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的画肯定会被送到世界各地展览,我们五五分成好不好,要不你六我四。“莫奈,莫奈。”这是陈桥在叫我了。他站在窦爷爷开的便利店外面,巨大的玻璃窗将阳光反射到他的脸上,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衣,天蓝色的牛仔裤,头发已经那么长,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布满了坚硬胡茬的尖下巴。而此时的我在做什么呢。我正将手伸向放在货架里的一包夹层饼干,听到他的喊声以后,赶忙将手缩回来,用眼睛的余光看向正坐在摇椅上看报纸的窦爷爷,他戴了一副巨大的黑框老花镜,大大的肚子藏在白背心里面,呼之欲出的样子。好在,他并没有发现我。我之所以时常选择窦爷爷家的便利店下手,就是因为他的眼神不好,听力也已经退化,就算被他发现了,我敢打赌,他跑得也没我快。我推开玻璃门,冲到陈桥的面前,气鼓鼓地对他说:“陈桥,你又坏我好事。”他坏坏一笑,摸着我的脑袋纠正我说:“莫奈,以后你不能直接叫我的名字,你应该叫我叔叔,我整整比你大了八岁呢,你十二,我二十,我们之间是有代沟的。”我不屑一顾地瞪他一眼,猛地撞了一下他的身体,就要从他身边经过,他却一下子拉住了我的胳膊,从背后掏出一束白色的雏菊举到我的眼前说:“看,这是什么?有了它,我把你画在画里的时候就不单调了。”是的,陈桥是一个画家,落拓的画家,反正他自己是这么说的。那几年,他在樱花街附近的小区里租了一间房子,他擅长人物肖像,可是却没人愿意给他当模特,因为他给的钱实在太少了,要像尊木雕似的站在那里整整两个小时,才给十块钱。所以,他便找到了我,反正我的时间不值钱,我只是一个无家可归,无父无母的小贼嘛。我一把将他的手甩开,仰起头来,将手掌摊在他的面前,先给钱。陈桥异常尴尬地一笑,狡辩道:“莫奈,你别这么目光短浅好不好,我始终是要成为一名著名的画家的,到时候,我的画肯定会被送到世界各地展览,我们五五分成好不好,要不你六我四。”我白他一眼,继续向前走去,刚才就是因为他叫了我的名字,我的晚饭没了,我现在才懒得跟他白费口舌,虽然我心里并不怎么讨厌他,甚至还对这个比我足足大了八岁的男人有一点点好感,但是,现在,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一个开满花朵的路口,他终于把大步流星的我再次抓住,一边说着“好啦好啦”,一边从口袋里抓出一把零钱和几枚硬币拍到我的手中:“给!大不了这两天我不抽烟了。”抽烟是陈桥最坏的臭毛病,抽好的又抽不起,所以每次都买两块钱一包的劣质香烟,他作画的时候,喜欢点燃一支香烟夹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他的手指很细很长,虽然第二个指节处已经被熏得微微泛黄,但依然很好看。他说:“你知道的,艺术家都是抽烟的。”我数了数那些钱,足足有二十三块多,这个不修边幅的男人,对数字从来都没怎么有概念。狭窄的木质阁楼是他的起居室加工作室,墙上画满了油彩。他把我“摆”到窗前,拖着我的下巴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坐进了那张吱吱作响的椅子上。他画画的时候眉目沉静,侧脸很好看,与其说他在画我,倒不如说是我在画他,春风夏雨,时光正将他一丝丝地刻进我的心里。而且我之所以那么长时间以来还坚持当他的麻豆,另外一个主要的原因就是,他画画的时候还有一个最大的爱好,就是讲故事,他自己的故事。我希望一点点地了解他的过去,抽丝剥茧般理解他的生命。他今天给我讲的故事是那个名叫桑朵的女孩儿,他说起她的时候脸上眉飞色舞的样子让我很嫉妒。他说他上高中的时候跟她同在美术班,后来她考上了一家很有名气的美院,而他却始终认为学校里面培养不出真正的艺术家,只能把人变成庸才,所以在高考那几天,跑到了另外一个城市看海去了。后来,因为这件事情,他爸爸把他轰出了家门,于是他便流浪到这里了,他跟所有人说,有一天,一定会让他们另眼相看。其实,这里离他家所在的地方并不远。可是他和爸爸同样都是固执的家伙,彼此都不愿意率先向对方低头,为了逼他回去,陈爸爸更是断绝了他的经济来源,可是,这一招对他并不管用。他说:“莫奈,你知道么,其实每个男孩的身体里都有一颗向往流浪的心。”还没等我回答,他便继续说道:“你当然不会懂了,你还那么小!”“哼。”我的鼻子里冒出一股冷气,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眼睛的余光能朦胧地看见那瓶摆在窗台上的白色雏菊。我想,我还是很敬业的。二、我在窦爷爷的小店里拿东西的时候从来不敢多拿,我怕被他发现,我懂得细水流长的道理。陈桥跟桑朵有个约定。他要用四年的时间证明自己并不比科班出身的她差,这仿佛是一个赌,赌注就是他们的爱情。那一天,从陈桥家里出来,经过窦爷爷的便利店时,天色已晚,我的肚子呱呱地叫了几声,而且我居然惊奇地发现,那一天,他家的店居然没上锁。看来,真的是老糊涂了。我暗暗地庆幸,在四下张望一番发现无人之后,我从门缝里面挤进去,抓了一包饼干就往外冲,冲到一半,却又想到了什么似的,重新折回去,从柜台上面抓了两包香烟塞进了口袋里。我在窦爷爷的小店里拿东西的时候从来不敢多拿,我怕被他发现,我懂得细水流长的道理。那一天,我偷偷地溜回到陈桥那里,将两包香烟放在他的门口,就转身走掉了。长长的小马路上,所有的交通灯在那个时候都变成了黄色,我贴着墙角小心翼翼地向着家的方向走去。我之所以选择这种方式回家,是因为虽然马路上已经没有车了,但还是时常会从某个路口冲出几辆故意摘掉了消声器的摩托车,我怕那几个讨厌的飙车党不小心撞到我。你不知道他们多没人性。作为大孩子的他们,有时候甚至连我这样一个小女孩都欺负。我依然记得那一次,他们几个人将我堵在陈桥家楼下的那个胡同里要我交保护费的情形,他们说在这一片混的人都得给他们上供的。结果,我的钱还没有掏出来,正买了两根大葱往家赶的陈桥就出现了,他说:“你们不要欺负小孩!”他的动作是那么敏捷,话音未落两根大葱就拎在手里了。结果那一天陈桥最终被那几个小混混打得满地找牙,除此之外,他们还强行将那两根大葱塞进了他的鼻子里,呛得他泪流满面。我走到他的面前,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学着小地痞的样子对他说:“嘿,你怎么那么逊呀你,以后我罩着你好了。”虽然我说话的时候挺装X的,但是我心里明明很清楚,自己那罩子半径根本就不大。于是,我便和陈桥成了朋友。家中的老房子早已经断电,我拿出从便利店里顺来的蜡烛,掏出火机点燃,微弱的光芒瞬间便填满了这一座早已人去楼空的房间。不知道为什么,在所有的小店都已经不再卖蜡烛的时候,窦爷爷每次都会进几包摆在货架最显眼的地方。空荡荡的客厅正中央摆着爸爸和妈妈的遗像,他们就站在高出我头顶半米的距离,笑笑地看着我。房间里的家具早就已经被我变卖干净了,因为爸妈离开我的时候,我才只有八岁,八岁大的孩子能干什么呀,只能利用这种方式来养活自己。我依然记得爸爸和妈妈离开我时的情形,因为那一天是我的生日,放学以后,他们特地来接我。马路的对面,怀抱一只巨大的毛绒玩具的妈妈,笑着对我招了招手,我还听见她对我说:“奈奈,生日快……”最后那个乐字没有说出来,一直悬在他们头顶上的一架巨大的塔吊就掉下来了。砰的一声,尘烟四起,接着便是汽车警报器尖利的鸣叫声,孩子们因为害怕而发出的痛哭声。我就那样傻傻地站在原地,忘了哭喊,忘了害怕,忘了疼。那一次,我永远地失去了最疼最爱我的两个人,再后来,那家建筑公司的开发商便消失了,父母所有的赔偿金也都成为了泡影,我成了一个流浪儿。我一个人住在爸爸和妈妈留给我的房间里,一个人行走在曾经一家三口手牵着手行走的马路上,一个人笑,一个人疯,一个人跑,一个人从来都不哭。三、我从没想过一位七十多岁的白发老头还能把摩托车开得那么猛,他来了一个急转弯驶向另一个路口的时候,还差点撞上上次欺负我的那个飙车党。偶尔陈桥也会跟我谈起自己的理想。他坐在窗台上,低低地俯视着我说:“莫奈,你的理想是什么?”初夏的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为他镀上了一层玫瑰色的光,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本身就是一副画,挂在我无法企及的墙上,他是那么精美又易碎,怕稍一碰触就会睡了。为了表示自己的严肃,我后退一步,踩在了他的椅子上,咳嗽了一声,对他说:“我的梦想就是,陈桥永远也不要再长大了。”他被香烟呛了一下,连连咳嗽了几声:“你的梦想也太奇怪了吧。”奇怪么?我觉得一点儿也不奇怪。我和陈桥之间差了八年的距离,如果从现在起,他就不再长大了,停留在二十岁的年纪,八年之后,他就再也不会嫌弃我是一个小孩子了。而且,最重要的是八年之后,如果他不长大,那个时候的桑朵就已经比他大许多了吧,他肯定就会嫌弃她人老珠黄了。我这样想着,还未来得及解释,脚下的椅子就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结果,稀里哗啦一阵乱响之后,我的脑袋就朝着旁边的画架直直地撞过去了。那一次我流了好多血,大滴大滴地落在了陈桥的白色衬衣里面,氤氲成美丽花朵。我将永远记得他背着我朝着医院飞奔时的情形,他像是疯了一样地不管不顾,身边的汽车接连发出尖利的刹车声,在他的身后塞成了长龙。他的人看起来和邋遢,衣领却很干净,上面还有肥皂粉残留的淡淡香气。我觉得他的肩膀好宽,好软,就像爸爸的一样。我还记得小时候自己骑在爸爸的脖子上伸手去够桂花时的样子。那一刻,我突然把陈桥当成了自己唯一的亲人。我们经过窦爷爷店门口的时候,他拦住了陈桥,从库房里面推出了自己那辆摩托三轮,把我抱到了上面。我从没想过一位七十多岁的白发老头还能把摩托车开得那么猛,他来了一个急转弯驶向另一个路口的时候,还差点撞上上次欺负我的那个飙车党。我还听见窦爷爷骂了他,他说:“王八蛋,给老子闪开!”那一刻,迷迷糊糊的我就笑了,我突然觉得窦爷爷其实有些时候也挺可爱!伤口在我的鬓角,靠近太阳穴的地方,缝了三针,打点滴的时候,陈桥笑笑地安慰我说我的年龄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身体的恢复能力很强,伤口很容易就会愈合的,要我不要害怕,那点小疤无关紧要,我还是依然那么漂亮。他笑起来的时候那么好看,牙齿洁白,眉目微弯,就像是梦中爸爸的样子。我躺在床上滴着点滴,有气无力地问他,我说:“陈桥,你还没告诉我自己的梦想是什么呢。”他说:“经历了那么多以后,我都不敢谈什么梦想了,我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能买一台数码相机,那样的话,来不及画完就会消失的风景,就能用相继拍下来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眉目突然皱起时的样子,我突然没来由的心疼。药水里加了有催眠效用的止痛成分,不知不觉我便睡了过去。那是我八岁以后睡得最安稳的一次,这样宜人的季节里,睡在一个漂亮男子的身边,身下是洁白的床单,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四、我不是他的小朋友,我是她女朋友。我决定帮陈桥完成那个梦想,我决定去商厦偷一只数码相机送给他,这是我从来都没干过的大活,从前我也只是到窦爷爷的便利店里偷些零食罢了。巨大的玻璃橱窗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电子商品,售货员正在专心致志地向一位中年男人介绍着某款电子产品花哨的性能。我悄悄地走上前去,对着橱窗里一款粉红色的相机伸出了罪恶的右手,我将它紧紧地握住,猛地塞进书包里面,然后头也不回地溜开去。当我走到第二层的服装专区时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没想到那么容易。可是,当我从一楼门口经过的时候,身边的警报器就响起来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几个身材魁梧的保安,就把我按在地上了。那一天,是陈桥来派出所接的我。在此之前,他们曾给我放我一段录象,录象里清晰而完整地记录了我行窃的全过程。说实话,我从来没在窦爷爷的店里见过摄像头这种高科技的东西,我还以为自己的技术多高超呢。我本以为那一次他们在陈桥赶到以后会乖乖把我放回去的,可是我错了,有些事情并不是没造成损失就不必接受处罚。警察们在经过一系列商议之后,向陈桥这个“监护人”开出了5000块的天价罚单。陈桥没有钱。所以,他只能向正好放假在家的桑朵求援。他说,桑朵,你能借给我5000块钱么,我很快就能还你!我坐在派出所走廊里的排椅上,叼着一枚警察叔叔送给我的棒棒糖,双腿摆来摆去。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桑朵,她的个子很高,很瘦,看起来跟陈桥很般配,陈桥拿了钱去里面办手续的时候,她就坐在我的身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我,她说:“你就是陈桥的那个小朋友!”说实话,我不喜欢她看我时的那种眼神,不喜欢她高高在上的天鹅一样的神情,我心说,拽什么拽啊,再过几年,我肯定比你还漂亮。这样想着,我冷冷地回答她:“我不是他的小朋友,我是她女朋友。”听到我的话,桑朵扑哧一声就笑了,我本以为她会吃醋呢,可是她居然把这句话当成了一个儿戏,于是我就恼了,转过脸来不再看她。后来,我们三个人一起回陈桥的那个破家,桑朵拉着他的右手,我便绕过去拉着他的左手,我不能让她沾一点便宜。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一直低头不语的陈桥问我说:“莫奈,你也太逊了吧,想送我部相机也就罢了,你有没有前途,居然选了一个粉红色的。”桑朵猛地拉了一把陈桥的胳膊,她仿佛不能接受陈桥对我的态度,她肯定觉得陈桥应该严厉训斥我一顿,可是他凭什么呀,他即不是我爸爸,也不是我哥哥,他甚至都不愿意当我的男朋友。那也是桑朵第一次去陈桥的住处,看到他那凌乱不堪的房间时,桑朵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掉下来了。陈桥想要上前去抱抱她,转身却又看见了眼睛瞪得溜圆的我,于是只能很尴尬地对我说:“莫奈,要不你先去窦爷爷那里玩玩吧,晚一些我再去找你。”我狠狠地瞪他一眼,我平常去窦爷爷家那是去玩么,我是去工作好不好。那一天出门的时候,我的脾气好大,把门摔得震天响,我就是不喜欢别的女孩腻歪在陈桥的怀里。不过,这种情绪很快就得到了改观,因为那一天在听了窦爷爷的一通劝戒之后,我突然扑到他的怀里哭了一个天昏地暗。原来,每次我去他家偷东西的时候,他都知道。原来,他之所以还傻傻地在货架上摆蜡烛,是因为知道我家根本就用不起电。他摸着我的脑袋对我说:“奈奈啊,爷爷知道你是一个要强的孩子,如果爷爷非要直接帮助你的话,你肯定不会接受的。可是现在看来的确是爷爷错了,要不是爷爷一直都没有拆穿你,你怎么会跑去偷相机呢。”他说话的样子,特别像摆在我爸妈遗像旁边的一尊弥勒佛,爸爸曾经告诉我说,如果对它许下愿望,全都会梦想成真的。虽然后来的我对它许过不下一千个愿望,虽然那些愿望从来都没有实现,但我还是对弥勒佛一样的他充满了好感。那一天,我趴在窦爷爷的肚皮上一直哭,一直哭,后来我就睡着了。五、我一共回了七次头,每一次,都只是空空长街。我是被一阵刺耳的警报声给吵醒的。窦爷爷一边把一碗刚刚做好的鸡蛋面摆在我的面前,一边语重心长地说:“肯定是那几个骑摩托车的坏小子又犯事了。”不过,随后发生的事情证明窦爷爷这个见多识广的老头只说对了一半,因为那些匆匆赶来的警察居然把陈桥押上了一辆警车。浑身布满鲜血的他,被警察反绞着胳膊从门口押过去的时候,我正在对付一只荷包蛋,当我看见他的时候,一个不小心便把整只蛋全部吞了下去,差点儿没噎死。我打翻了面汤,连滚带爬地冲出去,一下子抱住警察的大腿,声泪俱下地央求道:“叔叔,叔叔,你们别抓他,你们愿望他了,那相机是我偷的。”可是任凭我怎么辩解,警察始终没有打开带在他手腕上的手铐,只冷冷地对我说:“我们抓他是因为他杀人了。”直到那时,我才注意到,在我们身后还有一辆救护车,医生们正手忙脚乱地将一个少年的尸体抬上车去。那个人的手腕上带了一个巨大的金色手链,是几个飙车党里的一名,曾经也欺负过我。在他的身后,业已被吓傻了的桑朵正蜷缩在墙角里抖成了一团。后来我才知道,那一次我离开之后,陈桥跟桑朵发生了严重的争吵,桑朵非要让他离开这里,重新回到他爸身边,因为她觉得这样没前途,他的整个人就都毁了。在得到陈桥否定的答复以后,她赌气离开了那间出租房,结果走到这个路口的时候,就遇见那个小地痞了。你想啊,像他们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小流氓,哪见过桑朵这么性感这么有气质的妞啊,结果正对她动手动脚的时候,就被随后赶来的陈桥发现了。陈桥看见这种情形,脑袋一热摸起地上的一块砖头就冲了上去。我记得意见我被他们欺负的时候陈桥没那么猛的,他难道不知道砖头要比脑袋硬得多么,怎么随便就往人家的脑袋上拍呢。事到如今,我依然记得陈桥与我告别时的情形,我紧紧地抓住他的衣服,搂住他的脖子,我说:“我再也不当你的女朋友了还不行么,我再也不让桑朵生气了还不行么,我永远都当你的小狗腿好不好,求你不要走。”可是,陈桥还是走了,他只是将脑袋贴在警车的后窗上,微微对我笑了一下,然后就一点点地离开了我的视线。随后,吓瘫在地的桑朵也被警察带回去做笔录了。我就那样傻傻地站在空荡荡的马路中间,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我拼命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不停地自责道:“都怪你,都怪你,要不是你被警察抓住,陈桥就不用去接你了,也不会找桑朵帮忙,那样他就不会砸小流氓的脑袋了,都是你害了他。”我缓缓地蹲坐在地上,我看见陈桥离开的方向天色渐渐变暗,明亮的北极星随在夜色升起,晚风吹来,月桂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觉得全世界都在为他哭。窦爷爷迈着蹒跚的脚步走到我的身边,将我拉起来,摊开我的掌心,轻轻地拍打掉上面的尘土。他说:“奈奈,我们回家吧,跟爷爷回家。”我紧紧地拉着他的手,一步一回头地看向陈桥消失的方向,我一共回了七次头,每一次,都只是空空长街。我第七次回头的时候,路灯突然齐刷刷地亮了起来,光线太刺眼,再也看不见警车开过去的远方。六、我多想,某一天,当已经长高的我站在货架前面用鸡毛掸子掸着货物上的尘土时,身后突然传来那熟悉的声音——莫奈,莫奈。后来,我成为了窦爷爷家的一名小长工,我跑里跑外,帮他打理着小店里的一切。店门外面,放着一只小小的马扎,正对着街口的方向,每天清闲的时候,我就会坐在小马扎上向着陈桥的方向张望。在此期间,窦爷爷还教我认了好多字,我第一次知道了陈桥的名字到底怎么写。后来,窦爷爷告诉我说陈桥因为过失致人死亡,被判了九年。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突然觉得好高兴,我本以为他会被枪毙的,九年的时间,不多也不少,也许等他出狱的时候,我就恰好长大了。十六岁那年,桑朵曾经来这里找过我,那一次,他是带着陈爸爸一起来的,将陈桥几乎所有的画都搬走了。只留给我一张画着白色雏菊的,未完成的水彩画。除此之外,她还送给了我一款蓝色的数码相机。她说陈桥喜欢蓝色,在陈桥入狱的这几年,她一直都在用相机拍摄所有自己曾看到的美景,这是她的一个梦想,她不想让陈桥错过太多。可是,那一天,她却告诉我,她要嫁人了,因为再不嫁人她就老了,所以要拜托我帮她完成这个梦想。我说,你不爱陈桥了么。她说,爱。我说,好。后来,我用她给的相机记录着身边发生的一切,陈桥曾经居住的那个小楼,现在已经拆迁,变成了漂亮的,耸入云霄的新房子。我记录过老旧墙壁上那大大的“拆”字,记录过巨大的挖掘机轰鸣着,从还未来得及败落就已被连根拔起的花枝上碾过,记录过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工人师傅,将所有的墙壁都粉刷成天空的颜色。我在便利店的记帐簿上写下每一天的天气和心情,记下那个路口今天又经过了多少辆车。每一辆车我都会仔细的观察,看看从上面走下来的到底是不是陈桥。我多想,某一天,当已经长高的我站在货架前面用鸡毛掸子掸着货物上的尘土时,身后突然传来那熟悉的声音——莫奈,莫奈。亲爱的陈桥,那时候,我该对你说什么好呢,既然我都已经长大了。为什么,年轻时的你曾带给我倾城的灿烂阳光,却不能与我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