽刺我,于是我就拿准备剥来煮茶的莲子狠狠丢他。他身边的小侍卫蠢蠢欲动要来揍我,被他拦下了。他说:“浅紫姑娘,听说周大将军如今发达了,光是偏房就娶了仨,莫非你还在等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我冷冷一笑:“秦干宵,你好生无聊。”见我转过头来不看他,他便不再纠缠,招呼身边的侍卫们离开了尚文苑。临走之时,他复又走到我的面前,看定我的眼睛对我说:“浅紫,周易朝不会回来了,永远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他说:“就算你等到这池里的水全都干涸,芙蓉花全都枯死的那一天,他也不会回来了。”我本来想骂他放屁的,可是老夫子曾教导我们说那样有失身份,我觉得假以时日我就要成为周易朝的将军夫人了,也是有身份的人,所以就没骂,只是抬起脚来在他屁股上狠狠踢了一下。我记得当年周易朝就是这样踢他屁股的,周易朝踢他时动作很利落,样子特别帅。这三年,秦干宵作为皇帝唯一的儿子自然而然地接替了皇位,他身边的那些个伴读,也都被封了官职,谴出宫去,惟独留下了一个我。他们有的当了县令,有的做了河道,有的主修史书。我向秦干宵求情,我说:“小皇帝,要不你也封我个官当当吧,当什么都成,当个报时打更的更夫也行?”他坐在富丽堂皇的龙榻上面,斜眼睛瞄我。他说:“浅紫,你就那么想当官啊?”“恩!”“那好,我就封你当皇妃吧。皇妃比王子妃还高一级呢,怎么样?”我恶狠狠地回敬他:“不怎么样!”我心想,无论从前的王子妃还是现在的皇妃,不都是你老婆么,你打架打不过周易朝,长的没有周易朝帅,我才不愿意一辈子身边睡着的那个人会是你。肆然而我一等就是五年,远去的周易朝依然没有消息。这期间最令人振奋的事情莫过于秦干宵要娶亲了,一干太监宦官里里外外的忙活,庄重肃穆的三千宫殿,全都用朱砂粉刷成大红颜色。他们本来想把尚文院也刷成红色的,可是我死活不同意,我当着他们的面撒泼骂街,以死相逼,于是他们只能放弃。我觉得尚文院只能在我成亲的时候才可以披红挂绿,如今新郎官都还没有回来,他们怎可这般胡来。我说:“秦干宵娶亲,又不是我娶亲为什么要把我住的地方也粉刷啊,他要是不愿意让我在这里住了,好,明说啊,我明天就搬出宫去。”我求之不得。然而等到一切全都准备停当之后,司仪官们却敲锣打鼓的把彩礼全都抬到了尚文院。绿如荷叶的翡翠,黑色珍珠做成的葡萄串价值连城,五彩绸缎全都铺展开来,彩虹桥可以架到九霄云外。苑门外站着一水的青衣侍女,个个容貌非凡,眸子里却毫无色彩,仿佛被人抽干了灵魂。我吃惊地看着唯唯诺诺的司仪长,问他说:“你们把这些东西全都搬这来干什么!”他不回答,只低声叫我“娘娘”。他说:“娘娘,这都是陛下赏赐给您的。还有门外的三十六名侍女,也是供娘娘差遣使用……”“娘娘?”我疑惑:“莫非秦干宵要娶的那个人就是我?”他不再说话,默认了。我开始大动肝火,砸了翡翠荷叶盘、扔了珍珠葡萄,大声叫嚣,胡乱踢打。我疯得一发不可收拾时秦干宵就来了,他的神色不怒自威:“谁惹娘娘生气了?”接着不等回答,边转身看向站在身边的一个宫女,低声道:“是不是你!”然后冲着身后的侍卫招一招手,便有人冲上前来把那侍女拉下去砍头。他缓缓地走向我,轻声对我说:“浅紫,我知道是这些奴才们惹你不高兴了,你放心如今你是主子她们是奴才,你若不高兴,我便取她们脑袋。”见我不说话,他又抬起了手臂。第二个被选中的侍女,才只有十四五岁的模样,见近卫军要来拉她,早已吓得瘫坐在地,口中喊道:“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像她这样的容貌,若不是当初非得千方百计选进宫来,定能找个好人家嫁了,寻一个疼她爱她的好男人,纵然清贫,也定比这深宫强上百倍。思量间,两名身强体壮的军士已经将她拖到了门口,看着她那绝望的眼神,我终于忍不住大叫出口,我说:“秦干宵你个王八蛋,我答应嫁给你还不行么,我答应你!”眼泪不知不觉的落下来,落在司仪官捧在眼前的大红喜服上,一滴一滴,没有丝毫声响。秦干宵,我诅咒你,这一生国破家亡妻离子散。伍堂也拜了,洞房也入过。可是我的心中依然想着周易朝。他是清越国唯一不把秦干宵放在眼中的那个男人,唯一敢在习武的时候将剑抵在秦干宵脖子上的人,那么,是不是,注定他也是唯一一个敢把皇妃从皇帝身边抢走的那个人。秋日里,我放弃奢华温暖的未央宫,成日守在尚文苑那半亩残荷旁边,想象着当年这里兴盛时的光景。恍惚间,后院梅树下,一袭黑衣的少年正在练着剑。红梅开的好,春已来了。残红簌簌落下,扑了满颊。他说:“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个女子,所以才在秦干宵的面前时时都护着你,生为男儿,若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保护不了,谈何家国社稷。”这样想着,不免轻轻笑出了声响,我看见水面倒映中的那个女人,连笑都笑的这般勉强。风语先生从房中步履蹒跚地走出来,在我身后的台阶上落坐,长长叹了口气对我说:“浅紫啊,到如今老夫才知道你当时不愿意入宫的选择是对的,是老夫害了你。”两行清泪爬过他布满沟壑的脸,我示意身后的侍女将老人家扶回房去,免得受了风寒。这两名侍女正是当日被砍头的那两位,已经“死”掉的那名侍女告诉我说,其实当时近卫军并没有杀她,而是把她带到了尚文院外一间偏殿里面关了起来。秦干宵骗了我,难为他想得这么周到。然而后来我才明白,秦干宵想尽千方百计地得到我,也仅仅只是想要得到我罢了,他没有想着要跟我恩恩爱爱,百年好合。我,只是他作为王者的尊严,他绝不能败给自己手下一名小小的武将。不出两年,他就对我失去了兴趣,逐渐冷落起来,这也是每个王妃娘娘必然的命运。人老而色衰,色衰而爱驰。好在,我从来没指望过他的爱。我命制造司的工卒们熬制了碗口粗细的红烛,每日立在尚文苑前,彻夜不熄,为周易朝照亮归路。可是他却从未曾归来。七月,芙蓉花开,太医说我有了身孕,已过三月之期。多日不来尚文苑的秦干宵喜形于色,嘘寒问暖,于是我的心中便起了歹意。我说:“秦干宵,你是喜欢我呢,还是单单喜欢我肚子里的孩子。”他微微一愣,旋即冷冷地回答说:“浅紫你若非要问个究竟的话,那我就实话告诉你,我当然是心疼你肚子里的孩子。”我冷冷惨笑,我说:“谢谢你那么诚实!”月光明亮的深夜里,我偷偷起床避开看护我的侍女们,一个人跳入冰冷的池水之中与荷朵嬉戏。等到疯够了以后,我又爬上高高的台阶,从最高一层一跃而下,我蹦蹦跳跳,蹦蹦跳跳,就是想把腹中的胎儿打掉。我想要看秦干宵痛苦的样子,他最好发疯把我杀掉才好。陆空荡荡的尚文苑中。我站在台阶上翩跹而舞,身下的白色长裙子,已被鲜血浸染成朵朵芙蓉。台下跪着平日里伺候我的那群宦官和宫女,他们打着哆嗦,脑袋夹在屁股下面大气都不敢喘。随后赶来的秦干宵有些气急败坏,他抽出王者剑,抵在我的脖子上,恶狠狠地看着我说:“林浅紫,你当真以为我舍不得杀你么,你和周易朝从小就对我出言不敬,多番奚落,你们的大不敬之罪,就算是死上千遍也值了。”他说:“知道我为什么舍不得杀你么?其实,我喜欢你,心疼你,可是我不允许自己的女人心里成日想着另外一个男人,所以我才冷落你。我以为等有一天你生了孩子,做了母亲会回心转意的,可是,我秦干宵错了。”他额头上青筋暴出,眼中居然有了泪水,我的心好生畅快。我说:“对不起秦干宵,直到如今我对你也没有丝毫感情。”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将长剑深深地插入脚下的地板之中:“拿下林浅紫!”全副武装的近卫军在他面前将我捆绑起来的时候,我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心疼的表情。秦干宵,是我让你心疼了么,是我让你愤怒了么。如果是那样,我好高兴。身旁池水中的荷朵大都在昨晚被我折断了,仿佛与我跳完生命中那支绝美的舞蹈,它们就已耗尽了所有的气力与娇艳。周易朝,尚文苑里的荷花败了又败,你却还不回来。戒备森严的天牢之中,秦干宵乔装打扮来看我。他站在我的对面,看着一脸憔悴匍匐在地上的我,轻声对我说:“浅紫,如果你答应从此以后不再想着周易朝,我马上就可以让人把你放出去,你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妃,好不好。”一国之君秦干宵,在我面前居然用了一种乞求般的语气。于是我就笑了,我说:“那好啊秦干宵,你把我的心挖出来吧,你把我的心挖出来,我就可以不想他了。”短暂缄默,他突然就发起疯来,使劲捶打着牢门和墙壁,手指骨节处全都磨出了鲜血。最后,他轻轻地蹲下身来,拼命将我拥入怀中,力气之大仿佛要把我的骨骼揉碎。他将嘴巴贴在我的耳边,轻声对我说:“呵呵,林浅紫,那我就明白一点来告诉你吧,其实周易朝早就死了,在他去关外那天,刚出宫门,近卫军就把他杀了。”我拼命将他推开:“秦干宵,你不要胡说,周易朝没死,他不可能死的。”虽然我百般狡辩逃避,可是周易朝的确死了。因为眼前的秦干宵从怀中掏出了一方小小的桃木牌,那桃木牌是当年师从风语先生的凭证,当时我也有一块,上面雕着“林靖仇“,而他手中的那块,雕着的正是周易朝的名字。我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拼命呼吸,眼泪大滴大滴地流下来。我的周易朝,少年英雄,连清越国的王子都不是对手,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死去。他说过,终有一日自己会来把我带走的,他从来都不撒谎,可是为何却迟迟没有来。我猛地站起身来,冲过去,抓住他的头发他的衣领使劲捶打。他再次将我紧紧抱住,想以自己的身体来平息我的绝望与愤怒。于是我便乖乖将下巴贴在他的肩膀上,然后,张口咬住了他的耳朵。我知道,只有这样,我才可以死。柒九月的帝都城外,我被施以凌迟之刑。《清越律》有明文规定——忤逆天子者,枭首示众,有损天子龙体着,凌迟千刀,所剔之血肉,分食八方。我犯下的罪行,秦干宵即使想瞒也满不下,他的右耳被我生生咬掉了一半,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皆能看清。在这之前,秦干宵曾派亲信找到我,将一瓶毒药塞到我的手中,他说:“陛下不希望看你受千刀万剐之苦。”我把做工精美的琉璃瓶狠狠扔到地上,摔的粉碎,宛如尚文苑中那一池破碎的荷花。刽子手的刀具如此锋利,由肌肤深处轻轻划过,钻心疼痛随之而来。才刚刚歌下第七刀,我已昏迷。亲爱的周易朝,浅紫那么高兴就要见到你。你会在什么地方当我呢,瑶池还是奈何桥?无论是天堂还是地狱,只要再不是爱而不得的人间,就很好。后记那一年,帝都内的百姓有幸目睹了清越开国200年来第一次凌迟之刑。而且受刑之人居然还是一个女子。后来,女子不堪忍受巨大的痛苦昏厥时,当朝天子居然冲上前来,制止了刽子手。然后,他从刽子手的手中夺过刀具,深深地插入了自己的左臂。他们知道清越国的法律中有规定,就算是罪大恶极之人,皇帝也有权赦免,但前提是必须替他受国。那一年,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将奄奄一息的女子送回了断风谷,细心调养,但她最终没能醒过来,死去在一个百花凋零的季节。人们说那女子身体并无大碍,按说是可以活过来的,可是她失去了求生的意念,一心只想着死,所以神仙难救。那老者为女子建了坟茔,成日跪在坟前哭诉自己的罪过。他说他不该为皇帝雕那块桃木牌,当皇帝以拓平章家祠堂为要挟,自己又不得不从。他姓章,当时人们喜欢尊称他为风语先生,早年,他曾在断风谷开立学堂,教授弟子,并亲自为弟子雕刻铭牌,以此辨认。半年后,镇守西北的清越大将周易朝举兵反清,并以自己积攒了数年的兵力和财力,一举夺得西北五郡。又过三月,判军围帝都,十八日后,城破,清越国最后一位皇帝投入荷花池冰冷的湖水之中,溺水而亡。周易朝改国号为后梁,重建了所有的宫殿,惟独留下了一座尚文苑,和那池再也没有开过的睡芙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