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少年:十五个绽放青春在路上的故事

【十五个少年永远有多远的故事】【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自己的少年】一眨眼,算不算少年;一辈子,算不算永远?慢慢变老,是人生常态,这是一个流行离开的世界,尽管我们都不擅长告别;然而再回首——生命中那些真切的感动,总是那么道不尽的深情与浪漫,总是那么朝气无畏与赤诚……这一定会是与少年相关!少年,你永远在路上!

少年此去不复还
1
已经是初秋季节,头顶上的天空总是在一年当中的这个时候忽然高远,变成遥不可及的样子。我抬起头,透过芙蓉树枝叶的间隙,看一朵浅淡的几乎透明的云彩。
不远处的千岛凉度,正在仔细的将桌子上五颜六色的蝴蝶做成标本,他手中银白色的大头针,纤细无比,反射着光芒。我转过头,蹲在他的面前,双手托住下巴盯紧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如此漂亮,瞳孔里无尽透明的忧郁之黑让我深陷。就算到了今天,我也不得不承认,千岛凉度是我整个童年时期,遇到的最为漂亮干净的男孩子。
我向前挪动一下脚步,视线始终不曾离开他的眼睛。
“凉度,妈妈说大海也是蓝色的,跟天空一样的颜色,你有没有见过大海?”
他的眉目微微皱起,缓缓的摇了摇头。是了,纵使年少时的凉度一直跟我说他的家乡和这里隔着一片宽阔的海洋,对于大海他也是没有见过的。他只是那么一直说一直说,仿佛自己真的到过那个美好的地方。然而一切最终只能是美好的想象而已,他始终是一个出生在他乡,从未踏上过故土的孩子。
他把淡蓝色的标本盒子举到我的面前,脸上泛起微笑,千岛平常是很少笑的,正是因为这样,他的笑容在我看来才显得如此弥足珍贵。
“啪”。
千岛凉度举到我面前的标本应声而落,他的身后是面目狰狞的宋辞。不由分说,火车一样喘着粗气的宋辞一把抓起我的左手,从愣在原地的千岛凉度身边撞出去。他的力气那么大,肩膀顶着肩膀,一下子便把瘦弱的千岛凉度撞出去很远。
“唐卡,以后不准跟这个日本小孩一起玩,我不许你当卖国贼!”
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他口中总是同样的说辞,仿佛不满十岁的千岛凉度在他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曾做出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似的。我扭不过他,只能极不情愿的跟在他的身后,走的亦步亦趋。快出千岛家大门口的时候,我回过头去,看见他依然呆呆的站在原地,阳光透过芙蓉树的枝叶照下来,打在他白的耀眼的上衣上。
2
千岛凉度是日本人的儿子,这一点我无从辩驳,也是童年岁月里让我最为无奈和感到悲哀的事实。小区的孩子们总是三天两头的聚集在一起,在宋辞的带领下想尽千方百计的对付这个“日本崽子”。千岛家窗户上的玻璃换了一次又一次,而宋辞手中的弹弓却始终还是那一只。
这种情况下,原本开朗活泼的千岛凉度渐渐的收敛了笑容,就连下午放学回家的时候,也是贴着墙边远远的躲开我们。他的衣服始终是那样的干净,干净到让人产生嫉妒,宋辞的嘴角微微泛起坏笑,对身边的小伙伴使一个眼色,于是那群男孩子像得到命令似的,一股脑奔向不远处的千岛凉度。
瘦小的千岛凉度被男孩们暴烈的推倒在地上,躯体与地面撞击时发出的沉闷声响。宋辞伸手从路边抓起一把泥土,不由分说的涂在千岛凉度面无表情的脸上,他说:“千岛凉度,赶快滚回日本去吧,这是我们中国人的土地!”
被小伙伴们牢牢摁在地上的千岛凉度,整个过程不曾发出任何声音,他的牙齿紧紧咬住嘴唇,眼睛直直的看向天空。寻着他的视线抬头望去,蔚蓝色的天空中有一朵白马形状的流云,正在义无返顾的向着东方飘去。
头发蓬乱的女人抓着拖把从巷子的尽头跳出来,口中大叫着儿子的名字,冲着团团围住千岛凉度的人群飞奔。期间,她的右腿绊在横在路边的一根树杈上,猝不及防,摔了一个跟头。
男孩们一轰而散,我漫漫的走向坐在地上的千岛凉度。
我想,排除历史原因不说,有这样一个飙悍的女人做妈妈,也是千岛凉度不受欢迎的一个主要原因吧。
3
小学,千岛凉度有一个梦想,然而这个梦想直到他十三岁上中学那一年也没有实现。因为当时哪个小朋友想加入少先队,必须要得到其他小朋友的肯定,而那个愿意将票投给他的始终只有我。
由于是匿名投票,没人知道是谁干了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为了这,宋辞曾经发动所有人将这个“叛徒”揪出来示众,可是任谁也不会怀疑作为宋辞小跟班的我,就是那个软骨头。
但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千岛凉度其实一直都知道那个投给他可怜一票的人是我。那是一九九九年的夏天,也就是我们上中学之前的最后一个暑假。我站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帮宋辞扶着脚手架摘葡萄的时候,他第一次主动来找我。
看见宋辞也在,他转过身去想要走掉,却被我叫住了。我说:“凉度,你是来找我的吧,这是我家,没人敢对你怎么样的!”
他站定,宋辞敏捷的从脚手架上蹦下来,笑笑的看着他说:“千岛凉度,你是害怕了对不对?”
千岛凉度没有说话,轻轻的经过他的身边走到我的面前,把一盒蟹籽寿司递到我的手中:“唐卡,这是爸爸没回日本的时候教给妈妈的,妈妈已经很久没有做了。今天特意做了一份送给你,谢谢你那么多年来对我的帮助!中学志愿我报了一所离家比较远的学校,以后可能很少见到你们了。”
“对你的帮助?”我接过寿司,纳闷道。
“其实我知道你是所有人当中对我唯一没有抵触的,你从来不像其他人那样看不起我,为难我。虽然我一直没有机会加入少先队,但并不代表我不是好人对不对?”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牙齿整齐洁白。
宋辞伸手捏起一块寿司含进嘴里,旋即又吐在地上,表情像是吞了黄连一般痛心疾首。他说:“唐卡,你千万别吃这东西,不知道那个疯女人在里面放了什么,吃起来腥臭无比,有一股破海带的味道,说不定她想把咱们统统都毒死呢!”
“你说谁是疯女人!”听到宋辞形容母亲是疯子,千岛凉度猛然间转过身来,直视着眼前这个可恶的家伙,恶狠狠的威胁道。
结果那天,他们俩你一句我一句的叫骂,骂着骂着就扭打在一起了。那是我见过千岛凉度有史以来最为勇猛的一次,虽然身体被宋辞牢牢的骑在地上,可还是挣扎着抡起拳头砸在了宋辞的鼻子上。
宋辞惨叫一声,红色的鲜血已经一发不可收拾的从鼻孔里面流出来,恼羞成怒的他抓起地上原本用来支撑藤蔓的木棍,朝着千岛凉度奔过来。情况万分紧急,来不及多想的我,一下子扑到了千岛凉度的身上。
4
那一次,我的脑袋缝了五针,最后被宋辞的爸爸背回了家。快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转身对身旁的千岛妈妈说:“千岛阿姨,上次你给我做的寿司我还没来得及吃呢,您……您能不能再给我做一份?”
挨了爸爸一顿臭揍的宋辞,在我面前信誓旦旦的发狠说以后他再也不会欺负凉度了,为了表示诚恳,他甚至还轻轻的搂了一下身旁凉度的肩膀。
虽然这一切的一切表面上看起来似乎都在朝着美好的一面发展,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我发现,要让宋辞从心底真正意义上接受千岛凉度并非像看起来那么简单。
那一年的夏天格外炎热,路边杨树上知了的聒噪声此起彼伏,这种时候,小区里那个不算太大的人工湖泊便成了我们最好的去处。由于脑袋还没有完全康复,我只能站在岸边看着别的孩子在水池里嬉戏。宋辞和一群年龄稍大一些的孩子站在小湖的对面冲我大喊大叫,然后踩在一块突出来的水泥板上凌空翻一个跟头,扑通一声扎进了水里。他们所处的那个位置是大人们再三叮嘱不能去的,因为水太深,担心发生溺水事故。然而宋辞不怕,他从小就在这里摸爬滚打,练就了一身动作十分滑稽的狗刨本领。
“凉度,千岛凉度!”
宋辞大声的叫着凉度的名字示意我们过去,他的手中握着一条橘红色的金鱼,不断摇摆的尾巴反射着阳光,看的人眼花缭乱。
我们在湖边挖了一个半米见方的土坑,凉度脱下上衣从湖里兜来清水将起注满,然后宋辞将那尾金鱼放入其中让凉度照看。宋辞跑到一旁的衣服边掏出一张钞票,拍一拍我的肩膀说:“唐卡,你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那里买两支雪糕回来吧,天气太热,我可不想让你和凉度中暑!”
再回到湖边的时候,我被眼前的一墓惊呆了,宋辞那个坏小子已经从湖泊的另一面爬上来,正蹑手蹑脚的溜到专心致志的照看金鱼的千岛凉度身边。等我明白过来,一切都已经晚了,只听扑通一声,来不及任何反应的千岛凉度被他一下子推到了两米多深的湖里。
我大叫着跑过去,手中的冰激凌掉在地上,原来所谓的怕我们中暑,其实是宋辞为了把我支开。
不懂任何水性的千岛凉度开始在水中挣扎,他的眼中充满了惊恐和绝望的神情。然而每当他动一下,身体就会随着水波向湖水深处移动一段距离。此时的宋辞早已经拿起衣服落荒而逃,也许他也没有想到事情会严重到这个地步,日本人的孩子果然笨到连水都不会游的地步。
我开始慌乱的大喊大叫:“来人哪,救命啊……”
几分钟之后,闻讯赶来的大人们七手八脚的将千岛凉度从湖水里打捞上来的时候,这个可怜的十三岁孩子已经停止了心跳。他的漂亮的眼睛已经紧紧闭上,长长的睫毛上面甚至还挂着水珠。
千岛妈妈随后赶来,却没有以前看到别人欺负儿子时的那种歇斯底里,只见她迅速的将儿子平放在岸边,双手交握拼命挤压着他的胸口。看着她严肃的表情,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泪水突然间夺框而出,像是就要失去最为珍爱的玩具。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过后,千岛凉度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我努力平静自己的心绪,想要整理好语言在大人们面前毫无保留的揭发宋辞的种种罪行。一直躺在妈妈怀里的千岛凉度却轻轻的拉了拉我的手指,然后用极其虚弱的声音对妈妈说:“妈,我是刚才捉鱼的时候不小心跌进湖里的,以后再也不会了。”
湖边水坑里的金鱼已经在刚才的混乱之中被人们踢踏到了地面上,此刻已经被太阳炙烤的停止了呼吸,鳞片也已经失去了光泽。
那一天,我直奔隔壁的宋辞家,大叫着闯进他的房间,把他放在桌子上的所有玩具砸了个稀巴烂。
我说:“宋辞,以后我们再也不是好朋友!”
5
我们和千岛凉度渐渐疏远起来是在上了中学以后,他果真像他所说的那样选了不同于我和宋辞的一家学校。千岛妈妈为了让儿子安心学习,自己也搬到儿子就学的学校旁边做起了小生意,大家都知道,千岛凉度是这个苦命女人唯一的希望。
凉度家的院落虽然未曾租卖给别人,但由于长时间无人打理也已经荒废了。院子里的那棵芙蓉树去年春天开的特别鲜艳,粉色柔软的花朵铺天盖地灿烂了整个季节,周末回家的时候,隔了很远的距离甚至都能嗅到香甜的花香气息。然而,那棵芙蓉树第二年却再也没有发芽,它悄无声息的死在了那个孤独的秋天。
后来,宋辞曾经拉着我,从湖边提了水,翻过凉度家低矮的围墙去帮它浇水,可是一切都是徒劳。宋辞内疚的看着我说:“唐卡,那个时候我们都对凉度太不宽容,其实爆发战争的时候就连他的爷爷也只不过还是一个孩子!”
再次遇见千岛凉度是在高二那年暑假,那是一个刚刚下过雨的午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写作业的时候突然有人敲响了我家的大门。一个陌生的男子的声音温柔的响起,他说:“唐卡,唐卡,你在么,我是凉度,千岛凉度。”
我一下子愣在原地,没想到此刻正推门进来的少年就是当年那个名叫千岛凉度的孩子。
“唐卡,今年放假我们想回家看看,家里的房子漏雨了,我来你家借一下脚手架!”
一句话,说的如此自然,仿佛从未分离。
他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短袖套头运动衫,双手操在裤子口袋里面,眉目修长,脊背笔挺。虽然一直想念,心中充满了万语千言,可是再次见到他的那一刻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于是我只能匆匆转过身去,走向靠在墙边的脚手架旁边,终于开口像是敷衍般的说道:“是啊,是该回来一次,这里的房子马上就要拆迁了,以后想再回来看看就不容易了。”
我和千岛凉度一起抬着梯子走向他家,路过家门口的那条巷子的时候,宋辞就从巷子的尽头大叫的跑了过来。他说:“凉度,千岛凉度,你可算回来了!”
然后,他一拳擂在凉度的胸口上:“你小子不会现在还记着仇呢吧?”
千岛凉度微微一笑,“宋辞,离开家的这段时间,其实我特别想念你们!”
6
那一次,千岛凉度在被我们三个人修的“面目全非”的屋子里住了两个星期,他曾开玩笑似的对宋辞说:“现在躺在床上,再也不用担心有石子之类的东西,会穿过玻璃砸到头上来了。这多好,时隔那么久,我们三个终于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凉度离开后的第二个月,小区那些老旧不堪的房子最终被整体拆除,我和宋辞也从此失去了关于千岛凉度的消息。后来据小区里面跟千岛阿姨有过联系的人说,千岛阿姨最终选择去了日本,在那里,他们找到了凉度失散多年的父亲。
那一年秋天,我和宋辞手牵着手眼睁睁的看着巨大的挖掘机将千岛家院子里那棵早已经枯死的芙蓉树连根拔起,那一刻我清晰的感觉到宋辞拉着我的手微微的抖了一下。
他说:“唐卡,虽然凉度现在去了很远的地方,但我相信他一定还会回来的,因为这里还有我们,还有他拔除不了的记忆……”
然而他的话却没有应验,直到现在千岛凉度也没有再次回到这个面目一新的童年小城。上大二的那年,他曾从遥远的日本寄过来一封信,是写给我和宋辞的。他说他终于在十八岁那一年飘扬过海回到了所谓的故乡,却总也听不清语速飞快的日本话。
他说,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既然那么多的日本字与汉字一模一样。
伴随着芙蓉树倒地时发出的巨大声响,我和宋辞相视而笑。
我知道,我知道,那美丽的少年,从此一去不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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