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记忆。即使埋进最深暗的土壤,过上千百年,也腐蚀不掉那些密不透风的短暂纠结。◆惊蛰◆你的出现,如同雪后逐渐温暖起来的土壤里发出的第一声虫鸣般,在恬静如水的午夜,惊醒了那一场关于爱慕的美梦……第一次遇见童小牧是在2003年4月27号,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那一天,我把夏天备穿的衣服统统放进了洗衣机里,搅了个天昏地暗。这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下午往外取衣服的时候才发现,我最为心爱的蓝色牛仔裤子,染花了我同样心爱的白色衬衣。所以这个倒霉的日子里,我那么轻易的便记住了楼下马路上那个被我用浑浊的洗衣水浇成落汤鸡的倒霉女孩。她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向端着塑料盆愣在三楼阳台上的我。水珠从她打了绺的头发上成串落下,反射着七彩光晕。嘴里含着棒棒糖的郑灰灰此刻正从街旁的便利店里走出来,看见眼前的情形,跳着脚大声的对我叫嚷:“周舟,你有毛病啊,为什么泼我表姐。”我匆匆忙忙的跑下楼去,走到两人面前,鞠躬谢罪的时候才发现那只红色的塑料盆还捧在手里。我说:“对不起,对不起。”遇到了这种事情,我想郑灰灰这位所谓的表姐,应该一把将她表妹手中的棒棒糖夺过来戳瞎我的眼睛再泼妇似的骂我有眼无珠才对。然而她却没有,她只是笑笑的看着我,伸手到我面前做出握手的姿态。她说:“你好,我叫童小牧。”几分钟后,我将塑料盆倒扣在路旁的树阴下面,示意她们俩人坐下。那一天童小牧告诉我她管郑灰灰的爸爸叫舅舅,那意思就是说我也应该喊她姐姐,因为那时候的郑灰灰是我的女朋友。恋情虽然是地下的,但我保证喜欢炫耀的郑灰灰早已经告诉了她。她说:“其实我小时候经常来外婆家的,咱们两人以前肯定见过。”我拍着脑袋作苦思冥想状,最终只能无奈的耸耸肩。郑灰灰抬脚踢在我的屁股上,恨铁不成钢似的抱怨说:“我说周舟,你能记得啥呀,你也就记得三岁那年一楼林大妈家的哈巴狗曾经咬过你的屁股吧!”童小牧终于情不自禁的笑起来,一双桃花眼眯成课本里学到的赵周桥似的弯曲形态,牙齿雪白,鼻尖微翘。与完美的整体感觉相比较,左额头上那条浅浅的三角形疤痕,似乎也已经显得不值一提。我闻见她的呼吸有清凉的薄荷味道。还是这个春日里,青春期荷尔蒙分泌过剩的我们,那特有的错觉。◆清明◆你躲在远离春色的阴影里,默默祭奠的是渐行渐远的回忆,还是来不及开放就已经凋谢的,那些花期。郑灰灰开始对童小牧略有非议是在她来清溪镇的第二个月,她说,其实这种感觉就跟吃泡泡糖差不多。本来以为童小牧也就在这里过一两个星期就回家去的,可是郑爸爸却安排她留在了镇上,而且还帮忙办理了转学手续。如今入口时清凉香甜的感觉早已经被反复咀嚼后剩下的扯也扯不断的反感代替,怎不叫人恼火。我坐在教室靠窗的桌子上,背对喋喋不休的郑灰灰抬起脑袋来看向天空白色的流云。然后转过脸来,阴阳怪调的对她说:“郑灰灰,你讨厌她处处比你优秀才是真的吧。”郑灰灰的表情僵止在脸上,旋既跳起来狠狠地踹在我的小腿上,大声的对我吼:“周舟,我讨厌你!”瞧吧,女人被揭穿的时候总是这副嘴脸。郑灰灰甩门而出的时候迎面撞上了童小牧,头也不抬一下的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去,俨然如同一列发动起来就再也停不下的火车。说到火车,我的心微微一紧,抬头看向望着表妹的背影一脸疑惑的童小牧。据说她之所以投奔外婆家的原因,就是因为父母双双离开了人世,而他们的离世,跟火车有很大的关系。几秒钟后,她转过脸来看着我,洋装生气的问道:“周舟,你又欺负灰灰了么?”我笑着摇头,看她将一包用报纸包起来的神秘物体轻轻的塞进桌洞里面。后来我才知道,包在里面的东西其实是两刀祭奠死人用的火纸。清明节的时候,我答应她的要求翻过铁道边两米高的铁丝网帮她在铁道上点起那些火纸的时候,郑灰灰就蹲在我的右手边。而小牧却远远的躲在铁丝网的后面,她说她害怕火车,一看见火车脑袋就会剧烈的疼痛,于是只能央求我代劳。这件事情本来没有打算告诉郑灰灰,无奈我骑着单车载童小牧来这里的半道上撞上了她。为了证明我们俩之间的洁白无暇,只能连同她一起带来了。日光之下的火焰渐渐湮灭了色彩,火车从不远处的铁轨上呼啸而过,将残灰卷起,飞舞升腾。我潜意识的转过头来看向身后的童小牧,那时她已经双膝轨倒在地上。本以为是在为父母磕头,却发现她的双手紧紧的捂住自己的脑袋,像极了港台恐怖电影里那种被泰国巫师种了降头的倒霉鬼。她的身体渐渐倾倒着身下疯长的杂草当中,来回翻滚,嗓子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声。我和郑灰灰足足愣了半分钟才发应过来,然后站起身来,拼命朝着她的方向跑去。重新翻越铁丝网的时候,我的牛仔裤挂在了突出来的铁钉上面,膝盖部位刮了一个三角形的窟窿,如同童小牧额角的疤痕。我将匍匐在地的童小牧反转过来,看见她的身体不停颤抖,渐渐蜷缩在一起,嘴角有白色的黏液流出。紧随在身后的郑灰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翻过了铁丝网,扑通一声掉在这边的草地上,然后上气不接下气的对我说:“快,快掐她的人中,以前爸爸就是这么救她的。”那一天,我在郑灰灰的帮助下把苏醒过来以后身体极度虚弱的童小牧送回家以后。一向温文尔雅的郑爸爸,对我们大发雷霆。他说:“谁叫你们带她去看的火车,你们难道不知道她父母就是被火车撞死的么!”郑灰灰上前一步,看样是想要辩白,我赶忙一把将她拉住。我说:“郑伯伯都是我不好,以后绝对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了。”郑伯伯恶狠狠的瞪我一眼,长叹一口气,然后语重心长的对我们说:半年前,童小牧一家三口乘坐的公共汽车经过一段铁道道口的时候,卡在了松动的枕木里面,被迎面驶来的火车撞个正着。那一场车祸一共带走了十七个人的生命,童小牧虽然侥幸生还,却在颅内留下了一小块淤血。正是这一块可恶的淤血给她带来了痛苦的后遗症,偶尔会癫痫发作,抢救不及时的话会有生命危险。他说:“现在关于车祸的补偿款还没有下来,等到补偿款下来以后,我们会带她到大城市做手术的。”我静静的听别人讲述童小牧的故事,心中居然莫名其妙的悲伤起来,像是发生在自己的身上。我固执的认为这些事情不应该发生的几进完美的童小牧身上的,哪怕是除此之外的任何人,哪怕是发生在我自己的身上,也应该比现在这种情况容易接受吧。故事书中从天而降的美丽公主,不都应该是完美无暇的么?◆谷雨◆你安静的侧影,像极连绵的雨季里那道承诺晴朗的阳光,总是让你蹑手蹑脚的接进,然后坐下在你的身旁,共同承受那本不该属于你的无尽忧伤。由于特殊的身体原因,安静的童小牧仿佛与周身一切热闹的事物断绝了关系。她总是悄无声息坐在角落里,看我和郑灰灰两个人嬉笑打骂。那些日子,我总是中了邪似的用眼睛的余光打量她,却不敢与她对视。她有一只粉红色的日记本,记录各式琳琅心情,我曾想偷偷的打开,可惜上了锁。她习惯穿简单的棉布衣裳,贝壳模样的塑料发卡就算是磨掉了色彩也舍不得从头发上取下。她说那是妈妈送给她的十六岁生日礼物,于是格外珍惜。然后她会抬起头来,无比忧伤的看着我说:“周舟,我真怕有一天,自己会不再记得父母的样子,不再记得十六岁以前的事情。”我洋装很大方的并起指尖覆在她的额头,然后开玩笑似的说:“童小牧你傻啊,那些事情你怎么会不记得呢,你的脑子又不是磁带,以前收录过的不再需要的东西可以洗掉。”童小牧微微一笑,轻轻叹了一口气,对我说:“是的周舟,我怎么可以忘掉呢!”她的眼泪大滴大滴的落在面前的纸张上面,氤氲成云彩模样。窗外正在下一场没完没了的雨,像极什么人的心情,那一刻不明就里的我突然就慌了手脚。下午放学的时候,我把嘴唇贴在郑灰灰的耳朵上问她说:“郑灰灰,你确定童小牧的脑袋在车祸中只是得了癫痫这么简单么,是不是同样影响到了智力!”郑灰灰微微一愣,笑着对我说:“我看是你的智力受到影响了吧。”然后她又特花痴般的问我说:“周舟,你为什么把嘴巴贴在我的耳朵上说话都不觉得害羞呢?”“……”不等我回答,她又自我感觉良好似的自言自语道:“那是因为你心里喜欢我,根本没把我当外人对不对?”很久很久以后,一向霸道的郑灰灰曾经泪流满面的对我说:“周舟,现在我才知道,一个人之所以能对另一个人做出看似亲昵的动作,除了表示亲密无间以外,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根本不在乎……”我忘记了她说这话确切是在什么时候,只是清楚的知道那时候的我们早已经度过了自以为是的青春年华。我不值可否的笑一笑,回头看向走在后面的童小牧。夕阳的光芒从她背后打过来,拉长了影子投在我的脚下,看不清她表情。我和郑灰灰并肩停下脚步,歪着脑袋等待童小牧赶上来,然后说笑着,在第一个丁字路口拐弯,避过前方不远处的铁路道口,多绕接近一千米的距离回家去。雨后路边成排的女贞树上,有零星的露水滴滴答答的落下来,溅起的泥水染花了帆布鞋的塑胶边缘,是我们一同走过的痕迹。◆夏至◆闷热的午后,我张开全身的毛孔,迎接百花凋落的盛大讯息。他们说,花儿谢了依旧会开,只是死去了原本属于我们的这一季。得知童小牧病情的严重性是在第二年的六月,郑灰灰偷偷的告诉我说其实早在当初童小牧车祸出院的时候,医生就诊断说她颅内的淤血可能会危急到生命,只是当时手术时机还不成熟。她说:“两个月前爸爸已经帮童小牧领回了补偿金,可能很块就要带她去上海做手术了!”事情到了性命悠关的份上,作为病人的童小牧却突然犹豫不决起来,于是一家人只能好言相劝。事情迅速的发展到郑爸爸每次提起这件事情,童小牧就装作没听见的程度。到后来,干脆躲进二楼的房间里不出来。半个月以后,忍无可忍的郑爸爸终于拿出一家之长的威严,对外甥女下了最后通牒。他说:“童小牧啊,你最近发病越来越频繁,这样下去万一出个好歹,让舅舅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妈妈。”他说:“你不会是害怕坐火车吧,咱们这次坐飞机去好不好。”当时我和郑灰灰正坐在她家院子里的葡萄藤下下象棋,郑爸爸的声音那么大,所以听的清清楚楚。最后郑爸爸忍无可忍,居然动起手来了。我听见房间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凌乱声响时,突然触电一般站起身来,不经意间连带着掀翻了桌子,棋盘上的棋子稀哩哗啦的散落一地。然后,蹬蹬蹬的跑上了二楼。到了二楼童小牧的房间门口,我才发现身上系着一条油呼呼的围裙的郑爸爸正拿着一把铝制大马勺扣击房门,根本不是想象中的那样在敲击童小牧那颗在众人看来业已锈逗了的大脑袋。于是长苏一口气,转身下楼。凌乱不堪的棋盘面前,郑灰灰面无表情的看着我说:“周舟,你刚才干嘛那么紧张,跟丢了魂似的。”她身后不远处的围墙上,白色的细小蔷薇正开的屠糜,耀眼睛。见我不回答,她缓缓的站起身来,学着以前我的样子将嘴唇靠在我的耳边,意味深长的对我说:“周舟,你不会是喜欢上她了吧。”心脏停跳半拍,不知道该用哪种表情应付这突然起来的摊牌。于是只能笑着对她说:“怎么可能呢郑灰灰,我跟她认识才几天啊!”她笑,弓下身去,一边收拾着脚下的棋子,一边漫不经心的对我说:“这跟时间长短有关系么?”冷静下来以后,我曾经仔细想过她所说的话,发现其实挺有道理的,有些情愫,也许仅仅一眨眼的瞬间,便已足够。然而令我没有想到的事,那天晚上童小牧会单独一人来我家找我。镇子上的房子,一般都是旧时期遗留下来的上下两层格局,年长的住在第一层,意在接地气,孩子大都住在第二层。吃饱喝足以后的我想起白天发生的事情,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脑海里突然就闪出一个念头——童小牧此时就在楼下。想到此,我跳下床来,光脚奔到窗前,果然就发现了楼下仰起头向上张望的童小牧。她的白色连衣裙,是月光底下最温暖的色彩。我担心打扰到楼下的父母,双手挽成喇叭形状对她说。我说:“童小牧,你怎么来了!”然后不等她回答,就越过木质窗台哧溜哧溜的沿着窗边的梧桐树滑了下去,待到双脚落地,脚心传来微微的凉意才发现匆忙之下居然没有穿鞋。一楼的父母仿佛听到了声响,此时已经拉亮了白炽灯。我向前一步,拉起她的手,沿着旁边的巷子快速的逃出了他们可以看到的范围。掌心碰触掌心,心儿兀自跳个不停。回想起来,那个时候,慌不择路的我们,多像是两个离家出走的少年。镇属幼儿园粉色的墙壁上面,被小朋友们用稚嫩的笔法画满各色奇异的动物,长鼻子的梅花鹿,长了角的斑马,在昏黄路灯的映照下,如同一张老去了的水墨画。我们停下脚步,贴着墙壁坐下,彼此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童小牧始终低垂着脑袋,表情湮没在灰色的影子里面。她说:“周舟,我好难过!”然后,她就哭了。她说:“医生说如果做手术的话,失去记忆的可能性是85%。如果失去了记忆,那么十六岁以前的事情就再也记不起来,仿佛没有活过一样。”树梢上的知了都已经屏却了聒噪的夏日午夜,她的话语虽轻,却一字一字那么清楚的烙进了我的脑海里。我强迫自己相信这只是一个笑话,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心没肺的对她说:“怎么可能呢童小牧,你一定是电视剧看多了吧。你的脑袋里只是有一小块淤血,又不是装着一块橡皮擦。哪可能说忘记就忘记!”她喃喃:“是真的!”看着她的眼睛,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笑容突然僵止在脸上。时间突然被拉的很长很长,马路上的汽车开过去了第一百三十五辆,天却依旧没有亮。沉思良久。我试探着对她说:“童小牧,与生命比起来,记忆并不算太重要对不对?何况只不过短短的十六年。”我说:“这十六年以来发生那么多不好的事情,忘记了也好。忘掉火车,忘掉支离破碎的青春,忘掉郑灰灰……”我说着说着突然就极其不理性的将自己提升到了一个主角的位置,狗尾续貂般的加了句“忘掉我!”最后三个字出口的刹那我就后悔了,在她的生活中,也许我仅仅只是一个尚不值得记起的过客罢了。童小牧微微一愣,然后就笑了。她笑我也笑,方才显得不是那么尴尬。我们就那样一直笑一直笑,笑到东方的天空微微泛起晨色,笑的泪流满面。◆白露◆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天各一方。童小牧终于向众人妥协答应跟舅舅去上海做手术是在那一年的秋天。那时候,她的病情已经恶化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平日上学的时候,走在我右手边的她会突然间倒地抽搐,平常用来写字的右手也有了细微的抖动。我眼睁睁的看她用左手狠狠的按住右手,就算借助了圆规,却如何也画不好一个简单的圆。她趴在桌子上懊恼的哭泣,肩膀一抖一抖,那么伤心。几分钟以后,她再次坐直身体,眼睛里充满凶狠而绝望的光芒。她居然拿起尖利的圆规,发疯似的戳自己的右手。一下一下,仿佛扎在我最为疼痛的某个部位。我猛的从座位上跳起来,不在乎讲台上的几何老师的异样眼神。我将圆规从她手中夺下,狠狠的掷在水泥地上,然后拉起她的手快速走出教室。等我们走到三楼的楼梯口的时候,看见同在一个班级的郑灰灰也已从走廊的尽头赶过来。她在我们两人面前站定,气喘吁吁,似乎想要质问我什么,但低头看了看童小牧滴在衣服上的鲜血,便不再说话。那一次我们好不容易才稳定住童小牧极其激动的情绪。我们用学校小卖部花七毛钱买来的廉价红墨水,在空无一人的操场的白色围墙上按手印,然后一笔一划的写上各自的名字。我们向童小牧索要她衬衣上的第一个扣子,然后将它压在教学楼顶的红砖下面。我们冒着被校工抓住罚款五十的危险,在草坪边的第七棵白杨树上刻下三个人的名字。……郑灰灰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忘记了以前的事情,我们就带你来这里看一看,那样就能全部记起来了。”我们想尽各种办法,期待着手术后的她能凭借这些方法回想起我们曾经是朋友,或者仅仅回想起我们曾经相识也可以。可是,童小牧始终没有再记起我们。因为,她曾经信誓旦旦的告诉我说手术以后自己很有可能失去记忆,却从来没有告诉我,手术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小寒◆你所需知道的是我曾喜欢你而已,曾经偷偷为你流过的眼泪以及那些不经意间流露的笑,仅仅,只是我一个人的秘密。甚至,最好连这也一快儿忘记。校园里的灌木纷纷凋落的季节里,郑灰灰已经换上较为厚重的棉布衣衫。她将目光从对面风吹日晒后斑驳不堪的墙壁上收回到自己的脚下,盯着自己的脚尖漫不经心的对我说:“周舟,你一直都在偷偷的喜欢着童小牧对不对,虽然你一直都没有说!”我的双唇微闭,她转过身去,脚步声越来越远。眼睛,突然之间就跟着墙壁上那六只褪色的手印一起模糊开来。其实郑灰灰说的不对,我的确是一直都在偷偷的喜欢着童小牧,可也曾经对她说过。我清楚的记得那是童小牧去上海做手术的时候,我站在月台上对她说的。那时候她固执的选择了火车这种交通工具,还第一次用开玩笑似的口吻对我们说,从什么地方跌倒的就要从什么地方爬起来。众人寒暄过后,关系最为疏远的我缓缓的走上前去,然后试探着将嘴巴贴在她的耳边对她说。“童小牧,我喜欢你!”她将一枚表面生了锈的钥匙放在我的手心,微笑的表情始终未曾改变,仿佛早已经知道这个结果。然后我后退一步,大声的对她说:“我知道你很快就会遗忘,所以我才说。”咔哒咔哒,是火车的声响,咔哒咔哒,是钟摆的声响。这一秒跳过,便永远不会回来。后来,我曾一个人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面,用那枚生锈的钥匙忐忑不安的打开了童小牧的那本日记。曾经揣测过千遍内容,觊觎过整整两个春夏的日记本却是空的。里面的纸张早已经被一张一张小心翼翼的撕掉,只留下一道道惨白的茬口。那一刻,我将从教学楼顶偷偷的取回的那枚扣子轻轻的夹入仅剩下两层硬皮的日记本里。然后光脚坐在地板上面,想起自己对她说“喜欢你”时的情形,突然会心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