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再一次听到那个早在七年前就被禁忌的名字是在金碧辉煌却又因为肃穆的气氛而显得压抑无比的大殿之上,暴跳如雷的王上拍打着红木几案大叫,青雀呢,喧他觐见。遮挡在眼前的竹帘儿发出一阵颤抖般哗啦啦的声响,我看见远处老态龙钟的大将军,颤巍巍的应道,青雀,青雀早在先王在位时就被羁押在了漠北大牢,欺君枉上,淫乱宫堂。莫非,莫非王上要重新启用他不成?这其中的厉害关系,莫非连王上你也不明白?他的语气虽然羸弱,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遵从的威逼意味。座上的王眉头紧紧皱起,旋既大声反问跪在面前的数十位臣工,如今蛮人不时犯我边陲,战火已经烧到了王城百里以内,就连太后大丧之期,他们也不肯休战。除了青雀,你们何人堪用?他后面的话明显加重了语气,然后抓起桌子上的黑虎符使劲砸在大殿当中,吼道,信使,带此符去见青雀。诺。君令一出,殿下早已有人拾起兵符匆匆退向殿外。刚要出殿,王位上的男子却再次焦急的开口说道,见到青雀只需告诉他一句话,就说他虽视我岩歌为敌,但我却把整个王城的存亡都押在了他身上,望他好自珍重!岩歌微微平息了一下怒气,转身看向跟其他宫女一同站在天珠屏风后面的我,眼中充满了幽怨。我赶忙低头。朝退。他缓步走向我,将嘴巴贴在我耳边,目光远远的看向前方说,良钗,已经有七年的时间没有见过他了吧?三日后,天风台点兵,到时候,你可以随从,却只许站远了静静的看,不能让他知道。你应该明白,青雀现在是整个庙堂的眼中钉,旦出半点差错,我也保不了他。眼泪在他的背后静静的流下来,听着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我心如刀绞。想起小时候,我们三个人一同踏马飞驰在黑翼草原的情形。那时的岩歌总是一袭白衣,羸弱无比的样子,虽然骑的是整个南秦国血统最为纯正的马儿,却总也赶不上前面生性彪悍不羁的青雀。我被青雀用手臂紧紧的环在马背之上,将脑袋从侧面向后探去,大喊岩歌的名字,我说,岩歌,你快点呀!要是你这个样子,等赶回王城的时候,屠叔叔的木偶戏早就结束了。“放心吧……”岩歌焦急的说,耳边的风声那么大,我已听不见他后面的话。记得那一次,我们最终没能赶上屠叔叔的木偶戏。颠簸了几十里山路的岩歌几乎是从马上跌下来,然后不由分说的呈“大”字型躺在宫殿南门前,挡住偶戏团车队的去路,非得逼着屠叔叔再演一场。屠叔叔没有办法,拉他又不起,只好陪着岩歌躺在地上,苦苦哀求道,殿下,你是国之储君,怎么可以做这种有失国体的事情。偶戏是王上明令只有在重要节日才能上演的剧目,没有王上的旨意,老夫万难从命啊。没等岩歌开口,身边的青雀已经横跨一步站在屠叔叔的面前,跨上的揽月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鞘而出,抵在了他的喉咙上,我说你这个乐工,怎么这么不知道好歹,王上如今体弱多病,我敢说过不了几年,岩歌便会登上王位,到那时候你想演恐怕他也不会给你机会了。”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轻蔑的威胁道,如今,你到底演还是不演?我上前扯一扯他的衣衫,青雀,你不要这样,屠叔叔他可是王上最喜欢的乐工,咱们得罪不起的。青雀转过脸来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那么我手中的揽月刀惹不惹得起?结果那一天,青雀最终在屠叔叔的脖子上留下了一条难看的疤,他也因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被王上的侍卫用麻绳五花大绑后,挂在城门前暴晒三天。七月的太阳那么大。我站在城下,滚烫的汗水从他的下巴上落下来,砸在我仰起的脸上,碎裂成无数瓣。有那么一刻,我竟然悲伤的想要死去。我知道生性暴戾的王上如果不是因为担心当时在边关与蛮人作战的大将军青狄拥兵自重,绝对不会用那么简单的方式惩罚青雀的。从这个方面来说,青雀当时是占了他父亲的光。2我垂手站在岩歌的身后,中间隔了十数个年轻女子,一样的红绿装束,一样的雀翔头饰,唯一不同的是一颗坠坠不安的心。料他青雀纵是成日思念,也无法从人群中认出我。站笼囚车已经从城门里探出头来,我渐次看见了他的脚,他的破烂衣衫,几年不见,原本眉目清朗的他已经变的满脸胡须,长发披散着盖下来,瞧不见眼睛。虽然身陷囹圄,但他浑身依然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息,甲士队列在看见他的那一瞬,早已经远远的散出了一条路。吱呀作响的木车在观战台正前方停稳,岩歌咳嗽一声,责令身边的护卫长说,怎么还不给青雀将军配备马车。马车早已经给他备下了,可是他却执意要乘此车前来面君,说是对你的大恩德永世不忘。身边的护卫长无奈的应道。岩歌不再说话,挥一挥手让他下去,目光从我身上匆匆扫过,布满了忧郁和怨恨。青雀让护卫长捎来的话,明明充满了讽刺意味,任谁都能听的出。现在,岩歌一定是在怨恨我了,如果不是我,他和青雀怎可能反目成仇,如果不是我,他那亲如兄弟,曾经麾下百万,所向披靡的大将军,怎会落得如此下场。如果不是在这隆重庄严的誓师大会上,如果不是面对着全南秦数万双眼睛,我想,我应该从这十几丈高的观站台上一跃而下,了却那些因我而生的恩怨。青雀将军。短暂的沉默之后,岩歌最终还是先开口说道,我已命臣工重新休整了青氏祠堂……他的话被青雀的冷笑打断,业已毁掉的祠堂,一生累名,我青雀要他何用。那将军到底想要什么?岩歌的眉目微微皱起,疑惑的问道。呵呵。我想要什么,王上你还不是最清楚?台下的青雀,低垂着脑袋,语气平静的说。坐在龙辇上的岩歌剧烈的咳嗽几声,努力挺直佝偻着的脊背,目光幽怨的看向远方。我看见他抓在椅背上的手,由于过分用力的原因,骨节处已经泛起白色。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愤怒,还是不堪忍受病痛的折磨。他说,青雀,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能忘记当年的恩怨么,我本以为我们之间可以变回以前的样子的。呵呵,王上说的真好听,如果不是因为今日蛮人三番犯我,你会那么轻易的将我放出来?岩歌的咳嗽更厉害了,他轻轻的闭上眼睛,作出了最后的决定:那么好吧,如果你青雀果真能将来犯之敌人从南秦的土地上驱逐出去,我将把你想要的东西还给你。他的话,说的我一阵心悸。眼泪已经不自觉的流下来。卸下枷锁的青雀,从主管祭祀的官员手中接过战旗,高高举过头顶,随着一阵刺耳的裂锦声响,他竟从战旗上扯下一块布来。“青雀,大胆!”台下的数千甲士齐声吼道,本来立在地上的长矛,此时齐刷刷的指向了青雀。那一刻,我能明显的感觉到,周身的毛发全都紧张的竖了起来。过了那么多年,他果真还是当年 “天地之间,除我青雀,一切皆为尘土”的那个样子。青雀环视一周,然后将长发兜起,用撕下的布条随便在脑后打一个节。他立定,环顾四周,大声吼道,以后众位弟兄去了战场,我的这颗脑袋便是军旗,只要它不落地,王城就永远不会破。他抬起头,开始扫视观战台上的情形,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于是就笑了。最终,他将目光停留在岩歌身上,戏谑般的说道,天上飞的百灵鸟,混迹在鸦雀之中,纵然是收拢了翅膀,却永远也掩不住身上的光芒。如果王上想用这种方式欺骗我的眼睛,那是你的失策……他果然,果然还是认出了我。3青雀自王城策马而去的那天起了雾,岩歌特赦我到城门口送他。把守的重兵已经撤去,我站在青砖铺就的宽阔城墙上,看他一袭银甲,立在脚下驻马不前。他抬头,眼睛里布满笑意与我对视良久。他把背在身后的长枪提到眼前,揭去蒙在上面的黑色绸缎,笑着对我说,月儿,还记得这杆枪的名字么?它叫凤舞,是当年你给取的名字。眼泪虽然已经不可遏制的流下来,我却努力的向上扯起嘴角。月儿,莫哭。等我替岩歌那小子稳下了江山,就来带你走,那天岩歌的话你一定也听到了,他已经答应了我。我含泪重重的点头,只字未说,我知道,这个时候,对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成为他的羁绊。他回身,唱起当年屠乐工教给我们三个人的歌谣。壮士兮策马西北美人莫叹伐战行虽远终有来归美人兮拭泪高台壮士莫牵归期日虽长代有明月……青雀带走的甲士不足千人,队列急行,不稍片刻,便消失的茫茫的雾色之去。我站在城墙上,纵是抬高了脚尖,伸长了脖颈,也已经寻他不见。想起他此去是携少数精兵,千里奔袭为了一举攻下南秦而倾巢出动的蛮人王城,心中不免忐忑。两日前,岩歌单独会见他的时候,他将黑虎符重新交回了岩歌。他说,把这块铜疙瘩交给我,等于是把你的命也一同摆在了我的面前,王上就能心安?然后不等岩歌开口,他便哈哈大笑起来,其实青雀不用你一兵一卒也可以解王城之围,你只需将漠北大牢里的千余精壮囚徒交给我就行了!岩歌将虎符握在手中,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答应他的请求。其实我明白,他这样做要比把虎符交给青雀的风险高上百倍。青雀所要的那些囚徒,正是当年跟随他,为了将我从王城里面抢出去而一起被先王治罪的铁心军士。他们在军队中有着深厚的根基和威望,现在重新释放,无疑给了他一支死心跟随的部队。青雀退出大殿以后,我上前一步,试探的问岩歌,王上可否知道,你这样做不但失去了用部队牵制他的目的,而且还有可能引火烧身,这世上比黑虎符还要坚硬的是军心?我想,就算是我心中如此深爱着青雀,作为最好的朋友,也有必要提醒岩歌。毕竟,我再也不想看到,他们互相残杀的情景了。七年之中,那一幕幕血腥残酷的场面,时常浮现在眼前,整个王城倒下的士兵尸体,仿佛乌云投下的影子,一直延伸到黑翼山下。岩歌轻轻的拉起我的手,脸上浮现出少见的邪恶表情,他说,那么明月,你又否知道,青雀的心此刻就捏在我的手中……4大雾,在三天后散尽。按照青雀的速度,两天的时间就能赶到远在大漠边陲的敌国王城了,但那群人之中,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擅长骑射的。就算这样,三天也已经足够了,毕竟那些马儿都是青雀从马场里面挑选出来,耐力和速度都属上层的良驹。不远处的岩歌正试探着想要从椅子上站起来,我赶忙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搀着他走向一旁的朱漆雕木窗。窗外那一株梅,枝头开满了红的似血的花朵。他笑一笑,看着我说,明月,这梅花是当年我们三人一同栽下的,平生花季无数,花期也长短不一,却只在初夏季节开过两次花。一次是七年前的那场宫廷之变,一次是现在。那一次,我亲自请命,付出了惨重代价才将青雀擒住。如此看来,似乎又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这一次,你说我们谁会赢?我不语,想起七年前的那场战争。当时的王上看上了我的美貌,强行把我从府上掠来,欲择良辰而娶。本来这件事情只有少数人知道的,消息却不知道怎么落进了远在漠北布防的青雀的耳朵里,于是他率领三千精兵日夜兼程,赶了回来。也就是那一次,青雀在王城之中大开杀戒,彻底惹怒了先王,欲调大军将他们一举歼灭。附近驻守的四万五千骑兵知道王城危机,仅用了三个时辰,就赶到了王城,在南门外集结待命。这个时候,一向羸弱的岩歌却突然请命作战,他说王上足下只有他一子,将来的王位必定传给他,南秦国有哪个王不善征战?务必请王上给他一个磨练自己的机会。结果那一次,岩歌自认为在人数上存在绝对优势,就将大部分兵力留在城外,利用波次进攻的方式,第一次只带了一万余人进城。后来,岩歌与多年生活在军中的青雀对绝,最终败下阵来。囤积在城外的众兵为了救他,洪水般涌进了城内。无奈当时岩歌和青雀的部队已经完全混战在一起,万余先前被他命令驻扎在城外的弓箭手失去了最好的射杀机会。只好临时换上贴身携带的短兵器,跟随着马队一起进城救主。青雀的三千精骑被围,迫切的想要撕开一条血路,如今弓箭手短兵上阵,正是天赐良机。步履行进的弓箭手怎是骑兵的对手,不屑半个时辰,多半丧命在马蹄之下。岩歌羞恼成怒,率队一直追杀到黑翼山下,最终将青雀众人团团围住。那一次,青雀终被生擒。我被关在不远处的侧殿里面,看见长生殿里的灯光彻夜未熄。黎明的时候,岩歌支走看守的士兵,敲响了窗子。我泪眼婆娑的走向前去,听见窗外的他小声的对我说,明月,青雀的命保住了,但你必须得答应给王上做妾。眼泪顷刻间夺框而出,我一边摇头一边倒退着向后走去。大喊道,不,我秦明月死也不会嫁给那个老头子的,死也不会!岩歌的影子在窗外驻留许久,最终离去。第二天,宫里便传出了先王身患疟疾的消息,那一刻,我已经将用纱衣做成的绞索套在脖子上。伴随着一声巨响,侧宫的木门被来人强行撞开。十数个着黑衣的蒙面武士,将一个五花大绑的女子扔在地上,为首的那个低头对我行礼说,明月姑娘,请随我们走。隔着蒙面的黑纱,我看不见他的样子,但他不会是岩歌,他的身体是那般弱不禁风,断然不会有如此矫捷的身手,也不会是青雀,因为我明明看见他的额头上有一条难看的疤痕。我愣住。他强行拉起我,向门外奔去,姑娘但且记住,从今以后你的名字不再是秦明月,你是良钗,民女良钗。三个月后,先王病重归西,我也被当初救我的武士重新接回宫中,成了岩歌的仕女。5初伏未消,对峙在城外的蛮人便吹起了收兵的号角。岩歌一袭素色长衫,眼睛微闭,坐在龙椅之上,语气温和的问我,如今别人都只知道你是良钗,在我心中你却依然是当年那个灵动调皮的秦明月。蛮人的确是退了,但我心中还是舍不得你,我想问你,如果青雀真的回来带你走,你会跟他走么?我不语,转眼看向一墙之隔的城外,青雀乘雾色行军而去时的情形尤且在目,甚至被马蹄践踏而折的草木都还没有复苏。而今,寒风自西北而来,却未带回任何有关于他的消息。半个月前的军报说明,他们的偷袭是取得了完胜的,而他却迟迟不归。是不是,时隔七载,这个城里已经没有了那个让他牵挂的秦明月。我轻轻的走到岩歌的身旁,低语问他,王上,如果我真跟他走了,你会如何?没等他开口,旁边身形魁梧的贴身护卫已经喝道,良钗姑娘,王上的天威,是谁都不可以轻易触犯的!他说话的时候眉头皱起来,额头上的疤痕愈加明显。年迈的屠叔叔已经在不远处的“归战”台上设下古琴,只等青雀搬师而归的时候便会奏响雄壮的旋律。岩歌咳嗽几声,微笑的挥手示意护卫不要再说,眼睛笑眯眯的盯着我回答道,我会想你。我低头,听见背后的马蹄声响起,百里之外的刺侯飞马来报。他说,青雀将军已经搬师回城,此刻部队就驻扎在黑翼山脚下,却突然没有了动向。我心中一悸,看来岩歌果真还是在提防着青雀,如今看来,青雀的确是有异心,他把区区千余将士驻扎在城外,如果真是想以此威胁岩歌的话,那一定是疯了。岩歌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容,压低声音对来报的刺侯命令道,此话你知我知,万不可再说与第二个人。然后他拍一拍护卫的胳膊说,阿部,咱们回去吧?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我呆呆的立在原地,想起小时候父亲经常给我提起的一个人。莫非,那个曾经一个人在万军之中取了敌军将领首级的完颜阿部,没有像传说中的那样死在七年前的那场内乱当中,而是成了岩歌的贴身侍卫?虽然关于他的事情我知之甚少,但我知道,正是因为他的原因,青雀在当年的比武中才只得了个排名第二的“望绝”称号,而他是南秦国每个武士梦寐以求的“寒顶”。我记得与当时的完颜阿部只出了三招,第一脚踢在青雀的膝盖上,接着隔落了他手中的长枪,最后卡住了他的咽喉。后来,待在家中养伤的青雀曾经望着床边为他的膝盖换药的我说,月儿,你知不知道,完颜阿部,他是整个南秦武士的梦魇。哈哈哈。岩歌大笑着从帐外走进来,什么梦魇不梦魇的,我只知道有朝一日,完颜阿部将成为我岩歌的手下,他将再也没有跟你战斗的机会了。现在看来,岩歌果然实现了他的第一个愿望,成功的收复了完颜阿部。而他所谓的“使阿部与青雀永不为战”,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毕竟,这一次是青雀率先与他为敌。6青雀将军的部队还是没有动静啊?岩歌目不转睛的看向窗外片片凋零的梅花,平静的语气仿佛结了薄冰的湖水,听不出到底是说给阿部,还是讲给我。我低头,看见桌子上摆了一个银质的酒壶,两只酒杯。我知道自从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之后,就再也没有饮过酒,现在却又把酒器拿出来,莫非……岩歌缓缓的走过来,拍一拍阿部的肩膀,说,阿部,这一次的事情我就托付给你了。阿部不语,只轻轻的点头。岩歌的手颤抖的厉害,倒进杯子里的酒水有多半洒在了桌面上,我赶忙上前接过他手中的酒壶。他却轻轻的将我的手推开,低头问阿部说,以你的实力,若委重兵,对付青雀不成问题,我只想问一下,事成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置他?按南秦律,绞杀之!完颜阿部斩钉截铁的说,我看见岩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本来伸向左边酒杯的手突然顿了一下,然后犹豫着端起了另外一只杯子。此刻,我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我知道,授令酒一喝,君命便不会再收。王上!此时此刻,我终于忍不住喊道,看向她的眼中充满的乞求神色。我说,王上,青雀他毕竟是你儿时最要好的伙伴啊,你看着以往的情分上,就不能再饶他一次。岩歌微笑着抚摩我的头发,仿佛并不为我刚才的话所动,轻轻的将酒杯举到了阿部的面前。我紧张的看向阿部手中的酒杯,我知道,事关整个帝国的威严,凭我一介女子,根本无法逆转。我知道,从此以后,我能为青雀做的,只有陪他一起死去。清酒将尽,岩歌忽而泪流。再回头,阿部已经表情痛苦的跪在地上,嘴角一道暗红色的血液缓缓的流下来。我大惊,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岩歌看着逐渐消失了气息的阿部,笑意温暖的对我说,明月,想不想跟我一同去见你的青雀。7黑色的衣衫,巨大风帽。王上岩歌再一次,像小时候一样拉起我的手,趁着浓重的夜色,策马西去。胸膛贴在我的后背之上,我能清晰的感觉到他的骨头硌疼了我的肌肤。他说,明月,还记得么,小时候我总是骑不好马,老被你们远远的落下。那时候,我望着你们的背影消失在马蹄扬起的尘土之中,不知道有多绝望。我多希望,自己能跟青雀一样强壮,那样就能名正言顺的把你从他的怀里抢过来,要你做我的王妃。可是,这一切只是我的幻想罢了,我知道我的身体甚至连最起码陪你走完一生的能力都没有。眼泪落下来,打在我的脖子上,那么凉。青雀的军营彻夜灯火,虽然是马口衔枝,但警觉的哨兵还是发现了我们的到来。号角响起的瞬间,早已经有人将我们团团围住。岩歌冷笑一声,将遮住整张脸的风帽拉下来。月色的映照之下,他的脸显得比原来苍白了许多,也不知道是不是一路颠簸的原因。啊,王上!围住我们的将士,在看到岩歌面目的那一刻,已经不自觉的散开了一条路。青雀呢,你们回去告诉他,我已经亲自把他要的人给他送来了,问他要还是不要?话一出口,只听战马嘶鸣,定睛看时,只见远处一匹黑色悍马正驮着主人破帐而出。骑在马上的人儿,一杆长枪,银甲熠熠,正是朝思暮想的青雀。他在我们面前勒停马儿,上下打量着气喘吁吁的岩歌,讥讽道,看来南秦果然是没人了,已经到了要体弱多病的王上亲自出马的地步。青雀!想起岩歌为了救他而骗阿部喝下毒酒的一幕,我终于忍不住恨恨的对他说。呵呵,月儿,你还好么?我本打算帅一队人闯入王城将你救出来的,没想到他却乖乖的把你送来了……岩远处灯火通明的军营,如漫天星辰一般蔓延铺展开来,看样子绝非千余人那么简单。岩歌笑笑的看着青雀说,阁下已经命手下的这些前将军把自己的老部下都秘密的招来了吧,不日就要攻城喽?青雀大笑一声,如今王上都自己送上门来了,青雀又何必再多此一举?青雀,你到底想干什么?听他的话里好象有话,我再一次大呼出口。呵呵,月儿,你肯定不知道这七年来我是怎么度过的,要不是因为他当年凭着人多势重将我囚禁在漠北大牢,说不定我早已经把你从王宫里面救出来了。又何来他现在假仁假义的将你拱手相让?我从马上跳下来,站到他的马前,恶狠狠的盯着他:那么青雀你知不知道,当年如果不是岩歌故意把弓箭部队留在了城外,你早就被乱箭射死了,现在,你怎么可以恩将仇报?明月!身后的岩歌大吼一声,将我剩下的话吼断,然后颤巍巍的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包裹来,扔在青雀的脚下。青雀,这是另一半虎符,还有我早就写好的禅位诏书。我知道自己已经活不了多长时间了,君位无继,南秦必将大乱。眼睁睁看着南秦毁在我的手中,还不如将王位禅让给你。此次派你去驱逐蛮人,其实并非我南秦无人,只是想让你重新在军队当中树立威信。我相信,咳,咳……我相信你一定能将整个国家从灭亡的边缘拉回来。众人沉默良久,咳成一团的岩歌再次说道,还有青雀,从此以后你要好好的照顾她,记住她已不再是以前的那个秦明月,她的名字叫良钗,当年的那个秦明月已经在那场宫变之中死去了。他说,多想此身强壮,铁马银枪,与你战一场……8岩歌死去在青雀的部队回城的路上,我坐在马背上,像小时候那样从青雀的臂弯上探出头去。看见被我们远远落在后面的岩歌脑袋重重的耷拉到了胸前,长风扬起他夜一样的黑色衣衫,遮蔽住整片天空,眼泪一瞬间夺框而出。我哽咽着对目视前方的青雀说,青雀,我们的岩歌没了。宫殿外的九重拒马(路障)被士兵们一层层的搬开,青雀手擎岩歌的诏书,集谴军兵符与摄政大印于一身,缓马行进。我知道,自此以后,他便是南秦过至高无上的新王。一切停当,青雀站在朱窗前,看着也已凋零的梅花对我说,良钗,时到如今,我为什么突然如此怀念你我还有岩歌当初一同栽下这株梅树的情形?我不语,将当初岩歌递给阿部的银杯缓缓的注满了酒水……远处,不知是谁再次唱起了屠乐工曾经教给我们的那首《伐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