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突然很想放声大哭，为这些年我对你那些小心翼翼的隐忍，为了那个从来不知道怜惜我的你。
“云朴，你就不能学学你妹妹么，她多乖多听话啊，你是从来都不会让妈妈省心？”
穿着围裙的妈妈一边用蘸了红药水的棉球帮你擦拭着额头上的伤口，一面低低地埋怨你说。而此时的我就乖乖地站在你的身旁，手里端着一只白色的托盘，里面盛着药棉、镊子、纱布之类的东西。在我的印象中，从小你便是那么暴烈，虽然身为“哥哥”却从来都只知道教训我，威胁我。
你侧过脸来冷冷地看我一眼，鼻子里喷出一股轻蔑的气息，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来，点燃后扔进了嘴巴里。
邵云朴，我觉得你也太放肆了，你居然敢在家里，当着妈妈的面抽烟。
果不其然，你的这一举动成功地戳痛了妈妈的某一条神经，她放下手中的镊子，一把将你口中的香烟打掉：“云朴，你年纪轻轻怎么可以抽烟，你还当不当我是你妈？”
妈妈的声音那么大，我吓得微微后退一步，定定地看着你。我看见你低下头来看了一眼脚下还在燃烧的香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一下子推开妈妈的身体，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她恶狠狠地说：“谁是我妈，我他妈没有妈，我妈早在十几年前就被你们给害死了。”
你一边说着话，一边拉过椅背上的外套，直直地向着我身后的房门走去，你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撞了我一下，你的力气那么大，我险些站不稳。
临出门之前，你转过头来，信誓旦旦地对愣在原地的妈妈说：“我本来就不属于这个家，以后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然后便是关门时发出的巨大撞击声。
我的心微微一颤，强忍住眼泪，缓缓地蹲下身来，一样样拣起被你打翻在地的那些医疗器具。“再也不回家”之类的话，在我的记忆中，你曾经说过很多遍。虽然以前每一次离家出走之后，你都会在混不下去了之后乖乖回来，可是，每一次，我的心中都会一样难过悲伤，就好象，你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似的。
眼泪一下下落在原木地板上，我看见你留下的烟头将地板烫了一个好难看的疤，风把一片枯萎的花叶吹进来，落在我的脚下。我突然很想放声大哭，为这些年我对你那些小心翼翼的隐忍，为了那个从来不知道怜惜我的你。
二、你的哭声那么压抑，那么悲伤，我听着听着就忍不住跟你一起掉下眼泪来。
骗妈妈说要去同学家做作业，其实是偷偷出来跟踪你是在你离开家后的十几分钟以后，我想妈妈肯定知道我的心思，我这人从小就不会撒谎，她一定看出我是出来跟着你了，她也一样担心你。
邵云朴，其实我知道你恨我爸妈，甚至因为他们的原因而痛恨我。
但是，我们一家，的确把你当成了最亲最近的那个人，我们不想让你再受到任何伤害。
你并没有走远。
小区的门口，你跨在单车上，停在路边仰起头来看向头顶的蔷薇，你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颧骨上贴着一片肉色的OK绷，白色衬衣被风吹皱了后紧紧地贴在了后背上，能清楚地看见两块微微突起的肩胛骨。
我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世界突然变得那么静，我甚至听见自己的双脚踩在蔷薇树的叶片上发出的破碎声响。我走到你的面前，低下头来看着你踩在脚踏板上的右脚，试探着对你说：“邵云朴，我替妈妈跟你说声抱歉，你不要生她的气了好不好，都是我不好，下次月考的时候，我一定不考第一名了还不行么？”
听了我的话以后，你冷笑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毫无语调地说道：“欧笛，你别白费力气了，整整十一年来，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你爸妈对我父母做出的事情，虽然他们后来收养了我，不过也是想少一点良心上的谴责罢了。说实话，如果你不是他们的女儿我们也许可以做很好很好的朋友，但是……”
说到这里，你突然顿一下，抬起头来看向天空微微叹了一口气，接着在我面前摊开掌心道：“你身上有钱么，全都给我吧，这一次，我想在外面多呆几天。”
我抬起头来看着你，想要对你说些什么，最终千言万语却全都卡在了喉咙里面，于是，我只能乖乖地将自己的钱包掏出来放在了你的掌心。
你的嘴角微微上扬，对我笑了一下，然后骑上单车，飞快地冲出了我的视线，快出巷子口的时候，一辆汽车从你的侧面驶过来，差点撞上了正在横穿马路的你，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听见你轻骂了一句“操”，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马路的对面。
我知道你要去哪，你肯定又是去和学校附近的那几个坏孩子鬼混了，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你也挺混蛋挺叛逆的，但在我的心目中始终觉得你跟他们不是一类人。你的骨子里便有一种孤独的气质，这种气质仿佛与生俱来般，恰倒好处地衬托了你的骄傲与厌世，所以从小到大，你从来都不缺少朋友。上了高中以后，你的女生缘与日俱增，我突然觉得跟你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远到你就站在我的身边，我伸出手去，却无论如何也碰触不到。
邵云朴，我知道你是讨厌我的。
小时候，你总是在你的那些朋友之间诬陷我，说我是害人精的女儿，让他们疏远我，不愿意和我做朋友。可是这一切，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那个人永远都是你。所以我总是很讨厌地跟在你的左右，无论你给我什么样的脸色看，也毫不退缩。我觉得，我就那样一点点地靠近你，就算你的心肠再硬，终有一天也会对我露出微笑。
我始终认为，你是一个善良的孩子，你只是迷失在了一开始那场浩大的恩怨中而已。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你刚来我家时的情形。
我怀抱一只对于我的身体来说显得相当巨大的变形金刚，站在门口看着爸爸打开车门，看着你从车子里面走下来。
那只变形金刚是我让妈妈特意买的，据说你们男孩子都喜欢那种东西，所以我打算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送给你。
你穿了一件烟灰色的小衬衣，衬衣的口袋上还绣了一个奥特蔓，你睁大眼睛充满好奇和戒备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后试探着走出了车门。
爸爸为我介绍说：“小笛，这是云朴，以后他就住在咱们家了，你应该叫他哥哥。”
我笑笑地走上前去，将变形金刚递到你的胸前，你的脸上始终面无表情，伸出来的手指僵止在了离变形金刚几毫米的地方，然后又抽了回去。
后来，你便躲进了爸爸为你腾出来的房间里，连晚饭都不吃，那一天，我到你房间找你玩的时候听见你哭了，我躲在房门后面，安静地听你哭了好久，最后居然坐在门口睡着了，后来，是爸爸将我抱回了自己的房间。
邵云朴，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你哭，也是最后一次听见你哭，你的哭声那么压抑，那么悲伤，我听着听着就忍不住跟你一起掉下眼泪来。知道么邵云朴，自从那一天起，我就觉得要保护你，再也不让你伤心，因为爸爸说过，我们是一家人。
三、九月的景致，身边的花朵有些正在开放，有些早已落败，可是邵云朴，为什么你给我带来的天空，却从来都未曾晴朗。
再次见到你是在周一。
那时，我坐公车去上学，你和你的几个朋友站在校门口等你女朋友，我知道，这一次，你肯定是又想拉上她一起逃课。从小到大，你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惹怒老师，然后让他们把家长请到学校里，你觉得这是你最大的成功。所以，逃课、打架、抽烟甚至是早恋你无所不能，无所不干。
公交车在你身边缓缓地停下之前，我拍一拍坐在我前排座位上的一个女孩，将手中的饭盒递到了她怀里。那女孩的名字叫唐悦，是你的第三任女朋友，那盒饭是我偷偷从家里带过来的，我知道你肯定没吃早饭，又不敢亲手交给你，所以才让她代劳。
下车的时候，我远远地跟在她的身后，我听见她把饭盒递到你手里的时候，按照我交代过的对你说那盒饭是她自己做的。你在听了她的话之后，将饭盒接过去，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因为怕被你发现，我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加快脚步藏在人群中从你身边经过。然而才刚刚走出几步，我就听见了铝制饭盒跌进垃圾筒时发出的凌乱声响，我听见你用一种不大不小，恰好能被我听到的声音对那个女孩说：“唐悦，你有病啊，你不知道我讨厌那家人么，为什么还帮着他们来骗我！”
眼泪一滴滴地落下来，我闭上眼睛不敢回头去看。
九月的景致，身边的花朵有些正在开放，有些早已落败，可是邵云朴，为什么你给我带来的天空，却从来都未曾晴朗。
那一天，我跑到教室里，趴在桌位上哭红了眼睛，下第二节课，教导主任来找我的时候还被我眼睛肿肿的样子吓了一跳。后来，他跟我说你这个月里已经逃了整整30节课了，按照学校的规定，应该给予开除处分。
为了帮你过关，我只好撒谎说妈妈病了，爸爸又正好出差，时常需要人回家照顾，而你为了不耽误我学习，所以才三番五次翘课去照顾妈妈。我撒谎的技术那么拙劣，就算我都已经不惜将自己丑化成一个不孝女了，可是教导主任还是不相信我的话。
他说：“据我所知，好像邵云朴跟你们家人的关系不是很好吧，听说他爸妈当年就是因为被你爸爸逼得走投无路才跳楼的？”
听了他的话，我微微一愣，没想到我们两家的事情现在已经传到人尽皆知的地步。是的，我承认，当年你爸妈手牵着手从楼顶上跳下来跟我爸爸的确有关系。可是，他也是无辜的，因为他是一名警察，而你父母又恰恰是他追捕的犯人，况且他们干的还是十恶不赦的毒品勾当，所以当年我爸爸才会带领手下对他们穷追不舍，最后将他们追到了一个闹市区的楼顶……
既然教导主任已经知道了一切，我还能怎么办，我只能乞求他再给你一次机会，我向他保证说今天就把你带回学校。虽然我信誓旦旦地打了包票，可是，我的心里真的没有底，邵云朴，你什么时候才能够相信，这世界上真的没人愿意刻意去伤害你，为难你。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背叛了你，都对你充满敌意，最后一个愿意站在你身边的人也一定会是我，我就是有这个自信。
如果你要问我为什么，非要让我给这种自信找一个原因。
那么邵云朴，我能不能说，其实是因为，我爱你。
四、邵云朴，刚才你那么生气，是不是因为他想要亲我的脸。
我去你们经常聚会的那间大厂房里找你，没想到门口还有放哨的。
我之所以会知道你们的“窝点”，是因为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在放学以后跟踪过你。你们在那里喝酒、唱歌、聊天、打架、谈恋爱。有时候，我躲在不远处的榕树后面看着因为某个低俗的笑话而没心没肺地大笑的你的时候，甚至会有一个错觉，我错误地以后，只有在这种地方，这种场合下，你才能够得到真正的快乐。
知道么邵云朴，其实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的，可是，平常的你为什么总是不爱笑呢。
而如今站在我面前挡住去路的是一个油光满面的死胖子，他伸出一只手来推在我的肩膀上，色眯眯地对我说：“干什么的。”
我说：“我找邵云朴！我是他妹妹。”
我以为你在他们当中混得很开，是个人物，一提起你的名字他就会乖乖放我进去呢，可是我错了。他笑笑地看着我说：“我怎么从来没听说邵云朴有妹妹，他不是个孤儿吗？”
他说：“不论你找谁，要想从这里进去，得先让我亲一下。”
那一天，为了早点把你带回学校，我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后来，我甚至都要向他妥协让他在我脸上亲一口了。我想，我又不是你的女朋友，被他亲一口也没什么，反正你又不会为此而伤心。
然而，当我刚刚闭上眼睛，他把嘴巴凑过来的时候，你便从他身后冲出来了，你的样子那么愤怒，一下子将他踹倒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对我大吼：“欧笛，你他妈还算不算个女人，你还懂不懂得廉耻。”
邵云朴，那是我第一次在你面前流下开心的泪水，你不知道我心中的那种感觉，就好像我是你的一个玩具，某一天你把我随手丢在了路边的垃圾筒里，我透过垃圾筒的裂缝眼睁睁地看着你一步步离去，离我越来越远，眼看就要消失在我的视线。我在原地默默地祈祷，我希望你能重新把我找回去，哪怕是回头再看我一眼。而如今，你终于懂得转身。这个过程太过悲哀，太过漫长，漫长到整整持续了十一年，所以你的回头才显得如此弥足珍贵，所以我才会忍不住泪流满面。
然而那个死胖子在被你踹倒以后，并没有屈服在你的淫威之下，他从地上爬起来之后，抹了一下嘴角流出来的鲜血，居然变得像条疯狗一样疯狂。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天他女朋友正好跟你们在一起，他不想在女朋友面前丢脸，所以才想要通过把你揍趴下这种方式来挽回面子。
他身高马大，又得地利人和，你显然不是他的对手。
所以在他冲回到屋子里找凶器的时候，你一把拉起我拼命逃窜。
你拉我时的动作挺别扭的，起初你想拉我的手，可是指尖碰到我指尖之前，突然就迟疑了，然后拐了一个弯，很迂回地拉起了我的衣角。关于这一点我不怪你，你从小就是这个鬼样子。
厂房的院子外面停着你的单车，你放开我的手，动作异常利落地跨上车子，大呼小叫地让我上去，你说周胖子打架不要命，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长长的马路上，纷扰的闹市间，你骑着单车载着我拼命逃窜，你骑得那么卖力，汗水湿透了后背上的衣衫。
阳光被树叶裁减成一寸寸暧昧的光斑，轻柔地洒落在我的眉目之间，我闻到了米兰的味道，栀子的味道，月桂的味，与你在一起的这一个瞬间，我仿佛经历了全世界的灿烂，和一万年那么久的春天。
我用一只手牢牢地抓住车座，一只手轻轻地在你浸满汗水的后背上写着一句话——邵云朴，刚才你那么生气，是不是因为他想要亲我的脸。
车子那么颠簸，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感觉到我在写什么，纵然你敏感到心如发丝。
邵云朴，其实刚才你真的没必要那么紧张，我闭上眼睛等那个胖子亲我的时候，其实是想等他靠近了之后，扇他的脸。
五、这个世上，没人爱我，所以，我走了。
我们家楼下，你将我放下单车，我疑惑地看着你，我说：“邵云朴，你回家吧，妈妈做好了饭菜等着你呢，他们真的很爱你。吃完饭后，我们一起回学校好不好，我都已经跟李主任保证过了，你别让我丢脸好不好。”
你掏出一支烟来，叼在嘴巴上，并未点燃，说话的时候香烟上下摇摆的样子很好玩，你说：“不就是要开除我么，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按照我的成绩也考不上大学，不如提前适应社会。”
说到此，你踏起单车，踩了一下，又重新将左腿放在了地上，转过头来继续说道：“欧笛，我知道你是真的对我好，你从小就把我当成了自己的亲人，可是我不确信你爸妈也跟你一样，不怕实话告诉你，我一直以为他们之所以对我这么好，其实是在为自己赎罪。”
说到此，你顿一下，脸上露出了调皮的笑容，你说：“不过，我现在已经有了证明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疼爱我的方法，不久后我就知道真相了。”
你一边说着话，一边重新踏起了单车，缓缓地离开了我的视线。邵云朴，我知道，那一天你的心情不错，你骑车离开小区的时候甚至还吹起了口哨。你以前欺负我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高兴，而今天你救了我，为什么这般开心。
知道么邵云朴，其实我也有一个计划，那就是等到长大以后无论如何也要嫁给你，因为那样的话，我们一家人就真的是亲人了，那样，该多好。
邵云朴，我想过一千一万遍你所谓的“试探”计划，我甚至想到你会打破教导主任的脑袋，让爸爸到学校去保你，我也曾想过你会把某个女孩子的肚子搞大，气得爸妈七窍生烟，我相信你有这魅力，但我没有想到你的计划会那么决绝那么傻。
所以周末，当爸爸在家里吃饭，接到那个电话说你犯毒的时候，我们一家人都愣了。
你知道么，在此之前，妈妈特意为你盛好了饭，爸爸还夹了两块红烧肉放进了你碗里。
爸爸接了电话后，先是愣了几秒，然后大声地交代电话那头的人说，自己马上就赶到案发地点，要他们千万不要擅自行动。
那一次，在爸爸出门之前，我第一次使性子让他带我一起去，因为我担心你的安危，爸爸想了想说：“也好，从小云朴那孩子也就跟你关系最好，说不定他能听你的话。”
一路上，爸爸将车子开得飞快，而且还拉响了警笛。
车子七扭八拐，才在十几分钟以后赶到了你所在的地方。
你站在九层楼的高度，身下是一栋老旧的楼房，你特意选择了当年你父母坠楼的地点，是想要最大可能的刺激爸爸么。
你头顶的天空那么蓝，身边的电线错综复杂，而对面已经围满了警察。他们说，你背在身后的双肩包里装满了毒品，他们是半个小时前接到的报警电话，而他们赶到时，你正想把一带白色的物品递给你的顾客——那个曾经想要非礼我的死胖子。
看样，那时，你们俩已经和好了。
那些警察之所以迟迟不敢向前，是因为你威胁他们说，如果再靠近一步，你就从楼顶上跳下去，你的做法跟多年前你的父母如出一辙。可是，你的脸上丝毫没有紧张的表情，你坐在楼顶边缘，伸出左手来勾住胖子的脖子，跟他开玩笑似的打趣道：“兄弟，今天我们是栽了，你看，那么多条子，我好怕哦。”
听了你的话之后，那个胖子居然也笑了起来，很欠揍地附和着你对着面前的警察说道：“我好怕哦，我好怕。”
然后，他又洋装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猛地转过头来看着你说：“没关系的邵云朴，他们的队长不是你爸爸么，你爸怎么会抓你呢，他不是一直都很疼爱你么？”
你抽一口香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爸爸的双眼吼道：“你会抓我吗，我不是你儿子吗，你来抓我呀。”
爸爸的脸上布满了焦急的表情，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密汗珠，我听见他喃喃地对你说：“云朴，你不要乱来，你妈妈还在家等着你呢，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我带你到局里说清楚就行了。”
听了爸爸的话后，你的眼圈突然就红了，你大声地对他吼：“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我们之间有的只是仇恨，仇恨你知道么，我才不需要你们伪善的关怀，你们只是想要自己心安罢了。”
我定定地看着你，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我看见你缓缓地站起身来，开始向着我们走近，那一刻，我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可是，你走了几步之后，突然又站在了原地，你的位置选得很好，恰好是如果你跑到楼边跳下去，身后的警察无法将你拦住的距离。
你猛抽一口香烟，声音开始变得温柔起来，你说：“欧叔叔，我们之间的恩怨，就在今天做个了断吧。”
你的右手一直伸向身后，话音未落，你突然猛地一转身，掏出了一只手枪，直直了对准了爸爸的眉心。
邵云朴，也许那一天你是想看看爸爸到底会对你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也许你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疼爱你。你一定认为，他如果真的爱你，一定不会将你逼到走投无路，一定不会让手下对你开枪。可是，我们都错了，在你掏出手枪的那一瞬间，在爸爸大声命令身后的警察“不要开枪”的那一眨眼，其中一名训练有素的稽毒警察早已对着你的胸口扣动了扳机。
鲜血一瞬间从你胸膛里喷涌而出，你向后缓缓倒去，我听见你身边的胖子开始大声叫骂，他说：“你们他妈的开什么枪啊，为什么要开枪，他手里拿得只是一把模型枪！”
虽然，你拿的只是一把塑料枪，虽然你的背包里装得只是一包洗衣粉，虽然你故意制造出这样一个局面，并让朋友报警说你们是在做毒品交易只是为了证明爸爸到底爱不爱你。
可是，一切都晚了。
我看见爸爸大声呼喊着朝你跑去，将你抱紧在胸口。
我缓缓地走上前去，看着正大口吐着鲜血的你，你的眼神开始涣散，努力地在我脸上聚焦，我看见你的嘴角微微上扬，拼命地对我笑。
你说：“欧笛，你终于知道了吧。”
你说：“这个世上，没人爱我，所以，我走了。”
你的手臂缓缓垂下，手掌摊开，正渐渐失去温度。我蹲下身来，想要把你的双手重新握起来，可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爸爸紧紧地抱着你，他的哭声很压抑，我听见他说：“爸爸爱你，爸爸怎么会不爱你呢。”
邵云朴，爸爸是爱你的，你听见了么。
对不起邵云朴，请原谅那一天，我扬起手来狠狠地打了你的脸。从前，都只是你在欺负我，为难我，我在你面前从来都没有那么凶悍过。那一天，我之所以打了你，是因为我恨你，你说话做事为什么从来都不凭良心，你说这个世界上没人爱你，所以你走了。
那我呢，我算什么。
六、你走了，所以，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我爱的人！
胖子已经被人带走了。
我瘫坐在紧紧抱着你的爸爸的身边，我看见你的手指上沾满了红色的鲜血，我伸出手去，努力地想要将它擦干净。你的手指那么长，那么好看。
身边有白色的鸽子，长时间盘旋不落，而你早已闭上了双眼。
我想就这样陪着爸爸，一直坐在你的身边，就仿佛，你从未走远。
后来，爸爸在你所有的照片中选了一张拍得最好的，放大之后摆在了房间里，他每天晚上都会轻轻抚摩着相框，默默流泪，而我，从来都不敢看相片中你那双再也不会微笑的眼。
后来，我们一家人吃饭的时候，总会在原本属于你的位置上摆上你的碗筷为你盛满饭。
后来，我总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溜到你的房间外面，坐在地板上，将耳朵贴在房门上倾听你的动静。
亲爱的邵云朴，你不知道我多想回到那些艰难的青春岁月，多想再次被你欺负，被你冷落。
亲爱的邵云朴，还记得你对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么，你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爱你，所以，你走了。
而现在，我只想对你说：“你走了，所以，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我爱的人！”
亲爱的邵云朴素，遥远的天空里，云彩之中，白鸽翅膀划过的风里，有没有一首让你温暖起来的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