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少年:十五个绽放青春在路上的故事

【十五个少年永远有多远的故事】【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自己的少年】一眨眼,算不算少年;一辈子,算不算永远?慢慢变老,是人生常态,这是一个流行离开的世界,尽管我们都不擅长告别;然而再回首——生命中那些真切的感动,总是那么道不尽的深情与浪漫,总是那么朝气无畏与赤诚……这一定会是与少年相关!少年,你永远在路上!

住在我家里的轮滑少年
一、他总是那样小心翼翼,一如他妈,虽然,我们从未把她们当外人
“嗒……嗒……”
摆在课桌上的不锈钢撞球以一种昏昏欲睡的频率轻轻地撞击着,一阵风从窗口吹进来,撩拨的书页哗啦作响。
几个男孩簇拥在窗前,不无兴奋地叫着:“来啦,来啦,哈哈,瞧她的样子,好怪哦。”
是啦,他们嘲笑的人就是我顾楠了。
一周前,我跟我哥顾北打赌说这周的考试一定比他考的好,结果,三天前成绩公布后,他还是牢牢霸占着全年级第一名的位置,而我,连前20名都没挤进去。
我的龙凤胎哥哥顾北成绩虽然好,但在我眼里却是个渣。
老爹为了鼓励我们两个人争相恐后地学习,每次大考前都会买一件奖品,而且仅仅只有一件,考试中成绩领先者得。以前,我从未妄想过自顾北的碗里分得一杯羹的,可这一次,老爹的礼物居然是我心心念念的IPAD,这样一来,我便不淡定了。接下来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我甚至剪短了自己的长发,把打理头发节省下来的时间也用在了书本上。
一个月后,各种习题烂熟于心,自信心极度膨胀的我跑到顾北所在的尖子班下战书,信誓旦旦地告诉他这一次一定将他斩于马下。而且,我还要羞辱他一番,以解多年来的心头恨。我告诉他,如果输了,就必须穿着旱冰鞋,头顶“我是顾楠手下败将”的高帽子来学校上学。
我之所以想到这个主意,其实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在为沈少奇报仇。
沈少奇虽然不姓顾但在我心目中比我亲哥还亲。他妈妈沈姨是在我家做了十几年工的保姆,虽然食人俸禄,但我们已经习惯了吃她做的饭菜,听她的唠叨,宛若一家人。也许,正是因为从小生活在一起,而且沈少奇越长越好看的缘故,我哥顾北才跟他不对付,总是把他当下人看待吧。
一起去踢球,他把换下来的脏球鞋挂在沈少奇的脖子上;周末,我爸开车载我们去钓鱼,沈少奇永远都是为顾北准备渔具的那一个……
诸如此类,种种种种。
而这所有的一切,最主要的起因是,初三的一次期末考试中,沈少奇的成绩居然高过了顾北。那一次,我爸爸把一个国外带回来的MP4递到了沈少奇的手中。从小被娇宠坏了的顾北,居然一下子从他手中夺过来,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碎得四分五裂。并且毫无风度地指着沈少奇的鼻子大喊大叫:“他一定是抄袭了,整天玩轮滑的家伙怎么可能考那么好,到底我是你儿子,还是他是你儿子啊?”
那一次,爸爸第一次扇了顾北一巴掌,想来,这一掌,深深烙印进了他心底。在他印象中,沈少奇跟沈姨一样,只是我家一个打工的,他只配用自己淘汰下来的电子产品。他容不得爸爸居然把他当亲儿子一样来看待。
而沈少奇喜欢轮滑也成为了他极度诟病的地方,他曾三番五次当着外人家长的面讽刺沈少奇,说轮滑是街头小流氓混混才喜欢的运动。
每当这时,沈少奇都会选择默默忍受。
有好几次,我都险些要跟顾北断绝兄妹关系了。我着实看不惯他那盛气凌人的嘴脸。他之所以学习好,不就是因为自己几乎到了变态的地步吗,逼着爸爸给自己找了好多名师补习,小小年纪已经近视600度。照这个趋势下去,过不了几年他就该把天文望远镜架鼻子上了。
所以,我就是要以牙还牙,让他穿着“只有小混混才会穿”的轮滑鞋,在学校里“丢人现眼”。
可是,很显然,我高估了自己的实力,而且对这个残酷的世界太乐观。我本以为上帝至始至终都会站在善良之人这一边呢,没想到他那么偏爱臭顾北。
明晃晃的大太阳下,众目睽睽之中。
我戴着我哥顾北亲自做的高帽子,穿着轮滑鞋,走不出几步就会重重地摔在地上。
我听见楼上传来了一阵阵嘲笑声,而毫不怜香惜玉的顾北居然还落井下石般冲着我大喊:“顾楠啊,挑战权威的后果现在知道了吧,求求我,我就可以答应放你一马!”
瞧他那话说的吧,自从从娘胎里生出来跟他抢奶吃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从来没服过他。又何况,这一次,我是在帮沈少奇,我心甘情愿。
我的膝盖已经摔破了皮,嫣红的鲜血已经从裤子里面渗出来。
此时,已经来到楼下的顾北似乎发现了事情的严重性,冷冷地对我说:“好了好了顾楠,以后别再跟我对着干就行了,赶紧把那该死的轮滑脱了吧。要记得,我才是你哥,沈少奇算哪根葱啊。”
我狠狠地剜他一眼,围着教学楼转三圈的赌约我已经完成了一半,我才不稀罕他在这假慈悲。
想来,一直忍让着顾北的沈少奇就是我再一次跌倒后,从围观的人群后面冲过来一把将我扶起的。
他阴沉着的脸仿佛能拧出水来,将我扶坐到一旁的台阶上后,不由分说地摘下我头顶的高帽子揉成一团,又气急败坏地脱下那两只轮滑鞋,抡圆了胳膊,直直地扔进了一旁的景观湖里。
然后,他挺直了脊背,恶狠狠地跟下巴高高扬起的顾北对视。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一次,顾北居然退缩了。他张了张嘴原本想说些什么,但当目光游移到沈少奇紧紧握在一起的双拳上时,咽了口口水,悻悻地嘟囔了一句后,居然站到了一旁,眼睁睁地看着沈少奇将光着脚的我背起,缓缓向着教学楼内走去。
我趴在沈少奇背上时,听见他低声对我说:“顾楠,别再为我出头了,那样我很难做人的。”
而我,则笑着对他说:“都怪你啊沈少奇,以前我让你教我轮滑,你死都不答应,你要答应了我,今天我才不会出丑呢!”
是的,小时候的我曾不止一次要求沈少奇教我轮滑,可每次他都以各种理由拒绝,有一次,甚至偷偷烧掉了我央求爸爸帮我买的轮滑鞋。
那一次,我跟他大吵了一场。
但我第二天就不恨他了。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得知,其实并不是他不愿意教我,而是沈姨不让他教,她怕不小心摔到我,无法跟我爸交代。
他总是那样小心翼翼,一如他妈,虽然,我们从未把她们当外人。
……
二、我就是喜欢他了顾北,你能拿我怎样?
我是破釜沉舟去践行跟顾北的赌约的。所以,来学校时直接穿着轮滑,把鞋丢在了家里。我本以为,从我家到学校几里远的路程中,我能学会轮滑,至少不在大庭广众之下摔得那么惨的。
光线有些暗的走廊上,沈少奇脱下了自己的鞋子,丢到我面前,示意我穿上。
然后,自己光脚啪嗒啪嗒地跑上了楼。
那一刻,望着他逐渐消失在熹微光线中的背影,我突然很感动,就像得了重感冒的冬日黄昏喝到沈姨熬的生姜红糖水。
想来,那一天沈少奇是借了别的男生一双鞋子回家的。
他回家时,我们早已围坐在餐桌前,翘首期待着沈姨熬的蘑菇鸡汤。
而当他收拾停当,像往常一样坐到顾北身边时,顾北居然猛地将筷子摔在桌子上,起身上楼了。那一天,我爸妈都不在,要搁在以前,他不敢这样的。
端着鸡汤的沈姨一脸的尴尬,而沈少奇却一直低头不语。
“少奇,你是不是跟顾北闹别扭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沈姨一边把盛好的鸡汤递到我面前,一边压低了声音谴责沈少奇,沈少奇并不反驳只闷声吃饭。
“你顾叔叔对你多好啊,你是哥哥,就不能让着顾北一点?”
“他是谁哥哥啊?”沈姨的话还没说完,楼上的顾北已经呛声道,我看见对面沈少奇的脑袋垂得更低了。虽然,爸爸一直告诉他,在这个家里所有人的地位都一样,没有主仆之分。但从小“寄人篱下”的沈少奇骨子里多少是有些卑微的吧。我记得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他跟顾北闹了矛盾,曾偷偷把我拉到班外问:“顾楠,你爸爸不会因为这件事辞退我妈妈吧?”
想到这里,我再也忍无可忍,刷的一下从桌子上站起来,摸起一只豆沙包,朝着楼上的顾北狠狠地丢过去。
而接下来顾楠的话让我如坐针毡,他居然当着沈姨的面,大声地奚落我说:“顾楠,你是不是喜欢上沈少奇了啊,怎么处处都跟我作对?”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身走进了自己房间。
定定坐在餐桌旁的我脸红得发烫,只能低头胡乱搅弄着鸡汤,不敢抬头看对面的沈少奇一眼。
那一顿饭吃得极其郁闷,两个孩子都不说话,沈姨似乎也有些慌张,为我加汤时甚至不小心洒到了桌子上。
……
沈少奇和沈姨住在别墅对面的平房里,从我卧室的窗口看过去,正好能将对面的情形尽收眼底。那一天,我看见沈姨在晾衣绳上收衣服时是骂了沈少奇几句的,虽然听不清到底骂了什么,但一定是跟顾北的那句话有关。
手机叮咚响了起来。
屏幕上是顾北发过来的微信:“今天只是个教训,以后如果还跟那家伙串通一气,小心我告诉爸爸。”
这就算是顾北对我的要挟了吧?
我将手机摔到床上,猛地拉开房门,气势汹汹地走到他门前,高高扬起了手臂,似乎下一秒就要重重拍上去,但最终还是无力地落了下来。然后,对着关闭的房门,龇牙咧嘴,小声自言自语地说道:“我就是喜欢他了顾北,你能拿我怎样?”
三、为什么,明明别人的一场闹剧,到最后,洋相出的最大的那个人却变成了我。
其实,顾北也没我说的那么坏啦,他只是从小被惯坏了而已。
只是,有些时候人们会主观地将某种感情放大,还会将某些感情故意隐藏,比如,后来的沈少奇。
后来的沈少奇,再也没有跟我们一起去上过学。
每天早上,他总是提前半小时出门,踏上前一班公车,或者,直接滑着轮滑去上学。
他再也没有跟我们一起吃过早饭,而是在学校门口的小餐馆吃。
我想,肯定是沈姨给他说了些什么,他才刻意疏远我的,他心里真实的想法不是这样。明明,上次他把自己的鞋子给我时,我从他眼中看到过一丝不一样的神情的。
“还算识趣,哼!”
有一次,看见沈少奇提前出门的顾北这样对我说。而那一次,我利用上洗手间的机会,在他牙缸里放了一大把盐。
但,就算沈少奇刻意减少了与我们单独相处的机会,自始至终奉行惹不起躲得起的夹缝生存原则,可,是冤家总会碰上的。
沈少奇与顾北再一次短兵相接发生在2014年圣诞节前夕,彼时学校举行晚会,所有同学都可以自己报节目,最后,还要跟现时流行的选秀节目一样,大众微信投票产生最喜爱的节目。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分别有3000块、2000块和1000块的奖金。
想来,一向很少参加这种活动的沈少奇当初正是看中那些奖金才报名参加的吧。
而顾北,就有些让人难以理解了,就算他从小就爱出风头,也不至于弱智到参加这种活动吧,而且,他报上去的居然是low到渣的唐诗朗诵。他怎么不去想想,这种节目怎么可能有人会投票,除非站在台上深情朗诵的那人是校长。
沈少奇就不同了。
从小就跟轮滑形影不离的他,自编了一套难度极大的动作,有时候,让人不得不怀疑他简直是用生命在表演,引得台下的女生一阵阵尖叫。
结果,那一次,沈少奇高票当选,取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绩,得到了2000块奖金。
我知道,他很久以来都想换一双米高的轮滑鞋了。
事情复杂就复杂在第一名不是顾北,自信心严重膨胀的他还以为自己多么受欢迎,结果,最后只有可怜的一票投给他。不用去想,那一票肯定来源于前些天爸爸刚刚买给他的iPhone6。
于是,他很理所当然地把这件事情怪到了沈少奇身上。
并且,一个星期后,成功在家门口快递小哥手中截到了沈少奇网购来的轮滑鞋。
再然后,顾北就有了惊人的大发现,本打算毁掉轮滑鞋以泄私愤的他,发现盒子里的轮滑鞋居然有两双,而且另一双还是粉色的女款。
事到如今,我依然记得沈少奇在我家院子里与顾北大吵大闹的情形。
他要顾北把鞋子还给他。
而顾北,则唯恐天下不乱地拎着两双鞋子大喊大叫,非要他解释清楚另一双女鞋到底是送给谁的。还问他是不是在早恋。
要说,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顾北真够烦人的,站在楼上的我都忍不住想冲下去打他一顿了,我才不在乎什么尊老爱幼的法则呢,他的样子明明就是很欠扁。要知道,那时候我爸妈都在家,客厅里还有外人,他那明摆着是让沈少奇下不来台。
想来,一直隐忍不发的沈少奇就是那时候一下子扑上前来抢鞋子的。
他第一次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把顾北扑倒在草坪上,扭打在一起。
我连忙跑下楼去,跑到门外,想要制止他们两个,因为我隐约觉得沈少奇多买的那双轮滑鞋似乎是送给我的。
然而,一切都已经晚了。
伴随着顾北的一声惨叫,坚硬的轮滑鞋磕在了他的太阳穴位置,把眼角划开了好长一条血口。
“沈少奇,你说,这双轮滑鞋是不是送给顾楠的,我早就发现你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了!”
血流如注的顾北似乎铁了心要把事情闹大了,他将两双轮滑狠狠地丢在沈少奇面前的草坪上,恨不得在自己的喉咙里装上高分贝大喇叭。
沈少奇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只定定地站在原地。
此时,原本在屋子里跟客人聊天的爸爸似乎也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起身向着门外走来。
当看见心爱的儿子已经挂彩后,他二话不说,拉起顾北就朝屋里走去,去帮他处理伤口。那一次,爸爸虽然没谴责沈少奇半个字,但他瞪向后者的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足以说明一切。
随后赶来的沈姨捡起地上的轮滑鞋朝着沈少奇的屁股猛拍了几下:“少奇,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为什么那么不让妈妈省心呢。”
望着沈姨消失在平房门口的背影。
我缓缓上前一步,抬起头来看着沈少奇面无表情的脸。
许久,终于鼓足勇气问他说:“沈少奇,那双鞋子不会真是送给我的吧。”
我看见沈少奇的嘴唇微微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转身向着自己的屋子走去,刚走出几步,却又转过头来,对一脸期待的我说道:“顾楠,鞋子是送给程甜的。”
我一下子愣在了原地,我努力挤出微笑,为什么,明明别人的一场闹剧,到最后,洋相出的最大的那个人却变成了我。
四、仿佛才一个瞬间,他就已经变得好陌生。
程甜是轮滑社的女一号,一如沈少奇是轮滑社谁也无法撼动其地位的男主角。
本来嘛,他们爱好相同,在一起训练的机会又那么多。
所以,比我顾楠多了好多先天条件,最主要的因素是她们不熟,因为不熟就会产生神秘感,对对方有吸引力。像我,从小跟沈少奇一起长大,根本就没什么神秘感可言。何况,我还有个那么招人讨厌的亲哥。
我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平躺在床上,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想要哭,却无论如何也哭不出来。
楼下,爸爸已经发动汽车,载着哥哥去医院缝针了。这期间,沈姨曾经追出来嘘寒问暖,但爸爸没有理他。任谁都能看得出来,爸爸这次真的是生气了,出现这种事情,无论起因到底是因为谁,顾北毕竟是亲儿子,骨子里跟他流得是同样的血,他难免不对沈少奇动气。
我跳下床,趴在窗口,悄悄地审视着楼下的那家“外人”。
我看见沈姨一直目送爸爸的车子远去,而沈少奇一直怔怔地站在她身后,在被沈姨没好气地推攘了几次后,才缓缓地走进了屋子,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中。
大雪,是在半个小时后纷纷扬扬落下的。
我一直坐在床上,看积雪慢慢覆盖了窗台,我在凝结满水汽的玻璃上一遍遍写着我们三个人的名字。我难过地自言自语,我说,沈少奇,一切都会好起来了,等你考上了大学,参加了工作,有能力养活自己和沈姨了,就能离开这里了。
我说,到那时,你能带我一起走吗?
最后一句话,我的声音小到不能再小,小到自己都很难听见。
我终于不得不承认,在这个家里,其实有一个人比自认为卑微无比的沈少奇更卑微,她的名字叫顾楠。
悲哀的是,一直以来,我还误以为沈少奇的心思跟我一样。
……
眼角多了一条细细伤疤的顾北,似乎更讨厌沈少奇了。一次晚饭时,他曾当着沈姨和沈少奇的面,对爸爸说,他越来越讨厌吃沈姨做的饭了,请求爸爸换一个会做菜的保姆。那话说的,就好像不是沈姨做的饭把他从小养大似的。
那一次,爸爸没有吭声。
而我,却只能拼命地吃着桌子上的饭菜,甚至还把顾北未动一口的那碗汤给喝了。沉默尴尬的气氛中,我自以为是地调节着气氛,故意打着饱嗝对众人说:“沈姨做的饭真香啊,还想吃两碗呢。”
结果,顾北这家伙果然就盛了满满两碗饭推到我面前:“成全你!”
“顾北!”
爸爸终于发话了,他压低声音斥责了一声。
然后,掏出一只香烟点燃。
以前,他从未当着家人的面抽过烟。
这期间,沈少奇一直低头不语,空气变得死一般的沉寂。而沈姨呢,连忙收拾起多余的米饭,百般讨好般地问道:“小北,是不是今天的饭菜不可口啊,我记得你最爱吃糖醋鱼的,阿姨再去给你烧一个……”
“啪”的一声,沈少奇将筷子顿在了桌子上。
然后,他迂回到沈姨身旁,在夺过她手中的碗筷后,一把拉起他的手,一边向外走,一边大声地说道:“妈,我们走!”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沈姨打沈少奇,耳光在餐厅里回响,一瞬间,五个鲜红的指印已经出现在沈少奇的脸上。沈少奇微微一愣,旋即放开妈妈,快速走出了房间。而我,则无意识地追了上去。
跑出了我家的沈少奇沿着马路一直走,仿佛是要走很远,却又不知道最终能走到哪里去。我就那样一直静静地跟在他身后,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我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是穿着棉拖的,衣服也穿得很薄,不多久,雪水便灌满了整双鞋子,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席卷了全身。彼时彼刻,我难免想起了几个月前沈少奇背我的情形,仿佛才一个瞬间,他就已经变得好陌生。
“沈少奇!”
冻得瑟瑟发抖的我拼命地喊他的名字,我希望,他能等等我,跟我一起回去。我知道爸爸没那么狠心的,不会听顾北的话把他们赶走。他只需要陪我一起回去就行了,不需要背着我,如今的顾楠,已经再也不敢有那样的奢望。
远方的沈少奇最终停下了脚步。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衣衫单薄的我,然后缓缓地走到我身边,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我肩上,轻声对我说:“顾楠,我和妈妈终有一天要离开这里的,毕竟,这不是我们的家。”
我抽了抽几乎已经没有知觉的鼻子,勉强对他挤出一个微笑:“我知道的,虽然还是会难过。我只是希望,离开了这里,你能真的快乐起来。我只是想要告诉你,无论以后你去了哪里,跟什么人在一起,变成了什么样子,我都会把你当成一辈子的朋友的。不,当哥哥。”
说到此,我顿了一下,眼泪似乎马上就要掉下来了,加重了语气强调道:“嗯,哥哥。”
我看见他轻轻地扬了扬嘴角,眼中划过一丝忧伤。
他说:“嗯,我们一辈子都亲如兄妹!”
五、早已碎裂的屏幕,定格在我和沈少奇的合影上
沈少奇离开我家了。
他和沈姨坐上搬家公司的小卡车,拉着多年来积攒下的家什离开我家时,我爸爸给了沈姨一笔钱,足够她在这座城市里租下一间体面的房子,算作是对她十几年来工作的肯定。
其实,爸爸是做了挽留的。
但沈少奇和沈姨执意离开。
因为她们清楚,两家人之间已经有了裂缝,如今,唯一能做的,是避免这条裂缝越变越大。
“孩子们都长大了,不需要我照顾了,而且,他们都需要自己的空间。”
双眼通红的沈姨这样解释,站在卡车里扶着家具的沈少奇头也不回,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车子开出了大门,哒哒哒的声响越来越远。而这期间,顾北一直没来送行。我听见爸爸发出一声轻叹,自言自语般说道:“该走的总要走的,人长大了都会散的。”
我不知道他那句话是不是在安慰我,反正,本来隐忍不发的我,在听到那句话后反而更难过起来。可我并没有绝望,毕竟,沈少奇还在我们学校念书,每天还是有碰面的机会的。就算,他的心中已经住下了另外一个女孩。
可是,据我后来的观察,沈少奇跟程甜似乎并没有怎样。
我也从没见程甜穿过那双粉红色的轮滑鞋。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天以后的沈少奇开始故意疏远我,有时候我们迎面擦肩而过,陌生的就仿佛从来没有相识过。并且,很少看见他在校园里练习轮滑的身影了。我还悄悄去找过程甜,而她对于我的答复是——沈少奇啊,我们只是搭档啊,要不然你以为呢?
程甜的回答,更加坚定了我的判断。有时候,在路上遇见沈少奇,我恨不得把他拦下,逼问他那双轮滑鞋到底是不是送给我的。可是,每当话到嘴边,却又统统咽了回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消失,我怀揣着一个小小的秘密,仅存的一丝希望,等待着高考。在我看来,高考与其说是一场关乎前途命运的考试,倒不如说是一次大赦。只等铃声一响,那一个个被囚禁在局促牢笼里的青春,呼啦一下夺门而出,找到出路,又或者走投无路。我想,那一天,沈少奇肯定会重新来找我的,那时的他,一定不再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一定会变成一个勇敢、阳光的少年,充满自信地站在我面前,笑着对我说:“顾楠,其实轮滑鞋一直都是要送给你的。”
有时候,我还会梦到这个情形,然后笑着从梦里醒过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即将拆除的平房发呆。
我一页页地撕掉日记。
我用手机设置了重大事件备忘录。
我们终于在那个炎热的夏季,经受了高考的洗礼。
我甚至放弃了跟爸妈哥哥一起到海边旅游的机会,把自己关在家里,索然无味地吃着新来保姆做的家乡菜。
我等了好久。
终于有一天,有人在门外的马路上按响了电瓶车的喇叭,不停地按。
我拉开窗帘,是刺目的日光,开得绚烂的蔷薇,以及那一张熟悉的,少年的脸。
他骑着一辆深蓝色的电瓶车,车筐里放着两双轮滑鞋,笑着对我的窗口挥手。
我的心砰砰跳个不停,手忙脚乱地换上好看的衣服,马不停蹄地冲下楼。
我背着手,站在离开几米外的地方。
我听见他用一种平淡无奇地语气对我说:“来吧顾楠,我教你学轮滑,真不忍心看到你每次被摔得体无完肤的样子。”
他说:“你怎么可以那么笨!”
那口气,就好像是在嗔怪自己最亲最近的人
……
我们翻墙进入暑假里空无一人的学校。
刚刚翻新过的篮球场上,沈少奇手把手教我学轮滑。
我一次次跌倒,一次次在他的搀扶下站起。
终于可以在他放手后,展开双臂像鸟儿一样飞翔。
我跟着他一起,在大风中大声呼喊,跟他一起跌倒在一旁的草坪里,仰面看着天空大口大口喘气。我看见一行眼泪从他眼角处静静滑落,掉进被阳光照射成半透明状的耳朵里。
那一刻,我才明白,沈少奇为什么从小就这么钟爱这项运动。从小,跟妈妈在“雇主”家长大的他活得太压抑,太需要这种释放。
华灯初上的傍晚,沈少奇骑车载我回家。
我们约好了,高考成绩出来以后,要一起考到一个没有顾北的城市的。
我们还在学校的围墙上写了这个讨厌家伙的大字报。
可偏偏,又在就快到我家的最后一个路口,遇见了正怀抱一只大西瓜的他。想来,黑了一圈的他,一定是受不了海边的烈日,才提前几天回来的。
“噢~~”
站在路口的他声音拉得好长,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似的看着指着我们:“我早就料到是这样的。”
然后,猛地将西瓜摔了个稀巴烂。
掏出手机,咔嚓,对着我和沈少奇拍了一张照。
虽然,后来顾北说他那样做只是想要吓唬吓唬沈少奇。
但那句“我要把照片给爸爸看,还要给沈姨看”的确成功地刺激到了沈少奇的某根神经。
他跳下单车,飞快地去追早已跑远的顾北,而那一次,慌不择路的顾北却撞上了一辆从路口驶过来的渣土车。那辆渣土车,早上还停在我家院子里,等待着装载工人们拆除小平房时产生的渣土。
当天晚上,匆匆从海边赶回来的爸爸签署了顾北的手术协议书。
而守在医院走廊上的沈姨和沈少奇大气都不敢喘。
最后的最后,我听见把沈姨拉到了拐角的爸爸,祈求般地对她说:“沈姐,我们家待你不薄吧,以后,能不能带着小奇离我们远一点。你难道不知道他和顾北从小就不对付吗?”
他说:“我知道这对你们不公平,可顾北毕竟是我儿子……”
说话间,他重重地将顾北的手机摔在了地上,而那早已碎裂的屏幕,定格在我和沈少奇的合影上。
爸爸的这一动作的含义不言自明,沈姨自然明白。
我想要冲上前去为沈姨辩白,却被沈少奇强行拉住了。
昏暗的灯光将他的笑容染得惨白。
他笑着对我摇了摇头,最后,一个人,默默地走出走廊,消失在了夜色中。
六、我踩着粉红色的轮滑,碾过凋谢的蔷薇花瓣,跳上低矮的台阶
顾北那粉碎性骨折的小腿用了整整三个月才完全康复。
三个月内。
我曾去找过沈少奇几次。
而我第四次去找他时,沈姨租住的房子门口贴出了新的招租启示。
我在招租启示的最下面,看到了一行顾北写的小字。
他说,再见吧顾楠,就当这是我对顾家的报答。
我站在原地,眼泪如断线的珠子啪嗒啪嗒落下。
是了,是了,沈少奇从小的衣食住行,甚至上学的学费,都是我爸爸支付的。如今,他这样做似乎天经地义。
可是,他怎么就忘了,愚笨如我,还没有记住他教给我的那些轮滑要领。
……
熟悉的街道上。
我踩着粉红色的轮滑,碾过凋谢的蔷薇花瓣,跳上低矮的台阶。
我张开双臂,像鸟儿一样飞翔。
我故意跌倒在某个街角,伸开双手,等待着那个少年像往常一样将我扶起,背在肩上,埋怨我笨。
我坐在圆桌上,吃着新保姆的饭菜,听见大病初愈的顾北不悟失落地说了句“比沈姨做的差远了”,突然,就哭了。
我当着爸爸的面,第一次对着顾北大喊,我说:“顾北,你就是个大混蛋!”
……
2015年10月,我参加了大学里的轮滑社。
社团里有很多男孩,多少有些遗憾吧,他们当中没有一个能笑得像沈少奇一样好看。
岁月乘风,少年远去
天气接连潮湿,窗台上的那盆仙人掌已经从根部开始霉烂了。我猛然伸出双手,拼命攥住仙人掌那肥胖的,令人生厌的身躯,将它揉烂捏碎。我看见绿色的汁液从指缝间喷薄而出,如同是我那绿色的,冰冷的,霉烂的血。
眼泪不争气的流下来,泪光中我仿佛又回到了刚刚过去的那个夏天。那个时候,岳青岚的身上散发着橙子的甜美香味,坐在我破旧的自行车后坐上不停的摇晃身体,前方的陆荷白已经只剩下一个背影。
我叫革渊,革命的革,深渊的渊。我的名字里藏着命运的玄机,我总是像革命者那样义无返顾的选择推翻,然后坠入自己一手造成的,无可挽回的深渊。现在,我尝试学着像一只浑身长满疥疮的狗,躲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用肮脏的舌头为自己疗伤。
对于那些已经失去了的阳光年少来说,这是多么的讽刺,和叫人哭笑不得。
美丽瘸子的悲惨车夫
初次遇见岳青岚应该是在五月,我清楚的记得,那时候的她穿了白色的棉布裙子。如果不是在五月,也应该是在春末或者夏初,绝对不会是在盛夏,因为路边白杨林里的知了都还没有鸣叫。
她的自行车前轮已经变了形,歪倒在路边的水沟里。她表情痛苦的坐在杂草之中,使劲的揉搓着已经肿胀的脚踝。她的侧脸有完美的,能够让处于青春期的男孩子心惊肉跳的弧度。就连粘在衣摆和脸颊上的酱红色泥土,都像是这世上最美丽浓重的油彩。我就那样看着看着,车轱辘扎扎实实的撞在了路边的白杨树上。我从她身边不远处的泥地里爬起来,尽量保持着绅士风度,期待能够在公主一样的她面前挽回一些做男人应有的尊严。
然后,她就笑了,细长的手指伸到我的眉目前端:“嗨,我叫岳青岚。”眉目张扬挑逗,仿似恭贺我们俩跌进了同一条路边的同一个水沟。
在确定这件尴尬的事情没被别的其他人发现之后,我径直爬上坡去,跳上自行车,跑掉了。很久以后我才警醒这是我革渊从小到大做过的最不可饶恕的一件事情,好在我跳上自行车之前,把她那辆红色的女车扶了起来,并帮她搭上了原本已脱落的链子。她的手是如此的漂亮,我怎么忍心让它布满油污。
下午的几何课,我上的心不在焉,作图的时候圆规竟然扎在了大拇手指上。我尖叫一声把可怜的圆规甩出一丈远,它撞在黑板旁边的墙壁上又落进水桶里。头发花白的数学老师突然就恼了,伸出食指颤抖着指向门外,“革渊,你给我滚外面站着去!”这个老师在我们学校里以慈祥著称,而现在,我知道他忍我很久终于如火山一样爆发。我想如果没有陆荷白,我将是他在高二三班头号憎恨的人物。我转过身来看向自己那张空空如也的课桌,不免为有这样一位同桌而感到庆幸。走廊窗玻璃将阳光折射进我的眼睛里,混合着蔷薇花香,给人一种迷离错觉。
我吮吸着手指,想起那个叫岳青岚的姑娘来,想起她美丽的白色裙子,以及肿胀的脚踝。我的心在那一刻猛然皱紧,如同一片放置在火上的塑料纸。我从门口拔腿跑掉的时候,白头发老头也跟着跑了出来。他如同一个怨妇抱怨彻夜不归的丈夫一样的冲着我的背影大呼小叫,他说:“革渊,你今天要是跑了,以后就再也别回来!”我想,那次出逃,让这个老者在数十人面前丢尽了颜面。
当我像一列烧煤的火车般冒着黑烟,呼哧呼哧的将自行车骑到校门口的时候,就看见陆荷白那家伙了。他正无比卖力的推着自行车,从校工那凶神恶煞般的目光中冲进校园里面来。然而,令我不敢相信的是他的自行车后坐上竟然坐着那个名叫岳青岚的女孩。为了帮岳青岚遮挡猛烈的阳光,他甚至用杨树枝为她编了一顶草帽。我把自行车停下,单脚蹬在墙壁上冷眼看他们经过。
岳青岚的脸上挂满泪痕,恶狠狠的看着我说:“革渊,这天底下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样!”
我呆呆的站在原地,突然想不明白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陆荷白的胳膊肘捣在我的小臂上,“革渊,我如果是她就永远不会原谅你!”他的话仿佛充满玄机,让人摸不着北。
后来我沮丧的发现岳青岚竟然是我们新转来的同学,她的父母去了非洲,她就到乡下投奔奶奶来了。我和陆荷白大眼瞪小眼的看着她坐在了离我们很远的一个空位上,彼此心中充满了愤恨。要知道如果没有我岳青岚很可能就是陆荷白的同桌了,而如果没有他,她或许已经坐在了我的左手边。
岳青岚来到我们班的第三天,单腿蹦到我的面前说:“革渊,为了让你弥补那天中午的过失,我决定从今以后由你接我上下学,直到我的腿完全好了为止。”她左边的嘴角轻轻向上扬起,有种邪恶感觉。趴在桌子上的陆荷白猛的抬起头来,眼神充满疑惑,惊奇的望着她。岳青岚重重的点点头,自言自语道:“恩,我原谅革渊了,原谅他了!”她转身回去的时候,有大滴凉凉的液体落在我的手臂上。
后来我才知道,就从那一刻起,我成了全班乃至全校,包括陆荷白在内三分之一男生的公敌。而原因,仅仅是因为我成了一名瘸子的悲惨车夫。
胯下白马,王子同行
岳青岚住在陆荷白家的对面,而我家则要再穿过两条小巷折回来。每当我如同一头耕牛般载着她骑行在坑坑洼洼的田边路上的时候,跟在身后的陆荷白总会想尽千方百计来逗弄岳青岚。对于对付青春期的女孩子来说,我承认陆荷白这家伙天生就是个行家。他们就那样旁若无人的说笑,仿佛我真的就是一位车夫,或者是一匹任劳任怨的马。我开始将车子骑的尽量颠簸,于是乘客岳青岚为了保持平衡就会偶尔用手扶住我的腰。我本来是想让她搂住我的,那样,春风得意的陆荷白也许会嫉妒。我从妈妈的口中听过“白马王子”的故事,而我不要他是王子,而我只是匹不懂索取的畜生。
陆荷白也许是看透了我的心思,于是猛蹬几下窜到我的前面去,他说:“你们俩也太慢了,我到你家门口的荷塘边等你!”
这个在别人眼里狂妄自大,冷漠清高的陆荷白,也只有他能够理解我的心思。其实我知道,在他的内心深处也是深深的喜欢这眼前这个莲花一样纯净的女孩。但是,从小到大,他在我身边总是以兄长自居,诸事都喜欢照顾我。记得幼儿园大班那年,他从家里偷了六毛钱,藏在鞋底下,花五毛为我买了一只奶油雪糕,而自己却吃一毛钱的廉价冰棍。和镇子上的其他孩子打架时,他总是像揪一只耗子似的将我楸到身子后面,然后老子教训儿子般告戒我说:“革渊,好好看着我的招式,以后我不再的时候也好抵挡几下。”他的那些招式我再了解不过,先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挠花别人的脸,然后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在别人的肚子上踹一脚,于是眼前这个敌人基本上就搞定了。当然,有很多时候,我总是像个尾巴似的跟在他的屁股后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逃跑。
我悲哀的发现,没有了陆荷白我和岳青岚之间丝毫没有共同语言。空气那么安静,我甚至能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她仿佛也觉察到了气氛的尴尬,轻轻的咳嗽一声,用两根手指帮我把因为汗水粘连在脊背上的衬衣抖一抖。她说:“革渊,为什么你的身上会有麦子的味道……”
麦子的味道,阳光的味道,以及遍布周身、青春懵懂的爱情味道。
离荷塘还有一段距离,我看见陆荷白的自行车横躺在马路中间,而路边的麦田里,一群人正疯狂的扭打在一起。他衬衣顶端的三颗纽扣已经脱落了,露出了棕色的肌肤。他一次次的从齐腰高的麦丛里站起来,又一次次的和别人扭打着摔倒。
我不知道自己是脸中几拳后才被陆荷白拖到路边的,我的脖子重重的抵在田埂上,看见天上的云彩正悠闲的飘向遥远的北方。岳青岚跪在我的身边,眼泪哗啦啦的流下来,开玩笑似的说:“革渊,你的眼睛被别人打黑了,像个熊猫!”听着身边那些人哼哼唧唧的声音,我知道这架打得两败俱伤。
“陆荷白,你以后离岳青岚远点!”说话的那个人叫冯夕范,是个混蛋,暗地里我和陆荷白喜欢叫他“冯稀饭”或者“大米粥”。我咽了几下口水,却发现自己除了呻吟以外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大米粥”一边擦着嘴角的血,一边走向我,俯瞰着我说:“还有你,虽然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但是你也滚远点,跟我抢女孩子,你不配。”我恶狠狠的瞪着他,想要抬起腿来踢在他的脑袋上。我如此恨他,不是因为刚才他毫不留情的打了跑去驰援陆荷白的我,而是因为与陆荷白相比,他却把我放在了配角的位置上,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名字。
其实,那天最让我和陆荷白感觉屈辱的是,“大米粥”竟然径直走到岳青岚的面前说了句:“岳青岚,我喜欢你!”这是多么的耻辱,一个护花使者外加一匹会打架的马,终究没有堵住“大米粥”那张臭气熏天的嘴。
冯夕范离开以后,我轻轻的闭上眼睛,听见初夏的风刺穿麦田的声音。陆荷白背靠在一棵杨树上放声大笑。他说:“革渊,你信不信,老子要杀了冯夕范!”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躲在池塘边浓密的荷叶后面彻夜未归,我和陆荷白两个人的脸上都是五彩斑斓的模样,回到家中免不了受一顿肉刑。于是用岳青岚的手机分别打电话骗家长说那天是学校的建校纪念日,学校晚上举行晚会,要求每个学生必须参加,晚会结束估计都到了后半夜了,回家不安全,打算留在学校里和那些住校生一块混一宿。结果那天晚上,陆荷白那可爱的爸爸竟然跑到我妈那去求证,他怕自己的儿子在外面胡来。
直到现在,我依然记得那天晚上的月光异常明亮,温柔的铺在宽大的荷叶上,像是给整个水塘上了一层墨绿色的釉。青蛙的鸣叫声此起彼伏,我甚至感觉到其中一只就趴在自己脚下的水草里。岳青岚的双手抱肩,蜷缩在水塘边一块突出来的大石头上,十分惆怅的对我们说:“我们怎么办,你们俩的脸又不是一两天就能好了的,他们迟早会发现的。”
陆荷白好像对她的话并不在意,双手在脑后交叉支撑住他那颗硕大的头颅,仰头望着绚烂的星空说:“我要杀了冯夕范,不管你们信不信!”我无所事事的拣起一块石片,在池塘里打个水飘。借着白色的月光,我看见岳青岚细碎的刘海在额前来回的摆动,她的鼻尖反射着月亮的光辉,是那么的让人着迷,忍不住想要挪向前去伸出手指肚来轻轻碰触。
两天后,家长们最终揭穿了我们拙劣的谎言,他们在岳奶奶的带领下直接找到了校领导。
当天下午,陆爸爸罚儿子跪在大太阳底下抄写了五千遍“我错了”!我和岳青岚肩并着肩站在他家门前的大榕树底下,感觉夏天的热浪从背后一股股的袭来,涌向他的方向。期间,岳青岚曾经一瘸一拐的跑到街对面的小卖店里为他买了两瓶冰镇的橘子汽水,他却一口未喝。汗水从我的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角处的伤口里,火辣辣的疼。我狠狠的揉一下眼睛,手臂落下来的时候,碰到了岳青岚冰冷的指尖。我知道,这一次的惩罚加剧了陆荷白对冯夕范的憎恨,他是那种有仇必报的人。
我眯起眼睛望向毒辣的太阳,想起小时候和陆荷白做了错事一起受罚的情形。我记忆中最深刻的就是有一次,我为了向他证明自己的勇敢,用火柴点着了坐在我前面一个女孩的麻花辫子。妈妈让我跪在捕鱼用的竹篓上整整几个小时,而陆荷白被他爸爸惩罚站在池塘里一艘小船上蹲马步。他说他就是要让我们看清彼此那丑恶的嘴脸,以便改过自新。
太阳从他的跨下照射进水里,又反射到我的眼睛中。他就站在波光潋滟的船头晃呀晃,然后就扑通一声栽进水里了。当大家手忙脚乱的将已经接近昏迷的陆荷白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这家伙却望着一脸担心的我说:“革渊,你这家伙永远都不如我聪明,那么热的天跳进池塘里洗个澡不知道有多舒服……”
而关于陆荷白的有仇必报,最好的一个例子就是三年级时那次震惊整个镇子的血腥屠杀。那时候,我们跟镇子上一位男孩子打仗的时候吃了大亏,我的脑袋被那家伙用弹弓打出了一个大窟窿。于是那天晚上,陆荷白独自一人将一包毒鼠强倒进了他家猪圈的猪食槽里,结果他家一头老母猪,包括八只刚生出来的小猪仔,再没来得及看见第二天的太阳。
天水行空,临渠少年
镇子边上的麦田里有一架高高的扬水渠,是为了灌溉而建造的,现在却耸立在田野中央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遇到岳青岚之前,那是我和陆荷白的圣地。
我们总是沿着钢筋扶手爬上高高的水渠,那时候的陆荷白喜欢站在水渠中间面对脚下绿色的海洋张开臂膀。遇见岳青岚以后,我们就很少去那地方了,因为她有一条不中用的腿。我记得,冬天的时候,陆荷白曾经将一把自己打造的匕首藏在水渠里的积雪中,现在冰雪早已融化,岳青岚的脚踝也已经痊愈,不知道那匕首有没有重见天日。
麦子开始抽穗的时候,我们带着岳青岚第一次来到了这个地方。岳青岚站在渠道的边缘张开双臂的那个瞬间正好有风吹过,于是她的长长的白色裙摆就变成了凌驾在绿色海洋上方的美丽云帆。在她的身后,陆荷白正拿在那把生了锈的匕首不停的磨。他把反着光的匕首举在岳青岚的眼前,他说:“青岚,你觉得这把刀子漂亮么?”
然后我便听见了他那清朗的笑声,他的右手攥着那把匕首高高的举过头顶,大声的对着远处的田野喊,他说:“陆荷白想要的东西,谁都别想抢去!”那一刻,我想他肯定是疯了,抄写“我错了”的时候猛烈的阳光将他的脑子烤糊了。
陆荷白真正的疯狂行为出现在暑假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那天上午课间操的时候,陆荷白用匕首戳穿了冯夕范的大腿,红色的血染红了一大片篮球场,人们叫嚷着,咒骂着急速散去,只留下我们三个傻傻的看着躺在地上挣扎呻吟的冯夕范。
陆荷白神情平静的将匕首重重的摔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说:“冯夕范,这下你可知道爷爷是谁了吧?”
我大喊一声:“陆荷白,你疯了么?”随即一拳打在他的脸上,此时站在一旁的岳青岚拼命的扯住了我再次扬起的胳膊。她眼中布满了泪水,央求道:“革渊,求你别打了!”我一把甩开她,大声说道:“岳青岚,我知道你喜欢陆荷白。你喜欢他并不代表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对的,这样下去的话迟早会弄出人命来的。”
陆荷白大笑着远去,他的白色衬衣上沾染了大块血迹,像是一株开到荼靡的花朵。
学校宣布开除陆荷白学籍的那天上午,我一直静静的坐在座位上看他收拾东西,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只是走到岳青岚的座位上说了两句话,最后回来对我说:“革渊,我给你写了一封信,放在咱们经常去的地方!”然后头也不回的走掉了,我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突然间泪如雨下。可是陆荷白,纵然是这样,我也无法原谅你的卤莽。除非,你能给我更好的理由!
陆荷白的信用一块砖头压在扬水渠的尽头,他说:“革渊,自从我在镇子边废弃的厂房里遇见岳青岚的那一刻,我就决定永远不会原谅你……”
我惊恐的转身看向岳青岚,她仿佛知道我的心思一般重重的点点头,说:“革渊,我已经原谅你了,我们相识的第一天,我就已经原谅了你。”她说:“你离开后,我遇见了冯夕范,我本来以为他会带我去天堂,他却把我推进了地狱。”
我拼命的将手指伸进自己的头发里面来回揉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然后,我颓然的坐在地上,终于想明白了陆荷白那些所谓疯狂的行为,如果换作是我,我将把那把匕首深深的扎在他的胸膛上。
“陆荷白!”
岳青岚声嘶力竭的呼喊声突然打破了短暂的宁静,我回过神来,却发现她正从水渠边探出身去。在扬水渠的下方,二十米的高度,陆荷白正安静的躺在早已收割的麦田里。他就那样静静的躺着,双臂展开成飞翔的姿态,鲜血从他的鼻子、眼睛、嘴巴还有耳朵里面流出来。我们的少年陆荷白,在庄稼都已收割的荒芜季节里,躺在阳光一样颜色的土地里,安静的像要睡去。
那一天,我失去了兄弟般的陆荷白,也彻底的失去了继续喜欢一个人的勇气。
所有的过客都将一去不返
后来的我常常会从同一个噩梦里惊醒,然后努力想象着岳青岚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说服自己原谅我,她又是怎样的在我面前强颜欢笑,表现的像是从未发生过那件事情。我知道,我知道,从开始的开始,她就不想让我背负上情感的罪。
我从不知道,也从未追问过岳青岚到底喜欢我还是喜欢陆荷白。也许从一开始,我就已经丧失了被爱的权利。我只是想尽了千方百计来折磨自己,有时候会拼命的蹬着单车努力的撞向路边的白杨树;有时候会用双手使劲揉搓窗台上的仙人掌,再借着昏黄的灯光把它的刺一根根的挑出来。
岳青岚说:“革渊,请你不要这样,你也没有想到会发生后来的事情。”然后我就笑,一如陆荷白活着的时候那种笑,充满了愤怒和绝望。
扬水渠周围的田野再次变成绿色的海洋的时候,岳青岚站在一望无垠的麦田里对我说,她说:“革渊,你应该知道,我和陆荷白都仅仅是你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你真的没必要因为一个过客而停滞不前……”她顿一下,继续说道:“革渊,你只要记住,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曾经那么快乐就够了,足够了。”
岳青岚离开在一个秋天的晚上,大雨疯狂的浇湿润了整个镇子,这个夜晚本来是应该是有月光的,明亮的月光,就像是刚刚剃度的小和尚的脑袋,有掩不住的隔在出世与入世之间的尘缘色泽。可是,现在深檀色的格子窗外却是望不穿的阴郁色彩,我听见大颗大颗的雨水打在宽大的菏叶上,噼里啪啦,如同光阴敲响木鱼。我蜷缩在潮湿的床榻一角,借着昏黄的灯光看见妈妈疲惫的身影,她正在全神贯注的对付一条两个小时前还在池塘里活蹦乱跳的鲤鱼。岳爸爸的汽车从我家门口轰隆隆的开过去,上面坐着那位我心爱的公主般的女孩,可是我没有勇气走出去对她说出那句藏在心中很久很久的话。我只能那样蜷缩在墙角的床上,牙齿紧紧的咬住自己的胳膊,任凭眼泪在心中奔涌。
这个时候,我终于可以找到一句恰当的说辞,来形容岳青岚,她就像是一朵美丽的花儿吸引着蜜蜂般的吸引着学校里的那些男生,这其中当然也可能包括几只肮脏不堪的苍蝇。而我,只能算是这些苍蝇中的其中一只。
汽车在那条泥泞的道路上越行越远,渐渐的消失在我的视线。那条路承载着我们一整个夏天的快乐和烦恼,承载了我们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心思,现在将被大雨翻起的泥水永远的深埋在地核之下。
那一刻我绝望的知道,我的生命中失去了最为灿烂的一个季节。就像岳青岚曾经说过的那样,她只是我生命中的一个过客,那些少年时光也只是我生命中的一个过客。而她没有说出口的是:所有过客,所有时光都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一去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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