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嘿,板儿!”“嘿,板儿!”不瞒你说啊顾云岚,你再一次这么叫我的时候,我是真的生气了。在经过校门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来,定定地看着你,目露凶光。接着,我便要挟你说:“有种你再叫一遍?”你笑了一下,挪了挪屁股下面的小马扎,坐直了身体,果然又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遍:“怎么了板儿,难道你还要生吃了我么?”你的话音未落,我终于忍无可忍地冲了上去,跑到你的小地摊的面前,朝着你的那些货物就重重地踩了上去,一脚一脚又一脚。你可能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居然跟你来真的,大喊大叫着站起身来阻止我,但是,也许是觉得男女授受不亲的缘故,你始终不敢用力阻挠。于是,几分钟之后,你的小地摊便已经是满目狼籍,你无辜地看了我一眼,最后耸了耸肩,伸脚踢了踢其中一件已经被我踩瘪了的女式胸衣:“开玩笑嘛,你也太认真了吧。”什么叫我认真的顾云岚,我认真是因为你这个人太不讲究太没素质,我知道我们之间有梁子,可是你也不想想那梁子到底是怎么结下的呀。你勤工俭学,在学校门口摆摊卖东西这无可厚非,就算你卖的东西里面包括女式胸衣我也没意见。可是三天前,当我到你的小摊上挑胸衣的时候,你说了什么呀?当时,我跟你说我要B罩杯,可是你这个王八蛋偏偏给我拿A,而且还讽刺我是“板儿”,你说:“像你这种板儿,我觉得还是A比较合适,不过遇到我是你的福音,我这里正好有美国进口的丰胸胶囊,你要不要试一试?”你对我说这话的时候旁边正有几个男生经过,在听到我们的对话之后,忍不住偷偷地笑了起来。顾云岚你知道那时候的我有多恼羞成怒吗,我觉得我才是顾客,我才是上帝,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啊,本姑娘就是买俩蒙古包也花不了你一分钱,你凭什么有意见啊。于是,那一天,我顺手摸过书包里的水杯,拧开盖子之后,便朝着你泼了过去。其实我在泼你之前,是用有试了试里面的水温的,在发现杯子里的水温不至于让你“焕然一新”之后,才泼了你。可是我没想到你还会记仇,那天,你居然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我“板儿”。一通发泄之后,我终于使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我看了看你,一下子将你的马扎捞过来,坐在上面,接着,就用双手紧紧地抱住脑袋呜呜地哭了起来。也许你是被我大哭的样子吓到了,动作明显有点儿慌。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你用手指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肩膀,如蜻蜓点水般的稍纵即逝,我听见你的声音也相对温柔了许多,你说:“同学,你别哭了好不好,以后我不那么叫你了还不行么,谁让你上次那么没礼貌来着。”我猛地打落你的手掌,眼泪再次夺框而出。顾云岚,其实你不知道那一天我为什么那么委屈,我委屈是因为我自己。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去你那买东西吗,我就是想要借机跟你搭讪,我又怕将自己的情况如实的告诉你之后,你会看不起我,第一印象太差,所以才故意说大了一个型号。可是我没想到你这个王八蛋的眼睛居然那么毒,一下子便拆穿了我。见我不领情,你学乖了不少,叹了一口气,开始收拾那凌乱不堪的摊位,我用眼睛的余光偷看你,你趴在我身前收拾残局的时候,在路灯灯光的照射下,我甚至能看见你额头上细密的汗水。你是紧张了么顾云岚,你是羞愧了么顾云岚,你是不忍了么顾云岚。许久,你终于将所有的货物全都装进了一只巨大的编织袋里,然后,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拍了拍我的肩膀对我说:“那……那好吧,我向你道歉,我请你吃肉好不好,你太……太瘦了!”不是我说你啊顾云岚,你这种人还真是不打不成器,你早说我瘦不就完了么。你说话时的语气太好玩,几乎是小心翼翼,我一个没忍住就笑出了声。街道上的路灯那么亮,我拎着小马扎不远不近地跟在你的身后,我看见你将那只巨大的编织袋藏在了路边的一个花丛里,我听见你一边目视着前方,一边对我说:“我叫顾云岚!”二、她穿了一件用料很节省的丝绸小吊带,消瘦的肩胛骨上文着一条青色的藤蔓,那些藤蔓的纹路,像是长进了她小麦色的肌肤里一样,在她的肢体上变得鲜活,决绝。你的朋友说我是一个怪人顾云岚,他们说还是第一次看见去烧烤摊吃烤肉的时候自己带马扎的。你的那些朋友我不认识,你也不向他们作介绍,举起桌子上的一瓶啤酒就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接着,便一屁股坐在了我的身边,你那一系列的动作如此的行云流水,如此的不拿我当盘菜,就像我是你从路边拣来的一样。许久,你才悻悻地向他们解释说:“我摊子被人砸了!”在听了你的话之后,当场就有两个男生站了起来,叫嚣着要去替你出气。看到这一幕做贼心虚的我不自觉地向后退了退。可是,当你看了我一眼,告诉那两个男生砸你摊子的那个人就是我之后,他们却重新坐回到座位上尴尬地笑了起来。还记得你那位名叫程安的朋友说了什么么,他居然开玩笑似的对我们说,这种事他管不了,他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可是顾云岚,我觉得他的话说的不对。我觉得我们俩之间的事情根本就不算家务事,你真正的“家人”应该是半个小时之后才姗姗来迟的女孩才对。她的名字叫苏姗,听起来很洋气,感觉像个外国妞。她穿了一件用料很节省的丝绸小吊带,消瘦的肩胛骨上文着一条青色的藤蔓,那些藤蔓的纹路,像是长进了她小麦色的肌肤里一样,在她的肢体上变得鲜活,决绝。“风尘”,这是我看到她后的第一感觉,当然后来我没敢把这种感觉告诉你,我怕你捶我。你看见她之后,连忙站了起来,特殷勤地搬过一个小凳子,拍了拍示意她坐到你的身边,你的朋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一脸幸灾乐祸,坐山观虎斗的表情。好在那一天我和苏姗之间一直相安无事,在你向她解释说我只是你一位喜欢耍赖的顾客之后,她抬了抬眼皮,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一眼,只冷冷地说了句“你好”,就重新转过头去跟你们喝起了啤酒。我觉得她的那种平静和冷漠,无外乎两种原因,一是因为她跟你一样,压根就没把我这块“板儿”放在眼里,而是,她根本就不在乎你的身边跟着谁。换句话说,就是他根本就不在乎那个在她面前小心翼翼,马首是瞻的你。无论是这两种可能中的哪一种,我都有点儿不舒服。那一天,从你们零星的对话之中,我听出了苏姗的职业,她是我们学校舞蹈学院的一名学生,现在在某一家酒吧里兼职当“公主”。公主这个名号听起来挺响亮的,其实说到底就是一个小奴隶,在酒吧里干得是陪着笑脸端茶倒水的勾当。但是出人意料的是,你们那群人全仿佛并没有瞧不起她,在吃饭的时候,你甚至还将一个牛皮信封推到了她的面前。你的嘴唇动了动,试探着问道:“苏姗,你弟弟的病情怎么样了。”苏姗没有回答你的话,她只是在将那个信封塞到自己的包里之后,端起面前的啤酒,仰起头来,一饮而尽。借着街边的路灯光,我清楚地看见她的眼圈微微地红了起来。接着,她抽了抽鼻子,对你说了句谢谢。那一天,苏姗是被一个电话叫走的。看起来应该是酒吧的老板,她为那个号码专门设置的零声挺有意思的——王八蛋又来电话了,王八蛋又来电话了。虽然那个零声的口气很调皮很愉悦,但还是能看出她的反感。挂掉电话,苏姗悻悻地说了句“酒吧开始上客了,我得回去了”,就转过身来,径直走出了我们的视线。那一刻,我注意到她有些害怕与你对视。肉色的细高根敲击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在经过某个路口的时候,由于精神有些恍惚的原因,苏姗差点撞上一辆迎面驶来的小卡车。你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紧张地看着她的方向,在确定她安然无恙之后,才重新坐了下来。后来,你又喝了很多酒。我觉得那一天的你应该是醉了的,要不然后来我们两个人一起回学校的时候,你不会告诉我那么多关于苏姗的秘密。你说苏姗的弟弟在两年前患上了尿毒症,苏爸爸为了给他治病,欠下了一大堆外债,但是儿子的病情却并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半年前,苏爸爸终于难堪重负坠楼自杀了。再后来,苏姗便到酒吧做了兼职,因为那里的收入相对于其他职业来说要高的多,她要用自己赚来的钱照顾生病的弟弟,和因为受到打击精神变得有些失常的妈妈。除此之外你还告诉我说,你之所以在学校里摆摊,也是为了帮助苏姗。你说:“能帮一点就一点吧。”我说:“你喜欢她对不对?”你笑了一下:“废话。”说实话啊顾云岚,虽然那时候我挺同情苏姗的,但是当“废话”那俩字从你口中斩钉截铁地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心中还是难免有一些嫉妒。三、我觉得,我们所变成的那两条鱼,断不会成千上万条普通鱼那样,两两相忘于江湖。我们是朋友了顾云岚,自从我跟你成为朋友之后,你的生意也越来越好。这其中有两个原因,一是,我可以为你介绍客户,二是,那些本来不好意思在你那买东西的女生,在看到多了我这样一位“女老板”之后,也开始慢慢地向着你的小摊围过来。五月初夏,夜风微凉。你看着脚下几近告罄的商品,脸上露出了笑意。你说:“周锦歌,多亏了你了,以后,要让苏姗好好谢谢你。”我微微地笑了一下,将脸转向马路的对面,知道么顾云岚,那时的我其实觉得你挺没心没肺的,你觉得我那样做是为了苏姗吗,我跟她只有一面之缘,她对我还爱理不搭的,就算她从小是在苦水里泡大的,就算我是观世音,这世界上值得可怜,需要同情的人多了,为什么我偏偏要在乎她。但是,那一天,我却没有将这些告诉你。因为,那一刻,我的眼神突然就被路对面那个熟悉的身影给吸引住了。我敢确定,那时躲在对面的那个墙角,朝着我们的方向静静地观望的女孩就是苏姗。她定定地站在原地,夜风吹起了群摆,美的就像是一副画,看样子她已经注视着我们的方向看了很久了。与此同时,苏姗明显也看见了我,在与我四目相交的那一刻,她突然转过了身,快速地向着远方走去,折了一个弯,消失在了那个开满蔷薇的路口。路灯的灯光将她的身影拉长,看起来更家单薄,更加无助。不知道为什么,那时看着她的背景渐渐消失在街口的我,突然有那么一点点的难过。空气凉了起来,头顶黑压压的云层里有电光闪现,大雨转眼即来。银亮的雨滴,一下下地打在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随之频率加快,转瞬间马路上已经积了一层雨水。那些雨水,反射着路边店面的七彩霓虹,成了那个夏天最为绚丽的色彩。不瞒你说啊顾云岚,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还是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着暴雨的夜晚,我和你抬着那只巨大的编织袋,在校园里面飞奔着躲雨的情形。你的拖鞋拎在了手里,光着一双大脚丫啪嗒啪嗒地踩着水,和我一起大呼小叫着跑到图书馆的廊檐下,将编织袋一下子扔到地上,拍了拍,示意我坐到上面。那一天,我们整整在图书馆的廊檐下呆了一个多小时。这期间,你一直看着阴沉沉地天空盼天晴,而我却希望大雨永远都不要停下来。我突然觉得,哪怕全世界都被淹没了才好,那样,我们就可以变成两条鱼了。我觉得,我们所变成的那两条鱼,断不会成千上万条普通鱼那样,两两相忘于江湖。微弱的光线下,你湿透的胸膛微微起伏着,我听见你用一种喃喃的声音自言自语道:“今天下雨,去酒吧的人会很少,苏姗的工作应该相对轻松一些吧?”沿着你的目光看过去,越过学校低矮的围墙,再往东几公里的地方,有成片成片高耸入云的摩天建筑。据说,苏姗所在的酒吧,就在闹市区其中某座摩天大楼的第一层。你说你从来没有去过那一家名叫“夜阑珊”的酒吧,你不想看见自己喜欢的女孩,明明心中很苦,还要在别人面前强妆欢颜。我悄悄地向着你的方向挪了一下身体,我闻见了你身上散发出来地淡淡烟草味,我看见了你双瞳之中的向往。你说:“周锦歌,如果我们努力过了,世界终会变得美好,对么?”顾云岚,请原谅那一天我没有回答你的问题,因为我心里没底,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所有的努力都会有回报的话,为什么,此刻,我就在你的身旁,而你的双眼却始终看向远方?四、我觉得像她这种苦大仇深,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女孩子,是不应该去那种地方的。顾云岚,有一件事情我始终没有告诉过你。我没有告诉你的是,后来的苏姗曾经到我们宿舍找过我。她敲了敲我们宿舍的房门,然后淡淡地笑了一下,让我出去。说实话啊顾云岚,那时我本以为她找我是要揍我的,因为我记得那天晚上她看见了我们勾搭在一起的情形。但是,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一天的她仅仅只是给我发出了一个邀请。她说:“周锦歌,你很爱很爱顾云岚对不对,如果你真的喜欢他的话,今晚就带他一起来日光岛吧,我请客!”日光岛是这座城市里最有名的一家咖啡厅,据说那里的咖啡跟血一样贵。你知道当我听见苏姗说要在日光岛请客的那一瞬间第一反应是什么么,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想要走上前去摸一摸她的脑袋,看看她是不是发烧了。我觉得像她这种苦大仇深,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女孩子,是不应该去那种地方的。但是后来,我还是如约和你一起去了那里。我误解了苏姗,我觉得她那是在向我挑战,在情敌面前,我才不要跌份。可是,那一天,当我和你两个人站在日光岛的门口,眼睁睁地看着那位打扮的烛光宝器的苏姗从停在楼下的那辆高配版雷克萨司里走下来的时候,一下子就傻了。因为先她一步下车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那男的很有风度,下车之后甚至还跑到苏姗所在的那一侧,主动为她打开了车门。苏姗下车的时候,还跷起脚尖,在他的脸上轻轻地亲了一口。那一刻的你一定是傻了吧顾云岚,所以当他们手挽着手从我们身边经过的时候,你一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那个男人从你身边耀武扬威地经过的时候,甚至还用肩膀撞了一下你。你踉跄了几步,最终靠在了身后那根涂成了金色的柱子上。你缓缓地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对你视而不见,远远地向着楼上走去的苏姗。我看见你的嘴唇动了一下。“苏姗”那两个字却始终没有喊出口。知道么顾云岚,那时的我觉得你可真像是一根木头啊,我都不敢保证,如果此刻将你的胳膊锯下来的话,里面会不会有年轮。“这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任何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花。”这是那一刻的我想对你说的话,我把它咽回到了肚子里,最终说出口的却变成了:“没关系的顾云岚,你还有我!”可是,你却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话一般,拼命地朝着咖啡店里冲去。一分钟之后,你就被那些穿着红色制服的小保安给扔了出来,他们给出的理由是日光岛是个讲究排场的地方,所有进入那里的人都应该穿西服。后来,你就一直站在那辆名牌汽车的前面发呆,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专门兑换来和你坐公车的硬币,围着那辆汽车狠狠地划了一圈。尖利地警报声响起的时候,我一下子冲上前去拉起了你的手,想要和你一起逃跑。而你,却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了另外一个信封,放在了车顶后,才失魂落魄地跟着我,向着远处走去。顾云岚,你当时把那些钱放在车顶是要赔偿那辆汽车的刮蹭费用吗,我想,一定会是这个样子的吧。身后那几个小保安本来想要来追,可是二楼某个拉开的窗口,却传来了那个男人的声音。他说:“别追了。”我想,那一定是苏姗的意思了。五、其实有些时候,两个人在一起,不仅仅是因为爱情对不对?我们真的变成两条鱼了顾云岚。因为下雨降温而变得空无一人的游泳馆里,我们穿着衣服,手拉着手坐在水底。我看见你的眼角和鼻孔里冒出了一连串细小的气泡,我本以为我们会一起死掉的。你说,你和苏姗当年就是在这里认识的。当时明明不会游泳的苏姗去称救生员不在的时候跳进了深水去,后来,是你将她救了上来。你救她上来之后,她不但不感激你,还打了你的脸。说到这里,你的眼圈微微地红了起来:“其实当初她就是想要淹死在这里,那样她妈妈和弟弟就会得到一笔数额不菲的赔款了。”你说,本来,她还打算去撞车,可是又害怕死掉之后会很丑。然后,你便一下子跳进了水池之中,径直地沉到了水底。接着,我也跳了进去。因为我的水性不是很好的缘故,只有紧紧地抓着你的手,才能勉强不让身体浮上来。我知道,你是想把自己沉到水底,不要去听,不要去看。你想把自己与这个喧闹的世界隔离,因为这个世界上,你惟独在乎的那个女孩,已经离你而去。而我,只愿静静地,义无返顾地陪着你。我看见你的白色衬衣在水中轻轻地飘荡,我看见你的头发变成了黑色的海藻,只是,水下之中的我,看不到你的眼泪。你哭了么顾云岚,你一定是躲在水下,以一种别人看不到的形式,哭了吧。一分半钟之后,脸部憋成紫青的我,终于忍不住,一下子钻出了一米半深的水面。而你,却紧紧地抓住池下的下水栅栏,始终不愿意浮上来。那一刻,我突然就慌了。我一次次地沉到水下,使劲地摇晃着你的胳膊和身体,想要把你拉上来,可是,任凭我怎么努力,都无法将你从水下拽出。于是,我便大哭起来,我的哭声在空旷的游泳观来回回荡,我从来没想到,爱情原来能让人这般绝望,这般悲伤。请原谅啊顾云岚,那一次,再次憋气沉到水下的我,狠狠地咬了你的手。我咬你的手,其实是想让你放开。我在心中一遍遍地对你说着,我不和你变成两条鱼了还不行么,我不和你变成鱼了,变成鱼一点儿都不好玩。那一次,我本来是想救你,结果后来却是你把我给救了。因为我咬你的时候太过投入,嘴巴一张,大口大口生涩的池水就涌进了我的口中,我接连吐着气泡,胡乱挣扎着,却始终不愿意浮出水面。我不知道溺水原来那么简单,只需剧烈的咳嗽几下,池水入肺,眼前一黑,就能晕厥过去。我在晕过去之前,还拼命地拉了拉你的手,乞求般地看了你一眼,接着,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再次醒来,是在医院里。据说,那一次为了救我,把我抱到岸上的你还对我做了人工呼吸,可惜,那时的我一点儿感觉也没有。醒来后,你就坐在我的对面,静静地看着窗外发呆。你说窗外草坪上那个正在散步做术前训练的小男孩名叫苏堇,是苏姗的弟弟,据说已经有人替他预付了大量的手术费,一个月后,医生便会给他换上一只健康的肾脏。你说:“周锦歌,其实有些时候,两个人在一起,不仅仅是因为爱情对不对?”我无力地笑了一下,将脑袋靠在枕头上,转眼看了看窗外那个穿着好看的白色纱裙,正陪着弟弟做训练的女孩,那是我第一次真心地觉得,原来苏姗真的很美。你缓缓地站起身来,走到病床边坐下后,将一只剥好的橘子放在我的掌心,无奈地笑了一下:“也许跟他在一起,对苏姗来说是好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的话,只是看着远处的那一对姐弟发呆,我无权去评论别人,干涉别人,我只知道,这世界上最难过的时候,就是无能为力地,眼睁睁地看着你伤心。六、你始终不会知道,世界上到底有多少鲜花,悄悄地盛开,又悄悄地衰老。顾云岚,遇见你之后,我曾忘情地大哭过两次。一次是在游泳馆,那一次你知道。另一次,是站在女生宿舍长长的走廊尽头。那一次,我之所以大哭,是因为出院之后的我,曾经收到过一条短信。那个号码虽然很陌生,但我知道,那一定是来自与你一直都深爱着的那个女孩子。她肯定是向你的其他朋友要到了我的号码,给我发了那条短信。短信的内容很简单,却让我忍不住泪流满面。她说:“锦歌,你一定能让他忘了我对么?”我读她这条短信的时候,就趴在走廊尽头的窗口,看着楼下不远处操场上那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发呆。我看见,她将自己的手机后盖拆下后,把电话卡拔出来,埋在了脚下的草坪里。接着,她便重新站起身,双手高高地举过头顶,单腿着地,像只漂亮的天鹅似的,转起圈儿来。我想起那些天,她偷偷地站在远处看着我们的情形,眼睛一热,鼻子一酸,眼泪就不争气地滑下来了。早晨瑰红色的阳光从远处照过来,我眯着眼睛看向她的方向,虽然明明知道她根本就不可能听见,还是信誓旦旦地对着她的背影,点了点头,说了句:“好。”虽然,我自始至终不知道自己跟苏姗能不能算是真正的朋友,但当我看着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操场上,跳着那支不会有人看见的舞蹈的时候,心里还是忍不住难过了起来。在她身后的围墙上,红白两色的细小蔷薇正开得好,在这样一个烂漫的夏天里,你始终不会知道,世界上到底有多少鲜花,悄悄地盛开,又悄悄地衰老。亲爱的顾云岚,我想我会像自己跟苏姗保证过的一样对你好的,我不敢保证自己真的能让你把她完全忘掉。但至少可以让你在不经意间想起她来的时候,能有一双肩膀,轻轻拥抱。我会用一生一世的时光,紧紧地拥抱你,让你相信,所以曾经为你盛开过的花朵,都将在下一个春天里,与青春一同,美丽,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