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时候的你肯定觉得眼前的这个能在一转眼的瞬间从书包里掏出老虎钳的小姑娘特怪异吧?高旗,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我对你印象挺深刻的。我对你的印象深刻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你的宝马自行车,二是因为你的笑容。当时的我比较孤陋寡闻,在我的印象中,一提到宝马两个字,立马想起的是马路上那些呼啸而过的大型商务车,以及副驾座上浓妆艳抹手垮名牌包包的妖艳女子,我没想到宝马居然还产自行车。我注意到你的宝马自行车是在5月的一天下午,放学我去车棚取车时看见你的车子以一种异常霸道的姿势压在了我的单车上,我抬了一下,发现车把跟你车子前轮的辐条紧紧地纠缠在了一起,后来我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把它们俩分开。于是我就恼了,从书包里掏出了老虎钳,咔嚓咔嚓一通乱响之后,我拍了拍手,把钳子重新塞进书包后,得偿所愿般扶起了自己的单车。可是,当我推着单车刚刚走出车棚的时候就看见那个穿着质地良好的白色衬衣的你了。你的双口操在口袋里面,歪着脑袋看着我,脸上笑靥如花,摆明了是想上市!“哼!”我的鼻子里冒出一股冷气,斜了你一眼,就要从你身边撞过去,你这样的男生我见多了,还不就是看我长得水灵想要掐一把,我才懒得理你们这种流氓!可是,正当我要与鲜衣怒马的你错身而过的时候,你却抽出一只胳膊,直直地挡在了我的面前。接着,不等我做出任何反应,你就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了你那辆面目全非的单车面前。方才,为了解气,在把它掀到一边之后我还抬起腿来在它身上狠狠地踹了几脚。我猛地甩开你的手,站远了一步戒备地看着你,与此同时已经把背包从肩膀上脱下来,手也伸进包里握住了老虎钳。你白了我一眼,然后躬身蹲在车前,开始数那些被我剪断的辐条。“一、二、三、四。”几秒钟之后,你重新站起身来,看着我笑了笑道:“同学,辐条一共被你剪断了四根,每根一千,我给你打个八折再去掉零头,不多不少,你赔我三千块钱吧?”“三千!”我的眼睛瞪得牛大,心想你还不如去抢,我一部单车也就300块钱,而你居然问我要三千,你这摆明是在明抢么你。好在我周楚楚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才没那么容易被你唬住,于是上前一步,抬起头来盯着你那锥子一般的下巴吼道:“同学,你脑袋没病吧,什么破车,几根铁条都要3000,你当我白痴啊?”我的话你没有回答,脸上露出了拽拽的表情,伸出手来将我向后推了一下,在我闪开一个空当之后,重新躬身揭起了原本贴在单车横梁上的一张卡通画,接着,我就看见了那个极其嚣张的宝马车标。“其实辐条本身是没有那么贵了,但是这个城市里没有这样的配件,必须从日本空运过来,运费挺贵的。”你还在自以为是地说着,我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其实在看到那个足以刺瞎我双眼的宝马车标时,我的腿肚子就已经有些软了,但是我必须得表现的从容一点,不能给你任何见缝插针的机会。于是我后退一步,扬起下巴来盯紧你的眼睛。小时候,我们一家人还住在云倾城郊的时候,邻居家有条大黑狗,一开始我很怕它,后来爸爸教给我一个专门用来对于恶狗的经验,那就是在它想要袭击你的时候临危不乱狠狠地盯着它的双眼,那样它就会被你大义凛然的模样所震慑,最后灰溜溜地跑开。后来,我曾对那狗用过这招,但我不知道对你管不管用。可是,你却根本没有被我吓倒,嘴角甚至还露出了轻蔑的笑容。这种情况下,我只能出杀招了,于是一下子把书包顿在地上,伸手掏出了那只巨大的老虎钳。你微微一愣,眉头皱了一下,接着耸了耸肩,于是我便笑了,慌忙跑出车棚,推着自己的单车飞快地向着学校门外骑去。高旗,那时候的你肯定觉得眼前的这个能在一转眼的瞬间从书包里掏出老虎钳的小姑娘特怪异吧?二、任何忘恩负义的潘仁美都是纸老虎!我觉得你有点儿难缠了高旗,那一天,在我佯装镇定地跑掉之后,你居然打了一辆出租车,悄悄地跟我回了家。说实话,后来坐在出租车里,看着对面发生的一切,你是不是有点儿震惊啊。其实,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想,当初坐在马路对面汽车里的你,看见对面那个骑着单车的女孩,在市郊一座小院子前停下来,摸出老虎钳猛地把大门上的铁锁剪断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后来的我每每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微笑,我想起了那一天绚烂的阳光,墙头上肆意滋生无人打理的花草,想起了隔壁邻居家那只早已跑不动的大黑狗,想起了邻居家的三岁小男孩。每天下午放学以后,守在铁门前等我剪锁已经成为那个小男孩的习惯,因为,我每次把锁剪断之后就会顺手一丢丢到他的手里,然后他就会抱着铁锁屁颠屁颠地跑到不远处的杂货店门口交给老板,从老板手中换回一颗七彩棒棒糖。那时候,他最经常跟我说的一句话就是:“楚楚姐姐,爸爸说这里就要拆掉了,我不想让人拆掉这里,那样的话,伯伯就不会每天锁门,你就不会每天剪锁,我就不会每天都能换回一颗棒棒糖了。”男孩说的没错,我家的老房子是要拆掉了。但是,我却打算把钉子户当到底,除非那群负责拆迁的工作人员把拆迁款从爸爸手里要回来交给我妈,要不然,我就与老房子共存亡。我才不要白白便宜了我那忘恩负义的老爹,还有他的新夫人。当时,他之所以每天都在院门上上锁,也是想要让我知难而退。好在,他有金刚锁,我有老虎钳。我才不会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俗话不是说么,任何忘恩负义的潘仁美都是纸老虎!其实,我爸爸之所以那么讨厌我,那么想把我拒之门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这个原因我不方便跟你说,我怕说出来你会觉得我不孝。高旗,事到如今我都还记得你当初从出租车里跳下来横穿马路带我出逃的情形。你一把拉起我的手,将我拖到单车旁边后跨上车,不由分说地将我按在后座上后,拼命向着远处驶去。你一边高频率地倒腾着双腿,一边气喘吁吁地对着背后一脸茫然的我吼道:“同学,你有病吧,年纪轻轻干什么不好,非要当贼!那3000块钱我不要了还不行么,我只是吓唬吓唬你的,你没必要当真。”为了尽量加快速度,你的后背几乎趴成了一条直线,车子上下起伏,我必须用双手死死地抓住车座才能保持平衡,不被你甩出去。那一刻,我本想搂住你的腰的,可是周围全都是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老街坊,我怕他们误会我玩儿早恋。道路两旁的芙蓉树开花了,粉色的花朵很美很妖艳,难过的是,不久之后,它们就将倒下在挖掘机的巨大轰鸣声中,然后在它们枝叶交错地生长了几十年的地方用钢铁混凝土像搭积木似的构建起全云倾市最大的综合购物商场。未来的城市是新的,可是回忆却是旧的。我们的悲哀,大多来至于此。我难过的是,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我知道,那一次你是把我当成了撬别人家房门的小贼,你那么急迫,那么慌张是想要带我逃命。可是高旗,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坐在你身后的我却突然有了一种错觉,有了一种不顾一切的奔赴感。我突然想要坐在你的身后,一直任你这样骑下去,冲过前一个红绿灯早已坏掉的路口,越过铁门斑驳不堪的幼儿园,惊起寂静的巷子里趴在绿色的垃圾桶前沉睡的黑猫,携裹起夹杂着芙蓉花香的风,一直飘举到云际、天边。可是,单车在穿过第三个街口之后,便撞在一辆卖水果的手推车上停了下来。望着咕噜咕噜滚了满街的水果,张阿姨本来是想让你赔的,但看见我从车子上跳下来之后,脸上就烟消云散了。她甚至还捡起了两只苹果,分别塞进了我们手中,在笑笑地看了你一眼之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对我说道:“终于有人疼我们家楚楚了哦!”她对我说这句话之前,我正在跟你一起手忙脚乱帮她收拾地上的水果,在听到她的那句话之后,我微微愣怔了一下,眼圈刷的一下就红了,好在当时我是低着头,你没有看到我眼中的失落。在父母离婚之后,我便成了街坊们眼中没人心疼没人要的孩子。虽然后来的我表面上很坚强很叛逆,甚至很赖皮,但是邻居们在背后议论我们家的时候还是会在我的面前加上诸如可怜、心疼之类的字眼。在我一个人在老房子里居住的时候,他们时常会为多做许多饭菜送到我家门口,最可爱的是他们明明是在关心我,却总是佯装毫不在意地对我说:“你看啊楚楚,阿姨真是老糊涂了,做饭的时候居然做了那么多,反正吃不了就浪费了,还是端过来给你吧。不过楚楚放心,阿姨洗菜很干净的。”张阿姨推着红红绿绿的水果车走掉之后,你站起身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过身满脸疑惑地看着我说:“看起来你跟这里的人挺熟的,刚才那位阿姨你认识?”我猛地抽了一下鼻子,正了正沉甸甸的书包,我听见你自顾自地自我介绍道:“我叫高旗,五星红旗高高飘扬的那个高旗。”我微微一下,伸脚踢了踢倒在地上的单车,漫不经心地对你说道:“那好吧高旗,刚才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把我强行从自己家门前掠到这里来,现在,麻烦你重新把我送回去。五月的傍晚,天边起了瑰红色的彩云,我看见你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的老大,我听见你用一种异常迷茫的口气反问我说:“刚才那是你家?”我傻的有些可爱的高旗,在此之前,你肯定没见过任何一个人能像我一样,连开自己家大门都开得那么有个性吧。三、我觉得那是你的一个把戏,一个我似乎已经看穿,却又不敢看穿的把戏。你的宝马自行车最终没能完全恢复当初的模样,为了最大可能地恢复它的神采,我家楼下修车的李师傅甚至亲自到器械厂里为它车了辐条,但是,安装上以后,却总是少了一些原本的神韵。好在那时的你已经不再那么斤斤计较,而是拍了拍车座笑着对我说到:“没关系啦周楚楚,车子也像男人一样,必须有些伤疤才显得性感!”知道么高旗,其实我觉得你说的那句话不对,你身上一块伤疤也没有,几乎可以用完美无瑕来形容,但在我看来,却一样很性感。我一边将从邻居家小孩手中抢过来的棒棒糖塞进嘴巴里,一边眯着眼睛看向你的单车和一条腿跨在车上左看右看的你。在你的身后,是一条原本很热闹的小巷,以前巷子还没有清空的时候,烧烤店里的小老板会在道路两排摆满桌椅,街坊邻居们都喜欢到那里喝着啤酒吃着烤串拉家常。如今,小区就要重新开发,邻居们也大都搬去了别的地方,长长长长的巷子里,只留下了三两坏掉的桌椅,以及一两只找不到家的野猫。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像你这样家境优渥身世良好的男孩本不应该出现在这样的地方。据说,你是中日混血儿,你爸爸是中国人,妈妈是日本人,而且外公是大阪很有名的三岛财阀的掌门人。当初你妈妈来中国留学的时候结识了你的爸爸,然后两个人不顾家人的反对走到了一起,生下了你,而且,你妈妈为了你爸爸,甚至甘愿背弃整个家族,留在了中国。好在,你外公除了你妈这个女儿外还有个儿子,可以接手三岛家族的事业,可是,你那唯一的舅舅偏偏两年前突发重病去世了。于是,悲痛之后,你外公便打算把三岛家族交给你爸爸来打理。你那辆价值不菲的单车,正是当初你外公为了缓和两方的关系而送给你的十七岁生日礼物。一年前,你爸爸终于被你外公打动带着你妈去了日本,开始跟你外公学习管理生意。但是,原本说高一放暑假以后就去日本的你,却在接到爸爸寄回来的护照后将它烧掉了,固执地留在了奶奶和叔叔的身边。而且还在电话里像个男子汉一样信誓旦旦地向爸妈保证说会好好照顾奶奶。你的这个做法非但没有让你爸感到宽慰,而且还让他很头疼。其实,你奶奶有人照顾,他除了你爸爸这个儿子之外还有另外三个儿女,为了解决你爸爸的后顾之忧,你外公甚至给了你奶奶一大笔钱,还为她请了保姆,为的就是能让你们一家人心安理得的移民日本。可是,如今,连你爸爸都接受了这个现实,你却撕毁了绿卡和机票,成为了和我一样的钉子户。高旗,难道你也跟我一样,心中藏满了丢不开放不下的东西么?我留恋着那座每天都会更换新锁的小院子,留恋邻居家在被我瞪过以后还会狂追我几十米,然后飞扑上来将我扑倒在地舔我下巴的大黑狗,留恋那个曾经喜欢将我抗在肩上沿着开满芙蓉花的街道像个孩子一样飞奔的父亲。那你呢?你留恋着什么?鼓足勇气将这个问题问出口之后,你微微地叹了一口气,努力扬了扬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后对我说:“周楚楚,我从小在这里长大,这座城市承载着我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快乐和悲伤,没那么容易说离开就离开,说放弃就放弃的!”你说这句话时虽然语气尽量佯装得四平八稳,但我还是从你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中看出了你的撒谎。我想,后来已经认识了我的你之所以选择留在云倾,并不仅仅是你说的那么简单吧。如果你的目的那么单纯,仅仅是留恋着这座城市的话,又何必非得当着我的面烧毁机票和护照,你难道是要用这种方式在我面前证明你到底有多爱国么?知道么高旗,我觉得那是你的一个把戏,一个我似乎已经看穿,却又不敢看穿的把戏。四、我想,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一把钥匙,能打开周一舟那灌了铁的心。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啊高旗。当你舍弃很多设备和技术都很精良的修车店,非得将单车拖到我家附近李师傅那里修理的时候,我就已经看出你对我居心叵测了。你的车子一共在李师傅的修车铺里放了三个月,这三个月的时间里,你去了七次我们家,帮我剪断了四把大铁锁,我带着你几乎逛遍了曾经熟悉的所有角落。用“曾经熟悉”这四个字来形容那些地点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那些角落,那些熟悉的建筑、陈设以及树木,早已随着我家里一场巨大的变故而面目全非。我没有告诉过你,也不愿意告诉你的是我上初二的那年夏天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那一年,我曾亲眼看见爸爸和一个画着浓妆的女子手拖着手逛商场,为她买名牌衣包。那一次,我悄悄地跟在他们身后很久,我想起了一向勤俭节约,化妆品单价从来没超过过20元的妈妈,我突然为这个跟父亲相濡以沫了将近二十年的善良女子感到不甘,在看到那个女人旁若无人地踮起脚来亲吻爸爸时,我的脑袋一下子大了起来,大叫一声就冲了上去。然而那一次,我却没能帮妈妈出气。我没想到那个一向很疼爱我的爸爸居然会大义灭亲,胳膊外拐,在看到我大呼小叫着向着那个女人冲过去之后,居然迎面打了我一巴掌。那一巴掌下来,我就懵了。我席地而坐在熙来攘往的商场里,眼泪大滴大滴地顺颊而下。我大声地叫着爸爸的名字骂他是个王八蛋,我说:“周一舟,我终于知道小时候你为什么让我跟邻居家的黑狗对眼了,你是想借黑狗之口将我杀掉,你少了我这个累赘之后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跟这个女人在一起了?”我承认,那一天的我是有点儿疯狂了,我一疯就会口无遮拦云山雾罩,我那做贼心虚的爸爸就会很慌乱,后来的他为了让我住口,甚至在将我抗到一个人少的角落之后,用手捂住了我的嘴。再后来,在被我咬了一口之后,他改变了战略,从皮包里掏出了一叠钞票塞到了我的手里,告诉我说,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以前我开口问他要过,他没帮我买的东西都可以尽情去买,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要将这件事情告诉我妈。他说:“虽然已经没有爱了,但我还是不想伤害她,我会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将这件事情告诉你妈的。”我笑笑地看着他,眼中噙满了泪水,我将手中的钞票狠狠地甩在他的脸上后大声地对他吼:“周一舟,你的良心多少钱,我买你的良心!”周围的人群越聚越多,在发现根本无法跟我理论之后,周一舟拉着那个女人的手灰溜溜地跑掉了。钞票散落了一地,我坐在时而还有大面额钞票落下来的商场里,突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后来,商场的保安将钱捡起后递到了我的面前,我本想把那些臭钱从他手里接过后丢到下水道冲进地狱的,可是最后一秒却改变了想法。我擦干眼泪后,为妈妈买了一件漂亮的连衣裙外加一套名牌化妆品,然后在街边的花店里买了一大束白玫瑰,抱着它挤公交回到了家中。我记得从前妈妈经常开玩笑似的跟爸爸说他还从来没送花给我自己,而这一次,我终于帮她完成了心愿。我坐公交时流了好多眼泪,晶莹的泪珠沾到了白色的花瓣上,我骗妈妈说那是玫瑰花上的露珠。那一天,我将衣服鲜花一股脑塞进妈妈怀中后亲自下厨做了一顿并不怎么丰盛的晚餐,还不顾她的劝阻喝了很多酒。最后,借着酒劲告诉她说:“妈,周一舟不爱你了,周一舟有别的女人了,你跟他离婚吧。”然而,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一天妈妈居然一点儿震惊的意思都没有,而是笑着摸了摸我的脑袋后,轻轻地说了句:“我知道!”她说,她本来怕伤害到我,所以一直装作浑然不知,没想到,那一天被我亲自撞破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爸爸正好推门进来。那一天,他们没有争吵,爸爸平静无比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平静无比地离开了那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家。那一天的我酒后失态,像邻居家的黑狗似的追在他的屁股后面大喊大骂,引得邻居纷纷前来围观。我想,一向很要面子的周一舟就是那个时候开始恨我的吧。要不是真的恨我,后来已经跟妈妈分手和那个女人走到一起的他,怎么会在那个女人的唆使下重新回到家里,口口声声说那座房子在他名下,让我和妈妈赶紧搬出去。那时候,小区的拆迁协议已经颁发下来,我家的那所老房子,能够拿到一笔不菲的补偿金。我记得,那一天妈妈当着他的面就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去了外婆家。我依然记得妈妈临出门时笑着对爸爸说的那句话,她说:“周一舟,需要用金钱才能维持的婚姻可真悲哀。”那一天,妈妈带着我去了外婆家。而第二天,我就重新回到了已经上了锁的大门前,我站在大铁锁前发呆的时候,嘴里叼着一支劣质香烟的李师傅送给我一把从自己的修车铺里拿来了老虎钳,他一边把钳子递到我的手中,一边笑着对我说:“楚楚,叔叔给你把万能钥匙怎么样?”我勉强扯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笑了一下,我想,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一把钥匙,能打开周一舟那灌了铁的心。五、高旗,雾散了,可是,我为什么却还是看不到你。高旗,还记得你第一次遇到我爸爸的情形么?那时候,开发商的破拆机已经开到街口,几家靠街的房子因为阻挡了大型器械前进的道路,已经提前破除。巨型机械臂的力量很大,效率很高,才一转眼的时间,半条街道就已经几乎被夷为平地。当时,你的宝马单车就靠在我家的院墙上,而我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仿佛在等着某个人回家。墙壁倒塌时激起了大量的尘土,你微微地咳嗽了一声,然后抬起头来眯着眼睛对我说:“周楚楚,你真的打算顽抗到底么,这所房子属于你爸,按照合同他们有权利拆除!”你的声音淹没在了十几米外的墙壁倒塌时发出的巨大轰鸣声中,望着你背后渐次倒下的建筑,那一刻,我突然站起身来,跑到了你的面前踩着最后一阶台阶,翘起脚尖亲了一下你的额头。真的高旗,那一刻看着势如破竹般连根倒下的墙壁,我突然有种世界末日来临的感觉。我担心小小的一个我,会伴随着纷纷落下的砖石和灰尘一起被埋入深谙的地下,再也看不到你。我怕那一刻,如果再不亲你的话,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我本想等你先开口对我说喜欢我的,可是事到如今,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我亲了你一下,你就傻了。然后,你后退一步,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呵呵傻笑。在你的背后,巨大的车轮已经冲破尘雾缓缓驶近,而我那一脸严肃的爸爸就站在几乎跟自己等高的车轮旁。我本以为那一天我爸会对我说些什么的,可是,他却一句话都没有说,而是一下子冲上前来,一把抗起我,就塞进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小汽车里,看样,他早就与开发商串通一气了,早就有了准备。以前,开发商也曾派人专门来做过我的思想工作,让我提前搬走,但是都被我用老虎钳吓了回去。看样子,这一次他们改变了策略,不再与我讲理,而是让我爸直接把我从这里拖走。遗憾的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们家的事情,你也不认识我爸爸。所以,那一天的你才会把我爸当成坏人吧。被爸爸按在车里胡乱蹬踹着四肢的我透过车窗看见你愣了几秒,在意识到刚刚强吻了你的那个女儿正在被一群外人按进车里拉走之后,一下子跳上了单车,开始拼命地向着汽车的方向追来。柏油路已经先期拆除,露出了参差不平的路面,车辆开过时会腾起大量的尘土,身后猛蹬着单车,颠簸不定的你在我眼中时隐时现。我看见一辆辆重型机车轰隆隆地向着我的背后开去,我开始对着身边的爸爸拳打脚踢大喊大叫,我对他说:“周一舟,如果你让他们拆了咱们家的房子,我以后就再也不理你了!”彼时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用“咱们家”这三个字,这三个字,我曾经一脱口就想要哭泣。身后黄褐色的尘土形成的浓雾之中,我已经看不将你,我只听见一阵叮铃哐啷的乱响,看见原本向我家方向推进的机械车队停了下来,再然后,就听见有工头模样的人拿着扬声器大喊:“都停下来,停下来,前方碾到人了!”在听到喊话之后,我所乘坐的那辆小车上的司机也条件反射似的踩下了刹车,与此同时,我的心咯噔一下,在张口咬了爸爸的胳膊之后,猛地踢开车门,冲下了车。尘雾渐渐散去,我看见人群快速地向着同一个方向聚拢。我拼命地向着后方奔跑,我想快一点跑到你的身边,和你一同保卫自己的家园,可是,当我跑出去几十米,看见你那辆已经扭曲不堪的单车时,却一下子愣在了原地,我想要向前,可是双腿却像是灌满了沉重的铅液,迟迟无法动弹。我张了张嘴想要喊你的名字,可是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最后,只能无力地瘫坐在了地上。我喃喃地对你说,高旗,雾散了,可是,我为什么却还是看不到你。六、在经过张阿姨的水果摊时会顺手抓她一只苹果,我本想抓两只的,可是我的手太小,抓不住。高旗,我知道你不会埋怨李师傅的,因为你自始至终都是那么善良的一个男孩。虽然后来警方鉴定的结果是你在骑车穿越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时,由于单车后配的辐条韧性不强突然断裂,导致车轮变形后车子改变了方向,在尘雾之中钻入了巨型机械车的车轮下面酿成了车祸,但你依旧不会埋怨李师傅的手艺不精的对不对?你肯定也跟我一样,知道他原本是一片好意。可是,尘雾散尽之后,你却没有了。晨雾散尽之前,一辆小车拉着警报快速地从我身旁驶向了医院的方向,我闭上眼睛,没敢去看里面拉着的到底是不是你。那一天,我没有哭。因为后来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你,所以我不相信你已经不在了。那一天,我把你的单车扶了起来,艰难地推回了自己家。所有的机械全都停止了工作,周围只有严重变形的车轮摩擦横梁时发出的难听的吱嘎声,我看见车把的位置沾了一片暗红色的鲜血,我想,那肯定不是你的。我强迫自己不要哭,因为我觉得自己一旦哭出来,就代表你真的没有了。那一天,爸爸本来想把单车抗在肩上帮我运回家的,可是却被我狠狠地甩开了。我说:“周一舟,你滚!”我难过的是,自己连骂他滚的时候都那么有气无力。那一天之后,小区原本进行的如火如荼的改建工程停了下来,后来,卖水果的张阿姨告诉我说,那个大型的商场工程,原本是一家日本企业与当地的开发商共同经营的项目,那家日本企业是最大的股东。如今,因为出了事故,撞死了路人,那家日本企业觉得不吉利,就放弃了整个项目。她说,听说,那家日本企业的名字叫三岛,当家的据说还是云倾人,当初也是抱着造福家乡百姓的目的,才要改建这个小区的。也不知道,这一停,工程要停到什么时候。后来,已经住进了新房里的街坊很少有人重新搬回到市郊,他们有些人的房子已经被拆掉了。好在,开发商当初答应过他们的补偿条件全都已经兑现。后来,我还是经常会坐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等人,我身后的院门上再也没有上过锁。我每天骑着三百块钱的单车穿梭于学校与市郊之间,我像个平常人一样的生活,像往常一样抢邻居家小男孩的棒棒糖,在经过张阿姨的水果摊时会顺手抓她一只苹果,我本想抓两只的,可是我的手太小,抓不住。所以高旗,我隐藏的那么好,没有人会发现那个一如往常的周楚楚,其实在笑着的时候,心事时那么那么的难过。亲爱的高旗,如果我告诉你后来我坐在自己家门口等人的时候,我爸爸曾经破天荒地来看过我你会相信么?我记得,那一天,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楚楚,你经常这样坐在这里,是在等爸爸对不对?”你知道我是怎么回答他的么?我说:“以前是这样,而现在,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