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一个人丢弃了一件自己认为并不重要的东西,某一天当这件东西自作主张地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会不会感到欣喜。我和司徒南是在收了学校里一位名叫周杨的小师弟的好处,替他出头教训菜头的时候,遇见菜头的姐姐蔡若诗的。当时,看她风风火火来救弟弟的样子,我们本以为这妞是菜头他妈呢。学校外面的小餐馆里,我和菜头分别坐在一张桌子的对面,他面前的蒸笼摆成了一座小山。我和站在自己身边的司徒南对看一眼,相视一笑,然后坏笑着对对面已经吓得战战兢兢的菜头说:“菜头,我和司徒南跟你们这些牙还没长全的小混混不同,我们是讲素质的,从来不以武力征服别人,你不是一直觉得周扬家有钱,每次都劫他的道,让他请你吃饭么。”说到此,我顿了一下,用嘴巴撅了撅他面前那些热气腾腾的包子:“诺,这些包子一共是100块钱的,是周杨请你吃的,你必须全吃完,不要急,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说完话,我便摸过桌子上一瓶冰镇汽水,用一根细细的吸管,优哉游哉地啜饮起来。一向飞扬跋扈的菜头抬起头来异常为难地看了我们俩个人一眼,在司徒南冷笑了一声之后,最终只得长长地叹了一口起,开始抓起面前的包子往嘴巴里面狂塞。这家伙染了一头绿毛,看起来跟颗西兰花似的,这也是别人叫他菜头的原因。那一天,菜头一共吃了六笼包子,打了十三个饱嗝,结果,在打第十四个饱嗝的时候,一个妞就从外面夺门而入了。她抓起菜头吃剩下的那些包子,不由分说,劈头盖脸地砸到了我和司徒南的身上,接着便一把拉起菜头,狠狠地瞪了目瞪口呆的我们俩一眼之后,就朝着门外快速地冲出去了。司徒南扯了扯自己那被染花的T恤,从左胸口袋里掏出一只韭菜包,一把塞进自己的嘴里,大嚼特嚼了几口后说道:“嘿,这妞不错哎,有个性。”接着,他便跟我使了一个眼色,然后紧跟蔡若诗的脚步跨出了餐馆,我悻悻地跟出门去的时候,餐馆外的马路上,司徒南正以一种自认为很帅的动作,单腿着地,背靠在一根电线杆上,对着前面即将消失在某个路口的姐弟俩耍流氓。他说:“嘿,妞,做我媳妇吧。”在他的头顶上,乌云正在天空里聚拢,一阵凉风扑面而来,轰隆隆的雷声由远及近。我看见姐弟俩跨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蓝色电瓶车,接着发动起来,从我眼前呼啸而过,我记得清清楚楚,坐在后面的菜头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还不失时机地对我竖了竖中指。我扬起脚来想要踹他,结果闪了一下老腰,就把人字拖踢到马路对面的阴沟里了。女孩显然也从倒后镜里看见了这一幕,那一刻忍不住呵呵地笑出了声音,她笑的那么好听,听得我精神为之一震。我说:“你叫什么名字?”她的车子停了一下,转过脸来挑衅般的看着我:“蔡若诗,干嘛?”我说:“蔡若诗,我记住你了,你还我拖鞋。”在听到我的话之后,她冷冷地“切”了一声,然后重新发动起电瓶车,向着远处驶去。我看着她们渐渐消失在街角的背影,黯然神伤了三秒,然后光着一只脚,蹦达着朝着正从马路对面经过的两个中学生跳去,在他们面前立定,抽出一支香烟来叼在嘴上后,漫不经心地说道:“把鞋脱下来!”那一天,我穿了别人的新鞋,走了司徒南的老路,我们把从周杨那得来的三百块报酬塞进了一个从动物园虎园的草地里挖出来的铁盒子里,然后,顺着老虎笼子伸近手去,重新埋在了地下。我们之所以有接近虎笼的特权,是因为司徒南的爸爸是动物园里的饲养员。我们之所以有胆将那些钱埋在老虎的眼皮底下,是因为那是一只刚刚出生半年,还没开杀戒,牙还没换全的小虎。我们之所以选择这样一个地方藏宝,是因为司徒南觉得这地比较安全,虽然现在老虎还小,但总有一天会长大的,到那时,就算有人知道我们把钱藏在了这里,也没胆来偷。可是,我总觉得司徒南忘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到时候,我们怎么把钱取回来。一切收拾停当之后,胖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心满意足地靠在了虎笼上,一脸幸福地对我说:“赵启明,按这个速度攒下去,高三的时候,你差不多就可以用这些钱办一张旅游签证,跟团到澳大利亚去找你妈了。”我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长长地吐出一口香烟,我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一个人丢弃了一件自己认为并不重要的东西,某一天当这件东西自作主张地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会不会感到欣喜。二、一开始,我还信誓旦旦地说会,可是后来一次次的失望最终变成了绝望,直到有一天,我对他说,别等了,妈妈不会回来了。蔡若诗主动来找我和司徒南的时候,司徒南正用一个向班上的女生借来的粉饼为我掩饰被我爹揍出来的黑眼圈。前天晚上,他之所以揍我,是因为我把他藏在床下的白酒换成了白醋。他吃醋以后脾气自然大,于是风驰电掣一般就为了镶上了一个黑眼圈。他对我吼:“小兔崽子,你滚啊,跟你妈一样滚到国外去啊,离开我这个没用的王八蛋啊,你滚啊。”是的,我妈妈在我十三岁的那年,趁着公干的机会去到了澳大利亚,而且一去不泛,一年后,寄回了一张离婚申请书,跟一个华侨结了婚。我想,我将永远记得那一年,爸爸经常骑着一辆破单车,载着我到十几公里以外的机场等飞机时的情形。他总是仰起脖子,眯起眼睛,看向有时晴朗,有时阴沉的天空,然后盯着那一双双从头顶滑过的巨大机翼,问我同一个问题:“启明,你说妈妈会不会在这架飞机上。”一开始,我还信誓旦旦地说会,可是后来一次次的失望最终变成了绝望,直到有一天,我对他说,别等了,妈妈不会回来了。结果,那一天他揍了我,那也是他第一次揍我,然后抱着我的头,在轰隆隆的起落声中大声哭泣。再后来,妈妈寄回了离婚申请书,而他认认真真地在上面签了字。妈妈回国跟爸爸离婚的时候,我和爸爸一起去了民政部,他们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妈妈向着正趴在栏杆上向里观看的我看了一眼,然后,便狠心地踏上了一辆出租车。自此以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自此以后,爸爸便爱上了喝酒,所以,后来的我曾经一度认为,女人与酒相比,酒才是男人这一辈子当中最不可或却的东西,有些时候酒能够代替女人,而女人却从来也代替不了酒。人声嘈杂的教室里,司徒南细心地为我画着妆,通过他的胳肢窝看过去,我就看见那个急冲冲地从后门冲向我和司徒南的蔡若诗了。她用肩膀撞了一下司徒南,化妆盒里的粉扑了他一脸,呛得他连连咳嗽起来。只见蔡若诗在我面前站定,定定地看了一会我的黑眼圈之后,嘴唇微微地动了一下,然后试探着问道:“听说你们专门为别人解决麻烦?”我微微地点了一下头。我看见她好看的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最终还是说出了心中的疑虑:“你们解决麻烦是要钱的对不对?”我不置可否地点了一下头。“多少钱?”她的这句话还没说完,司徒南就挤了过来,一脸淫邪的插话道:“那要看什么样的麻烦,如果你麻烦我做你男朋友的话,是可以不收钱的。”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天司徒南的这句话,是用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收场的,因为他的话刚刚说出口,蔡若诗就狠狠地踩了他的脚,然后她下定了很大的勇气似的对我说:“我弟弟得罪了社会上的一群混混,希望你们能够解决这件事情。多少钱?”我上下打量了这个穿了一条牛仔裤,白T恤的,打扮得异常简单的女孩一眼,说道:“你就那么自信我们能帮你解决问题?我看,我们还是帮你解决了你那不争气的弟弟吧,一劳永逸,再也不会有其他麻烦找上你了。”“到底帮不帮忙?”在听到我那调侃般的说辞之后,对面的女孩子好象有点儿生气,司徒南赶忙用胳膊撞了一下我,解释道:“美女的忙,我们当然愿意帮!”“那好,多少钱?”蔡若诗紧跟着加上了一句,她问价的时候口气极其淡定,极其娴熟,看样子在家的时候没少帮父母买过菜。那一天我始终没能明确地给出一个价码,因为司徒南抢了我的台词,他居然特大言不惭地对蔡若诗说,帮她不要钱,只要她同意做他的女朋友就行了。为了不让司徒南的目的得逞,我只能赶忙转移话题道:“等事情解决了之后再说吧。”三、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在我转过身去,重新走向司徒南的那一刻,她伸出手来拉了拉我的手指,似乎有些担心的样子。说实话,蔡若诗的弟弟不光是颗菜头,还是颗刺头。他初中没上完就辍学在家,整天在学校附近迂回溜达,欺负像周杨那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四眼田鸡,抢他们钱的同时还羞辱他们的人格。好在,恶有恶报,如今终于栽在了如来佛的手里。据说,那些天他打劫了一位高一的师弟,结果却没想到那家伙的表哥大有来头,是商业街那一片的地头蛇,于是他便发动了手下的小弟四处找菜头寻仇。那些天,菜头一直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唯一的一次,是到楼下的理发店里把头发染了回来,因为他觉得那颗西兰花太显眼,很容易成为地头蛇陈浩的目标。陈浩这个人我听说过,因为他是司徒南的偶像,在小城里以凶狠著称。按说,我和司徒南本来不应该跟这样的人有任何瓜葛的,我们只想挣俩小钱,逼别人吃几个包子罢了。可是怪就怪司徒南一早就在蔡若诗的面前夸下了海口,怪就怪蔡若诗长得太好看,让我宁愿不顾一切地为了他,被别人打几个黑眼圈。为了帮蔡若诗成功地将弟弟解救出来,我和司徒南并没有盲目下手,而是用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制定了一个相对完善的计划。那些天,由于太过担心弟弟的安危,蔡若诗经常会趁下课的时候来我们班找我和司徒南。不瞒你说,我也曾趁着这个机会,偷偷地看过她几眼。她的头发里有淡淡的柠檬香气,当她站在我身边气鼓鼓地质问我和司徒南为什么还不出手相救的时候,我总喜欢偷偷地闭上眼睛,呼吸她洗发水的味道。关于此,司徒南曾经半开玩笑似的对我说过:“赵启明,我觉得咱们两个人还真是好兄弟,就连喜欢的女孩也是同一个人。”说到此,不等我狡辩,他便又自顾自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放心啦,老子会给你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的。”司徒南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太乐观,其实自从第一次见到蔡若诗之后,我就曾经暗中调查过她。她所在的班级是全学校的尖子班,而且还是她们班里的学习委员,这样的人虽然有一个不太争气的弟弟,但说到底,跟我和司徒南根本就不是同一根线上的蚂蚱。所以,一开始,我便在心中给她下了一个定义,像她这样高高在上的女生,对我们来讲,只能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我和司徒南的计划最终成行是在那一年的秋天,我们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考察好了陈浩经常出没的地点,他身边的兵力配置,以及这个人的弱点,然后,才表面上胸有成竹,内心里咚咚打鼓地去一家名叫“时光祭”的酒吧,“邂逅”陈浩。事到如今,我依然记得我们去“讨伐”陈浩之前,那个名叫蔡若诗的女孩为我和司徒南送行时的情形。她紧紧地闭着双唇,歪着脑袋看了我一会,最终上前一步,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小心。”司徒南有些儿小心眼,看到她关心了我一句之后,洋装有些生气地追问:“哎,彩若诗,你这也太不公平了吧,为什么只担心赵启明啊?”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见蔡若诗的脸颊微微地红了一下,然后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她抬起腿来,狠狠地踢向了司徒南的屁股,狡辩道:“我用得着担心你吗司徒南,你一身肥肉,肯定比赵启明经打。”那一天,她将自己的电瓶车借给了我和司徒南,结果司徒南坐上去之后,车胎就爆掉了,后来没有办法,我们只能坐公车去找陈浩。我想我将永远记得,在我和胖子勾肩搭背地走出去几米之后,身后的蔡若诗突然大喊了一句我名字时的情形。她大声地喊出了我的名字。在我和司徒南转过脸去疑惑的看着她的那一刻,突然改变了主意似的,问道:“要不,你们还是别去了吧?”我微微一愣,和司徒南异口同声地回敬了她一句——切,然后,我上前一步,像个幼儿园的老师安慰小朋友一样,揉了揉她的脑袋,说了句:“放心吧。”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在我转过身去,重新走向司徒南的那一刻,她伸出手来拉了拉我的手指,似乎有些担心的样子。好在这一幕没有被司徒南看到,要不然,他肯定要攘外必先安内了。四、也许她说的那句话有点儿肉麻,我慌忙转过脸去看向车窗外的时候,发现玻璃的倒影中,那个从来都敢作敢当的自己,居然偷偷地红了脸。空空荡荡的公交车在灯光迷离的城市中穿行,坐在我身边的司徒南始终看着窗外。他漫不经心地对我说:“赵启明,蔡头的姐姐喜欢你。”他的那句话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也不知道,被她这样的女孩喜欢的话,到底是幸福,还是悲哀。后来坐在公车最后一排的我,只是听见司徒南在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他的脑袋摇得像是一只拨浪鼓,自言自语地说着——这次买卖赔大了,这次买卖赔大了。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次的交易,赔上了是两个少年的心,抑或是三个。我和司徒南去找陈浩谈判的时候看起来挺意气风发的,其实我们两个人的计划特怂,我们从动物园的铁盒里拿出了一部分钱,打算去陈浩经常去的那家酒吧里,等他喝完酒后帮他埋单。然后,趁机跟他混个脸熟,让他放西兰花一马。可是,很多事情坏就怀在计划赶不上变化。后来发生的事情是,那一天的司徒南不但没有替陈浩埋单,而且还拿红酒瓶砸了他的脑袋。其实,那之前,我们已经和陈浩他们几人拼桌子喝了好多酒,关系也很融洽。在听到我对他说,让他高台贵手放蔡云北一马的时候,醉眼迷离的陈浩甚至还异常疑惑地问了一句:“蔡云北是谁?”看来,人家根本就没把西兰花当成一盘菜,一切的一切只是菜头那家伙庸人自扰罢了。事情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变化,也许是因为陈浩觉得我们这两个人肯为一个外人出面,挺够意气的缘故,非得嚷嚷着要跟我连喝三杯,喝了两杯之后,我一个没忍住,就吐在了陈浩的一名小手下的冒牌“哈马尼”上,结果,那个小弟比他老大牛多了,冲上前来,一下子就揪起了我的衣领。我连连解释,司徒南和陈浩赶忙上前调解。结果,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扯来扯去”的一幕却被偷偷地跟到了酒吧,一直站在马路对面看着窗内发生的一切的蔡若诗当成了是在打架。于是,她便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然后像上次解救她弟弟一样,砸了陈浩的脑袋,而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她用的是酒瓶。时间仿佛一下子停滞了,两道殷红的鲜血从陈浩的脑袋上缓缓滑落的同时,他身边的那些小弟全都对我们投来了凶狠的目光。也就是那一刻,司徒南临危不乱,悄悄地从背后摸起一个酒瓶之后,又在陈浩的脑袋上补了一瓶。在成功地把他瞧懵掉之后,他大喊一句:“跑!”然后,便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蔡若诗朝着酒吧外面跑去。那一天,我们在四五个彪形大汉的追赶下,沿着光怪陆离的大马路一路狂奔,最后为了躲避追赶,不得不跑进了街边的一家派出所,然后,在派出所里的小操场上呆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天亮以后,才坐上最早的那班公车回到了学校。从此以后的很多年,我都会经常想起那一晚我们三个人躲在派出所的小操场上,在寒冷的秋风中,紧紧依偎了一夜的情形。那一晚,司徒南和我几乎是同时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想要让瑟瑟发抖的蔡若诗批在自己身上,而蔡若诗却只是接过了司徒南的衣服。后来,我们一起坐公车回学校的时候,坐在我身边的蔡若诗,曾经将嘴巴贴在我的耳边对我说:“赵启明,你知道昨天晚上我为什么不披你的衣服么,因为我怕你冷。”也许她说的那句话有点儿肉麻,我慌忙转过脸去看向车窗外的时候,发现玻璃的倒影中,那个从来都敢作敢当的自己,居然偷偷地红了脸。五、我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脚尖,我不敢多看一秒她那张失落的脸。18岁的那年,我和司徒南认识了一个名叫蔡若诗的小姑娘。我们彼此心知肚名,我们喜欢着她,却从来没有对她说过那句藏在彼此心中很久很久的话。因为,我们知道,那个漫长却又短暂的冬天过后,不是同一条船上的我们,必将驶向不同的汪洋。后来的菜头重新出山,依然干一些小打小闹的勾当,他曾经对我和司徒南说过,见到我们俩他就恶心。而对于此,我和司徒南总是一笑置之。后来的蔡若诗还是经常会来我们班找我们两个人谈天,偶尔,她也会旁敲侧击地谈到一些敏感的话题。比如,有一次,她曾经坐在我的课桌上,摆荡着双腿对我说:“赵启明,你的志愿是哪一所大学啊,到时候我你还有胖子,咱们三个人考同一个城市的大学怎么样,到时候你们还要罩着我。”她说这话的时候,司徒南正在吃泡面,于是忍不住喷了一书桌。我知道,司徒南之所以笑喷,并不是因为他觉得我和他罩不住蔡若诗这样一位女侠,而是觉得她的前提有点儿扯淡,那时候,我们两个人的志愿是报考一家职业中专,学汽修,然后帮我攒钱,远渡重洋去找我妈。司徒南知道我的梦想是有生之年能够去一趟澳大利亚,但是,他却不知道我去那里的目的。其实,我去那里,只想问我妈一个问题。我想问问她,为什么当初在民政局门口看见我的时候,连上前来最后一次抱抱我,跟我说再见的勇气都没有。也许,那一天的她如果对我说了再见,我就不会那么恨她了。我和司徒南都没有回答蔡若诗的那个问题,因为我们都知道,答案注定很伤感。我只是努力地扯了扯嘴角,洋装开玩笑似的对她说:“你省省吧蔡若诗,老子这一辈子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念书,我才不想再把四年大好的光阴浪费掉。”我看见,在听到我这句话的那一刻,一直充满了期待的蔡若诗脸上的神情突然暗淡了下去,最后的最后,只悻悻地回答了一句:“哦”。我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脚尖,我不敢多看一秒她那张失落的脸。六、如果一个人没勇气在最后的最后去跟另一个人说再见,其实并不是因为她(他)已经不再在乎你。而是因为,她(他)的狼狈,不想让看见。高考的前三天,学校为了让我们调整状态放了三天假。而那三天的时间里,从来不喜欢上课的我和司徒南,居然破天荒地有些怀念上学的滋味了。于是,我们便决定回到那间曾经让我们深恶痛绝的教室去看一眼。结果,那一天回到教室的我,在看到密密麻麻写满心愿的黑板的时候,眼角一热,差点没哭出来。因为,我清清楚楚地看见,黑板左上角的倒计时牌永远停留在了第三天,我看见,倒计时的下面,本班同学那密密麻麻的心愿里,藏着一行熟悉的字迹。我知道,那些字,是蔡若诗写的,她写字的时候,最后的一笔总是喜欢微微上扬,拉出一个调皮的小勾。她说:“少年,我要怎样,才能让你勇敢一点点!”好在,那次司徒南没有发现我的狼狈,他把同学们遗留在课桌里的课本,全都塞进了一个编织袋里,打算拿到废品市场卖掉,那是我们此行的另一个目的。他拍了拍鼓鼓的袋子对我说:“赵启明,这些钱估计能够你坐飞机的时候喝杯咖啡的。”可是,后来的我,却没有坐成飞机,也没有去过澳大利亚。因为,在高三那一年的夏天,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情,改变了我最初的梦想。那一年,蔡若诗参加了高考,并且不出所料地考上了一所重点的211大学。就在她参加高考的时候,我和司徒南被一个名叫陈浩的痞子请到了一家酒店里,足足呆了一整天,错过了两门考试。他在请我们去酒店吃饭的时候,完全发挥了“以牙还牙”的优良传统,定了一桌500块的饭菜,威逼着我和司徒南全部吃干净。他说:“老子费了那么大的劲,最后才在菜头的帮助下找到你们,就是为了请你们吃这顿大餐。要知道,浪费粮食的后果是很严重的。”那一天,肚子吃成了西瓜的我和胖子坐在学校门口,看着里面参加完高考的学生表情各异地从大门里鱼贯而出,吐得天昏地暗。我们互相拍着肩膀,大骂陈浩这个王八蛋。然后,我们在看见那个名叫蔡若诗的女孩从考场里走出来之后,互相搀扶着,极其狼狈地躲进了一个不容易被人看见的街角。我背靠着墙壁,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开口对司徒南说出了一句让他感到十分惊讶的话。我说:“阿南,我不去澳大利亚了,我不去找她了。”我之所以放弃了这个从小就一直坚持的梦想,是因为在我和司徒南躲避蔡若诗的那一刻,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我突然明白,如果一个人没勇气在最后的最后去跟另一个人说再见,其实并不是因为她(他)已经不再在乎你。而是因为,她(他)的狼狈,不想让看见。那一年,我和司徒南在某一个路口路口堵住了一颗战战兢兢的西兰花,我们并没有请他吃包子,而是抢了他一枚一块钱的硬币,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说:“回家告诉你姐姐,这场交易两清了。”后来,我将那枚硬币投进了公车里,坐在了曾经坐过的位置上。我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我对自己说,你爱她的时候如果不够直接,不够自信,至少,离开的时候,可以像她期待的那样,勇敢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