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那么久那么久,长久到什么程度我已经说不清楚了。我只看见那些一望无际的绿色田野上高楼林立,呼啸而过的火车也不再冒起黑烟。反正是,所有的事物都在消逝,所有的人都争相老去。只有我对你的爱,依然年轻……口袋里的樱桃核我抬头望向天空中纷纷扬扬的杨絮,身旁绿色竹笼里的大头蟋蟀正叫的欢,天气炎热的教人想要变成一根冰棍,然后普通一声扎进水里。如果不是妖艳的樱桃选择在这个时候成熟,我想我将会无比讨厌这个季节。燃煤火车长到永远斩不断的样子,从围墙外面不远处轰隆隆经过,携裹而来的大风似乎要将墙头上纠缠的蔷薇花朵连根拔起。我眯起眼睛,将视线从远方收回来,白色的T恤竭尽全力的反射着阳光,刺眼睛。这个间隙,麦小硕就来了。吱呀一声推开院落尽头那扇油漆班驳的木门,光洁的小腿跨过齐膝高的杂草,奔到我的面前。她嘴角挂满温暖的笑,缓缓的摊开双手,将一把鲜艳欲滴的樱桃展现在我的面前。我明白,那个时期,尤其是在春末,我之所以喜欢和麦小硕走在一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家的门前有一棵结满果实的樱桃树。而她愿意和我成为朋友,我想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也跟我一样有一个不完整的家。我把因为捉蟋蟀而粘满泥土的双手在胸口的衣服上蹭了又蹭,那些果实如此漂亮,顶端透着太阳光辉,像是一粒粒鲜红色的珍珠。那天下午,林一凡在村口的铁路道口截住了我,随后不由分说的一拳将我挥坐到了被太阳晒的发烫的铁轨上。我挣扎着爬起身,恶狠狠的瞪着他,阳光穿过他迎风扬起的衬衫,光线瞬间变的柔弱暧昧。两个小时前,麦小硕用樱桃逗弄蟋蟀的时候,被那家伙铁钳般的大嘴咬破了手指,我想我们同样是吃了那个畜生的亏。我站起来看着林一凡渐渐消失在铁道尽头的背影,将空空如也的竹笼拼命的摔在地上,踩了个稀巴烂。林一凡离开之前,曾经用中指指着我的鼻子告戒我说:“蒋红旗,你以后少欺负麦小硕!”他之所以使用中指,并不是因为想要污蔑我,我记得那个年代还不流行这种肢体语言。他用中指,只是因为方便,他的食指去年除夕,我们俩放炮仗的时候,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消失了。为了这事他那一脸横肉的酒鬼父亲没少避着我爸爸吓唬我,他总是粗着嗓子说:“红旗,你这个小瘪三,那次是你唆使我家一凡的吧,你倒好,给人一个大炮仗,自己跑到一边捂着耳朵听响去了?”我叫蒋红旗,可是大多时候,我觉得自己站在林一凡身边倒像是一面耷拉着脑袋的白旗,除了手指比他多一根之外,一无是处。我将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沿着麦田旁边的铁轨走回去,我曾想学着麦小硕的样子张开双臂在一根单独的铁轨上奔驰,可是失败了。那一年我十二岁,那一天我那忙碌的父亲忘记儿子的生日,于是我只能捉一只大头蟋蟀送给自己。可是到最后,我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得到,除了我刻意留在口袋里的那几枚樱桃核。妈妈的火车现在回想起来,我真正喜欢上麦小硕应该是什么时候呢?也许是我开始在军绿色书包里偷偷藏一个小镜子的时候,是我学着郭富城的样子将头顶的头发对分的时候,是不仅仅为了几枚樱桃光顾她家的夏日午后,是林一凡偶尔会用手臂轻轻的环住她的肩膀向别人宣称麦小硕是他女朋友的春日下午。那一年,我和麦小硕上初二,林一凡上初三。但如果确切点说的话,林一凡是在混初三。那个时候的麦小硕也没有多么漂亮,身体消瘦的像根一掰即断的筷子,留一个流行了几十年的蘑菇头,脑袋显得特别大。但这一切都无所谓,因为我喜欢的是她那双明亮的,水做的,黑色眼睛。阳光直直的照在她柔顺的头发上,在发梢发散成细微的彩虹光芒。我坐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第三排,对着镜子挤一个恰巧长在鼻尖上的青春痘。她回过头来,傻呵呵的看着我笑。她说:“蒋红旗,今天下午你陪我去铁道那里吧,我想做一个蝴蝶标本……”她的眼睛定定的看紧我的眼睛,于是请求就显得那么真诚。废弃院落里的野草,以及墙头上无人打理的蔷薇花依然郁郁葱葱,我突然想不明白那时的我们为什么总能在荒芜的地方找见春天。麦小硕的淡蓝色帆布鞋子轻轻的踢过高高的车前子,五颜六色的蝴蝶受了惊扰飞起来,像一场永不熄灭的美丽烟花。我轻轻的捏着辛苦捉来的蝴蝶的翅膀,将它们逐个放进麦小硕手中的玻璃瓶中,然后随意抹一下额头上的汗水。麦小硕眼睛紧紧的盯着我的面堂,然后她就笑了,笑的前仰后合,到最后甚至毫不淑女的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她说:“蒋红旗,你的脸,快看看你的脸!”我转身跑向门口的那棵泡桐树,取下挂在树梢上的书包,拿出了镜子。蝴蝶翅膀上的粉彩涂满了我的脸,在阳光之下晶晶发亮。破旧木门轰然倒地时的声响打破了我的尴尬,我转过脸去,看见林一凡正像一只疯牛般站在门口。由于呼吸剧烈的原因,他的鼻孔一张一合,剧烈的喘息声几乎淹没围墙外面火车的鸣叫。他急急的走的我的面前,一巴掌推在我的胸口,他的力气那么大,我向后退了几步,脚跟突然被树枝拌了一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如果没有那根倒霉的树枝,我想纵然是拼尽全力,我也会在麦小硕的面前保持风度的。“啪”,透明的玻璃瓶子被气急败坏的林一凡从麦小硕的怀里打落,碎掉了。那么多蝴蝶突然从麦小硕的眼前飞起,消失不见,我看见她的眼中盈满泪水,却忍住不曾掉下。“蒋红旗,以后你少跟麦小硕来往!”林一凡拉着麦小硕的胳膊从我身边走掉的时候,恶狠狠的对我说。他们就那样一阵风般的从我眼前经过,如果那群消失的蝴蝶,我甚至能清晰的感觉到麦小硕柔软的白色群摆轻轻的滑过了我的膝盖。我颓然的走向洞开的门口,一屁股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手中的镜片无聊的将阳光反射进火车里,照在每个旅人的脸上。我本来以为那辆火车有十二节的,可是它却多了一节。我清清楚楚的记得,妈妈离开我们时坐的那辆火车只有十二节,而它却一去无返。我回到家中的时候,看见爸爸正四肢抽搐着蜷缩在客厅角落里,他正颤抖着将一把白砂糖塞进嘴里。桌子上的餐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落了,碎了一地。这个落魄的中年男子,有严重的低血糖疾病。镇子上最有名的医生曾经告戒他说:“你的身上要始终带一包糖,等你发病的时候赶紧往嘴里塞一把,要是迟了的话,你的大脑很可能休克!”当时我爸爸还不太清楚休克的含义,于是问医生说:“休克,是什么意思?”“休克可能导致死亡,也可能使你变成植物人!”爸爸惊讶的回头看看我,然后对医生说:“是不是,我变成的植物人,就不能照顾红旗了?”那是从小到大,他说过的最让我感动的一句话。我把书包扔到布满破洞的沙发上,泡了一杯浓浓的糖水扶着他不停抽搐的脖子喝下,眼泪流下来,滴进粘稠的糖水里,忽而不见。没有樱桃的绝望季节那年夏天的中考林一凡没有参加,他对我们说他想以此来标榜自己的个性。但我和麦小硕都清楚的知道,即使是参加,他也没有一丁点机会考上,主动放弃总比考个鸭蛋让人听起来顺耳。中考那天,林一凡跑到学校街对面的游戏厅里打了整整一天的电动游戏。那也是我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他一边使劲拍着游戏机的按键,一边泪流满面的诅咒游戏里的大BOSS,他说:“你怎么还不死,你怎么还不死,你他妈的怎么还不死……”麦小硕和我就那样一直站在他的背后,我微微的转下脸,看见眼泪从她的左颊滑落下来。于是变得非常难过,我难过的是我一只偷偷喜欢着的女孩竟然那么在乎林一凡,我难过的是她也许是真的喜欢上了这个自以为是、狂妄自大,前途一片灰暗的迷途少年,而不是我。我们从下了考场的人群中手拉着手穿行而过,他们谈笑着那天的作文题目,诅咒着最后那道怎么也解不开的数学题。林一凡一直耷拉着脑袋,像是一头丧失了地位的雄狮,而夹在中间的麦小硕将我的手微微抓紧,她的指尖那么凉,如同路边小贩叫卖着的橙色冰棍。她的头发已经那么长,完全丧失了蘑菇形状,柔软的发丝迎风打在我的脸上,她的柠檬洗发水是那个夏天最值得铭记的甜美味道。在学校门前那条路的拐角处,林一凡突然站定了脚步,放开麦小硕的手庄重的对她说:“麦小硕,我会成功的,一定会成功!”他的眼中有帝王般不可忤逆的坚决色彩,仿佛是在对她承诺一个美好的未来。麦小硕望着他的眼睛绽开温暖笑容的时候,我的心情突然一下子跌落到了谷底。那个时候,我是如此自私的诅咒过他们永远得不到幸福,就像是一个诅咒王子和公主的女巫,屁股下面骑着可耻的,不可原谅的黑色扫把。我的爸爸死去在那年中秋节过后的第二个星期三,那时中秋节完满的月亮已经消损到只剩一个镰刀形状。我从学校里放学回家,看见他正平躺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皮肤已经丧失了温度。我把手指放在他的鼻孔处试了试,然后脱下自己的衬衣盖在他脸上。按照他生前的愿望,葬礼举行的很简单。他曾说,以后要尽量节省所有活动的开支,攒下钱来供我以后上学用。然而另我万万没想到的是,葬礼那天,我那久未谋面的妈妈竟然也来了。她坐在一辆白色的小汽车里,一路尘烟从镇子口一直开进了坟场。与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穿着得体的中年男人,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那个理论上我应该叫她妈妈的女人,就那样在所有人谴责的目光下,将一束白色的玫瑰花放在了他的墓碑前。然后,她向后退了一步,定定的看着我,轻声的说:“红旗,我希望你没有为当年我离开你们而痛恨妈妈,这些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关心你,只是现实决定了我不能再出现在你们的时间。”她缓缓的转向路上的汽车,看着那个漂亮的小女孩叹了口气,“那是你的妹妹,她叫小乐。现在你的爸爸没有了,妈妈是你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你跟我走吧,好不好,红旗?”我把那些漂亮鲜艳的白色花朵撕碎揉烂,扔在她的身上,“我没有你这样的妈妈,从你离开我的那天开始我们就是陌生人了,我也从来没有想念过你……”洁白的花瓣洋洋洒洒的落在脚下的土地上,那一刻我竟然神经质的想起了那年夏天破碎的玻璃瓶子和蝴蝶,想起了那列十二节车厢的火车。中年男子在远处看见了这边的情形,急速的奔跑过来,一把掌打在我的脸上。我伸出布满鲜血的手摸向自己的脸的时候,林一凡就出现了,他发了疯似的跟那个男人扭打在了一起,甚至动用了牙齿,最后终于被镇子上的大人们制止了。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拉着妈妈离开的时候,她转过身来将一条钻石项链塞进了我的手中。她说:“红旗,要活着,好好活着。”我想,那个时候我痛恨的不仅仅是那个打了我的,以前似曾见过的中年男子。冰冷的鲜血一瞬间便染红了那条项链,我颓废的坐在爸爸的墓碑前,望着一脸愤怒的林一凡,忘记了哭泣。那一晚,麦小硕给我送来一个红通通的苹果,她说:“蒋红旗,这个季节虽然没有香甜的樱桃,但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的眉目间有自信笃定的色彩,仿佛能够洞悉我所有的命运。兜售糖果的少年货郎妈妈送给我的钻石项链成了一种价码,一种买断我们母子感情的价码。曾有一次,我把它扔进了马路旁边的水沟里,可是却又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捞了出来,我恨我是一个被人抛弃,没有骨气的儿子。林一凡站在路边,胳膊搭在麦小硕的脖子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对我说:“蒋红旗,你那妈妈好像很有钱的样子啊!你为什么不跟她走?”没等我有反应,麦小硕的巴掌就响亮的落在了他的脑袋上,然后他就笑了。大声说:“蒋红旗,你怎么会舍得我们呢,舍得我和麦小硕!我们以后还要干一番大事业呢,哈哈。”这个时候,我抬头恰好看见麦小硕的妈妈从马路的对面急急的走过来,不由分说的拉起麦小硕的胳膊走掉了。我想,我想我能够理解这个苦命的女人,他当然不愿意看着自己的女儿跟我们俩个不着调的孩子一起鬼混。特别是那个时候,林一凡简直就变成了一个不着家的孤魂野鬼。他的父母也没指望这个孩子将来能有什么出息,反正他还有一个学习成绩出类拔萃的弟弟。林一凡把望向母女俩背影的目光转向我,低头看着我湿漉漉的衣服,咧嘴笑道:“蒋红旗,你觉得我是不是有点配不上麦小硕!”我苦笑一下,不知道如何回答他这个奇怪而狂妄的问题。我的心在那一刻,竟有种窃喜感觉。只是后来我才知道,那次麦妈妈之所以那么决绝的拉着女儿离开,其实并不是因为胸无大志的林一凡,而是因为我。麦小硕曾经眼神中布满幽怨的告诉我说:“蒋红旗,其实我想跟你做永远的朋友,可是我妈妈不同意,我毕竟是她的女儿。”我干笑两声:“小硕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又不是私定终身,我知道你喜欢林一凡,难道我们连普通朋友都不能做么?这是什么狗屁道理!”“蒋红旗,我喜欢林一凡么?”麦小硕的眼神中布满了愤怒的光,多可笑,她现在竟然站在我面前来质问我,亲爱的麦小硕,难道你不喜欢林一犯么?那么他搭在你脖子上的手算什么,他和你之间的亲昵算什么,中考那天你为他而流的眼泪算什么?我不再说话,下巴在她面前高高仰起。然而另人没想到的是,那天的麦小硕竟然用她的巴掌重重的打了我的脸。她说:“那么蒋红旗,我是真的喜欢他了,怎么样?”我的脑袋始终仰望天空,不敢将头低下来,因为有些倔强的伤心,我不想让她看见。过了那么久,她还是明明白白的将这句话说了出来,她说她喜欢他,喜欢林一凡,不是蒋红旗。最后,我听见她从我身边走开的时候叹息着对我说:“蒋红旗,其实在你爸爸的葬礼上,我就知道我们之间会有这一天!”我想她是被我那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气糊涂了,所以才说了这么句毫无道理可言的话,我爸爸的葬礼,与我们之间的友谊何干?接下来的半年时间里,我和麦小硕虽然还在同一个班级,却再也未说过一句话,我不知道她到底是在遵从她母亲那无里头的要求,还是因为一直在生我的气。但,是哪种原因又有什么关系呢,其结果都是我与那个曾经在春天送我樱桃的女孩子越走越远。那段时间里,林一凡开始在学校门口兜售一些小商品,有作业本、2B铅笔、水果糖等等等等,当然暗地里他也向那些老师们眼中的坏孩子贩卖违禁商品,包括各种牌子的劣质香烟。我就曾经从他那里得到过一包冒牌555,白色的烟雾伴随着呼吸涌进我的肺里的时候,我差点没被那辛辣的味道呛死。我把剩下的香烟连同打火机一股脑摔在林一凡的小摊上,“林一凡你不说这是最好的外国烟么,怎么这个味道!”林一凡正在埋头收拾摊子,抬头想跟我解释的时候突然顿住了,眼睛直直的盯向我的背后。我回过头,看见麦小硕正恶狠狠的盯着我,眼中却有泪光闪烁。此时的林一凡已经将他那袖珍型的地毯收拾完毕,推着单车站在了我们的旁边。麦小硕侧跨出一步,主动牵起林一凡的手走掉了。就在他们俩的手拉在一起的那一个瞬间,我的左胸竟然传来一阵阵痛。他们说只有心中充满了幻想的人心才会痛,如果真是那样,我很我还有一颗未曾绝望的心。然而从那以后,林一凡那小子却再也没有给过我任何烟草。他总是将后背悠闲的依在背后的围墙上,眯着眼睛看着我说:“蒋红旗,我们都还是孩子,都应该像你的名字那样迎风招展,不应该学着别人追求颓废,我们的明天是美好的!”然后,他就唱起了那手“明天会更好”,走了十八个弯的调。有天下午,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林一凡当着我的面将他那所有未出售的香烟一把火点了。我们俩走出那片已经收割了的麦田的时候,还能看见淡蓝色的烟雾在远处升腾。那一刻,我突然感到异常失落,因为我发现除了那些虚无缥缈的的青春,和麻醉般的感觉,我竟然一无所有。接下来几个月的时间,由于我把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学业当中,耳朵里麦小硕和林一凡之间的事情仿佛也少了。我只能在放学的时候看见林一凡用单车载着麦小硕行使在镇子边那条颠簸的小路上,麦小硕身边的货架上插满了无颜六色的棒棒糖。我远远的行驶在他们身后突然微笑,林一凡这家伙就连是回家的路上也没忘记赚钱。有些时候,望着他们欢乐的背影我也会想起以前的那些日子,那时候我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而如今我却只能远远的看着他们,仿佛我从来都不是他们中的一员。火车载着樱桃归炎热的七月终于过去,那一年我以全校第15名的成绩考上了县一中,而麦小硕是全校第三,望着火红色光荣榜上的两个名字,我突然微笑。我想,林一凡那小子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把自己的小摊摆到一中的门口去,据说县城里的工作人员对无证的小商贩管的厉害。而麦小硕的妈妈也不可能天天跟在她的屁股后面,盘查自己的女儿每天都跟什么人交往。当天下午,我坐车到城里一家珠宝店卖掉了那串钻石项链,打算用它来充当我高中三年的学费,对于今后的一切我都盘算的妥妥当当。然而等到高中开学的时候,我才发现我错了,我查遍了一年级部所有班级的名册,都没有找到麦小硕的名字。我开始疯狂的质问每一个班的班主任,我说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你们是不是弄错了。天气那么热,我觉得我整个人都快要疯掉。“蒋红旗!”背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缓缓的转过头去,却看见林一凡那小子正眼圈红红的站在我的面前。他伸手拍一拍我的肩膀:“蒋红旗,自打一开始我就知道你小子的心中有鬼,现在看来是真的了……”然后他就笑,那笑容在我看来却异常寂寞。他把一封信放在我的掌心,然后告诉我说:“蒋红旗,麦小硕其实早就办理了转学手续,她们今天就要从镇子上搬走了,要我把这封信给你,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她喜欢的是你……所以我才那么急赶过来,也许,也许你们还能够见上最后一面。毕竟,你们俩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来不及等他说完下面的话,匆匆的从学校里跑了出来,期间一辆拉煤的大卡车呼啸着从我身边经过,差点没把我掀翻在地。我利用坐在汽车上的时间看完了麦小硕的信,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中考那天麦小硕的眼泪其实是为我而流,她是在林一凡的身上看见了一年后的我的影子,她不想我也变得如此落魄;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林一凡之所以不再给我香烟也是她的意思;同样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她妈妈不让她跟我走太近的真正原因。她说:“蒋红旗你知道么,当我看见我的爸爸和你的妈妈一起牵着他们的另一个女儿出现在你爸爸的葬礼上的时候,我觉得我突然变成了一把被别人踩在脚下的尘土。我曾经在脑海中拼命的想像着那个女人的样子,想着她有一张多么丑恶的脸以及多么狠毒的心肠,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她会是你的妈妈。我也曾试着去原谅这场闹剧的所有角色,于是我学着在你面前依然笑的那么灿烂,仿佛我的心一点儿也未曾受到伤害。可是我的妈妈却不能,毕竟她深深的爱了那个男人十八年。而现在,她已经绝望,我将随她一起离去……”虽然是尽量往回赶,可是麦小硕还是走了,跟着她那伤心的妈妈去了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我傻傻的站在他家的门前,手中的信纸滑落在地上,我缓缓的抬起头来,看见那棵郁郁葱葱的樱桃树。我知道,来年的春天它一样还会结出鲜艳香甜的果实。可是,却再也没有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小姑娘,轻轻的张开双手递在我的面前。然后,我们一起坐在一个荒废的院落里,等待同一辆消失在岁月尽头的燃煤火车。因为,在内心的深处,我们始终坚信,会有那么一辆火车,载满幸福的果实,呼啸着归来,永不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