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初一刚到店里，衣服还来不及换，刘经理就吩咐她：“你抓紧时间换衣服，跟我们一起去公司。”
何丽真早已经将制服穿戴整齐，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皮箱，跟在初一身后走到了更衣室：“初一你真好运，我们要去环山。”
初一扣着扣子，心不在焉地看着何丽真，不难从何丽真眼里看到“兴奋”二字。
许多珠宝公司都有VIP服务，都是伺候有钱人的事。环山更是非富即贵的人居住的地方，也难怪何丽真这么高兴了。
“刘经理亲自去，看来定是大客户。”
“这次的客户不在VIP名单里面，如果能成功拿下这个客户，以后我就不用愁了。”
听何丽真这么说，初一还想原来是自己搞错了：“这么说来，这次客人想要买的珠宝价值连城了？”
何丽真“嘿嘿”一笑，拍了拍黑箱子说：“何止价值连城。你先换衣服，我赶紧把箱子给经理送过去，我们还得去公司跟产品管理部的人交接。”
初一出来时，刘经理同何丽真已经等在门口了。刘经理看了眼手表，催着两人：“赶紧的。”
初一跟着何丽真上了车，三人去了一趟公司，取了货品签了字，然后急急忙忙往半山腰上赶。
全程初一的兴致都不高，她并不太愿意来环山，表情看上去蔫蔫的。“喏，戴上。”何丽真戳她，并递给她一双白手套。
初一乖乖地戴上，眼见着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眼熟，她左右看了好几眼，一脸的小心翼翼。
“待会儿见了客人，机灵点。”刘经理吩咐着两人。
……
车子在半山腰上的一栋别墅面前停下了，司机按了喇叭，很快大铁门打开，大家隔了老远就看到三层别墅门口的台阶前有人迎了出来。
车子驶进了花园，初一耳边传来何丽真羡慕的声音：“花园真好看，有钱人真会享受。”
她顺着何丽真的目光看去，果然有好大一片花圃，里面种满了生机勃勃的花，一半蔷薇一半芙蓉，都是富贵花。但修剪得宜，倒不像浮华的富人家。
车子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车库里，初一眼皮微跳，站在车库大门口往外走，一抬头就看见隔壁不远处二楼阳台上紫藤下的吊椅一晃一晃的，晃得初一眼睛疼。
“隔壁是什么人家？好大一股中药味。”看见何丽真抹眼睛，初一才回过神，还真是草药散发出的味道熏得人眼睛疼。
“初一小姐，又见面了，还记得老朽吗？”初一正无奈地皱眉头，那迎出来的老头儿就走到了她面前问她。
望着眼前熟悉的老头儿，初一微微一愣。她怎么可能忘记，这个笑起来一脸褶子的和蔼老头儿。
“冒叔……”
“初一，你认识？”何丽真问。
冒叔先招呼了初一，刘经理和何丽真有点尴尬。他们还想说点什么，冒叔已倾身引路，道：“初一小姐请进。”转头又对两人说道，“二位也请。”
三人进了屋子，很快被安置在客厅里的沙发上。“我去请少爷下来，麻烦三位等一会儿。”随后又有用人送上了花茶。
初一见冒叔心里就犯了嘀咕：唐白到底想做什么？
唐白从二楼下来的时候，三人听见脚步声齐齐回头去看。唐白正站在旋转楼道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脸上没有表情。
背对着光线的唐白让初一看不清楚，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唐白已经走到她身前。她抬头，正好看到唐白咧开嘴露出的洁白牙齿。
“唐先生。”初一后知后觉地站了起来。
唐白点着头看冒叔，冒叔立马招呼：“三位请坐。”
刘经理这才瞥了一眼初一，坐下。显然何丽真也认出了眼前的这位有钱人家的少爷，他不就是前两天在店门口被人当作小偷的那人吗？
“唐先生，您好，我是思比嘉直营店的经理，敝姓刘。这两位是我们的钻石柜台负责人，何小姐、初一小姐，想必您早认识了。此次您的购物由我们三位为您服务。”
刘经理递上了自己的名片。
“刘先生，你好。”唐白礼貌地点点头，慢吞吞地说着，尽量让咬字清晰一些。
唐白没有再跟初一套近乎，冒叔很快递来一张广告单子。“这单子上的珠宝带来了吗？”
刘经理接过单子，一一对比后，将黑色皮箱轻轻放在唐白面前的桌子上，说：“带来了，唐先生请过目。”
何丽真同初一戴着白手套取出珠宝，递给唐白。
唐白接了初一递上的中国风钻石手链。它由四十颗宝格丽蓝色宝石与钻石混搭而成，三颗并列，镶嵌在拇指宽的白金链子圆弧形的托槽内，整体上看去典雅又不失贵气。
“这条手链由四十颗皇家蓝顶级宝石组成，再配以钻石镶嵌，重约二十四点九克拉，长约十八厘米，由瑞士著名大师切割打造，马达加斯加出产。”
刘经理介绍着，唐白没回话，反而问初一：“做工怎么样？”
初一没想到他会问自己，愣怔了会儿，再次接回了手链，细细地看了看宝石的面，又看了看宝石周边小托槽内的碎钻，说：“挺好。”
唐白点了点头，示意刘经理：“这款。”然后他又指了指皮箱里一条样式简单，但是色泽光亮的绿钻项链，说：“就这两条。”
刘经理心里一喜，虽然数量不多，但这两条还真是上等的好货色，贵得紧。他接回初一手上的手链，小心地放了回去。
“谢谢您，唐先生，我们为您开具鉴定书。”
唐白“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初一偷偷地睨了唐白几眼，他还是前些日子遇见时那蓬头垢面的样子，扔大街上恐怕都没人能想到这人是顶级富豪。
完成了一系列的交接工作后，三个人也就没什么别的事情了，正要起身告辞，唐白拦住了初一。“初一，唐先生有事情找你，那你晚点再回店里。”
刘经理原本就没把初一当真来做事的主，眼下见大客户对她有那么点意思，他也就做了个顺水人情。
初一心里有点不高兴，她要不要留下来是她的事儿，再不济也轮不到刘经理来做人情。
转眼，冒叔已经送两人离开。看着车子留下的、消失在院子里的尾气，初一满脸郁色，斜睨唐白一眼，说：“你留下我，什么事？”
“你不高兴？”
“我们不是约好了周五见吗？你故意的吧？”
“不是。”
“那你说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买那么多珠宝做什么？上次在黑市也是，听说你买了许多好货，倒卖商？”
初一越想越觉得奇怪，唐白到底是什么人？他先是莫名其妙地接近自己，紧接着又出现在中环，再然后出现在这栋房子里。
初一虽然许久不在家里住，但自家的门还是认得的，隔壁的院子里散发出中药味，明显是大伯又将院子当作私人工作室了。
如此多的巧合，让初一不得不防着。她忍不住双手环胸，做了个戒备的动作。
“我姑姑是收藏家，我代替她购买一些值得收藏的珠宝。”唐白轻声解释着，两只手揉到了一块去，双眸直愣愣地盯着初一看。
初一被唐白盯得尴尬，好半天才勉强咂巴着嘴巴，算是认同了他的说辞：“那你姑姑人呢？”
“在比利时。”
初一眯起眼睛，心里越发疑惑：“我们以前认识？”
但认真地看了唐白的脸一会儿，无论怎么回忆，初一对他也没有更多的印象。摇头打消了这些念头的初一低着头沉思着，压根没有注意到唐白眼里的情绪从方才的惊喜变成了失望。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想说点什么，但初一已经站起来背好了包，一副铁了心要离开的样子。
他最终叹了口气，起身摇了摇铃铛，说：“我送你出去。”
冒叔已经从车库里开了一辆黑色的车子等在门口，模样规矩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
第二日，刚到店里，初一就被同柜台的何丽真拦住了。
何丽真跟杨心和叶盈盈都不太一样，明面上对初一和叶盈盈还是很好的：“我买了早餐，你抓紧时间去后面吃了吧，我先看着。”见到初一打哈欠，何丽真塞了热豆浆在她手里。
初一笑嘻嘻地点头说：“谢谢啊。”
她家离中环远，早前因公司离家很近，她都是步行上班，也就没做买车的打算，但临时被调来中环后，一时半会儿又没得到个能不能回去的准信，每天早上都是急匆匆的，一路上压根没时间买早餐。
何丽真转头见到叶盈盈黑着一张脸走来，便也笑嘻嘻地说：“我也给你买了，你们先去吃，林主管还没来，我先帮你们望风。”
叶盈盈挤出笑脸，推了推早餐，说：“谢谢，我不吃了。”她抬头看了眼初一，眼神幽怨。
初一似乎什么也没接收到一般，拿了工作服正打算去换，被叶盈盈叫住了：“初一，我跟你一起吧。”
“好啊。”初一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提着包往更衣室走去。
叶盈盈跟在后面追了上来，一进更衣室，也不管何丽真能不能听见就说道：“初一你怎么受她的恩惠呀？她上上下下地讨好这个讨好那个的，不知道有什么歪心思。”
初一没说话，从镜子里看到何丽真的表情，就知道她大概是听到了。初一微微地笑了一下，将手里的早餐扔进了垃圾桶。
叶盈盈还想说什么，林主管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店，说：“何丽真，你来我办公室。”
“好的。”何丽真赶紧走了过来，看到初一和叶盈盈，还小声地说道，“我要去林主管那里，你们俩谁来看一下。”
初一正好穿完衣服，便说：“我去吧。”
何丽真走后没多久，叶盈盈端着水杯路过林主管办公室时，在门前停顿了半晌。直到注意到初一的视线，她才慌忙走开。
初一见她欲言又止，也不开口问，手上做着自己的事情。
今天的思比嘉门店似乎格外热闹，店员们刚核对完柜台里珠宝的数量，就见到几个拿着相机和本子的人走了进来。
那些人正好看见叶盈盈走过来，便逮着叶盈盈问：“请问网上爆出来你们公司卖假钻石给客人，这件事是真的吗？”
为首的人拿着录音笔抢先一步问出了问题。随后其他人七嘴八舌地又提出了各种问题：“你们对这件事知情吗？你们公司还有多少钻石是假的？公司如此坑骗消费者，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质检部门有没有关注你们的产品？”
“……”
一连被问了好几个问题的叶盈盈愣住了，反应过来后，她便一脸惊恐地问：“你们是什么人？”
“请你们离开，我们不接受采访。”邻柜的资深Sales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上前拦住了记者们进门的路。
初一见状，也赶紧打了电话叫商场的保安。
记者们七嘴八舌的，说个没完，见到有人从办公室出来，又是一窝蜂地想要拥上去。幸好保安来得及时，挡在了林主管和何丽真面前。
“不好意思各位，我们商场不能接受采访，请你们退到商场外面去。”
好一阵折腾后，保安才终于将记者们赶到商场外。
“怎么办啊，他们不走。”叶盈盈大概是害怕假钻石的事情被曝光，整个上午都焦急万分，几次去探刘经理的办公室，但里面都没有任何动静。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没多久大家又听见林主管挂断电话后摔办公室门的声音。
叶盈盈主动凑近了何丽真，问：“你做了什么惹到林主管啦？”
何丽真不时咬咬嘴唇，一会儿看看初一，一会儿看看叶盈盈，为难地说道：“林主管认为我是向媒体泄露消息的人，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
听何丽真这么一说，初一心里就明白了，只怕林主管这会儿明明知道是谁干的，还要倒打一耙。
“她为什么会怀疑你？”
假钻石的事情被媒体曝光出去，初一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叶盈盈。叶盈盈避开了初一的眼光，视线始终落在林主管的办公室门前。这一整天，叶盈盈都不在状态，脸上堆满慌乱。
初一诧异，莫非是自己猜错了，证据不是叶盈盈交给林主管，而林主管又交给杨心的那些？
挤过人群走进来的刘经理脸色并没有比林主管好半分，他急匆匆地就叫了三人的名字：“何丽真，初一，叶盈盈，你们到我办公室里来。”见到刘经理的样子，初一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这是初一头一次见刘经理如此严肃着急。他道：“公司已经第一时间压制住了报道，但还有些小道消息传了出去。近来你们都注意点，不要在外面乱说话。”
刘经理严肃地说完以后，严厉地看着叶盈盈，看样子是把矛头直指她了。向来在台面上胆小怕事的叶盈盈认为自己受了委屈，脸色也不是很好看，时不时恶狠狠地盯着何丽真。
到最后刘经理让初一和叶盈盈出去了，留下了何丽真密谈。
至于他们谈了什么，初一大约猜到了几分。
只是本来就心气不顺的叶盈盈情绪更不好了，她说：“这件事一定是何丽真干的。”
初一抿着嘴唇不说话，这件事不应该是何丽真干的，原本她很笃定这是杨心做的，但是眼下见林主管和叶盈盈这般态度，她又觉得不太可能。
到底是谁？高木？初一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赶紧摇摇头。
如果按照之前的猜想，叶盈盈把销赃的证据和假钻石的客户资料交给了林主管，再由林主管交给杨心去爆料此事，但这件事被她撞破了。
她既然把照片给了高木，高木就不可能让事态发展下去，害整个中国区跟着受牵连，这绝对不是高木的风格。
有什么东西从初一脑海里一闪而过，很快，快得她根本来不及抓住。
……
记者们挤在外面也不是个办法，店里没办法营业，于是大家早早地收拾好准备去吃午饭。
初一打算趁着中午换班的时间去公司看看情况，另一头，在午饭前，刘经理急急忙忙地出去了，为了突破门外记者的阻拦，还挤得满头大汗。
记者见有人硬着头皮冲，也就没注意后门，于是初一快速地换掉了工作服，伪装成路人从商场后门绕到了街口，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快速地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
“师傅，去淮海路。”
初一没多想，一上车就拉上了安全带，见车子缓缓地驶入了车流中，才松了口气一般拿出手机翻到高木的电话。
电话打过去，一直处于忙音状态，初一有点担心，就催促了司机几声：“师傅，开快点。”
收起电话的同时，她无意间扫了一眼前排的出租车司机，这一看还真吓了一跳。
“你……唐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初一被吓得不轻，说话都不利索了。
唐白从镜子里看了初一一眼，低着脑袋想了半天才找到一个理由：“我路过。”
路过？开着出租车停在街口不接客，这叫哪门子的“路过”？
初一越想越不对，眼前的情景不得不让她回想起前些日子老感觉被人跟踪的感觉。
这不是第一次了，初一记得她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对这类事情就很敏感。她瞬间就奓毛了：“你该不会是跟踪我吧？停车！”
唐白果然听话地停了车，但还干净利落地锁了车门。初一拉了几下没拉开门，顿时感觉毛骨悚然。
由着初一闹了一会儿，唐白才慢吞吞地解释：“记者太多，冒叔说你可能需要什么帮助。”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她跟冒叔也不过见过两次面，他一个唐家管家关心自己做什么？
“没有目的。”唐白说得特别斩钉截铁。
初一才不相信呢。
初一不想跟唐白再继续僵持，她就没见过这样的人，瞪着她：“把车门打开。”
唐白被初一大吼一声后，也很尴尬，低着头默默地开了车门：“我送你。”
“你……”初一觉得挺无奈的，这人怎么总是摆出一副可怜样来欺负人呢？思考再三，她干脆放弃挣扎，一句话都懒得再说。
见到初一没有下车的打算，唐白的表情愉快了不少，他拉动了手刹启动车子，引擎传来“轰隆”一声响。
“但是你跟踪我的事情，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哦。”
初一垂头丧气地道：“你说说，为什么担心我遇到麻烦？”
“……”也不知道唐白有没有听到，他一句回答都没有。
初一眯起眼睛，打量唐白，还摆出一副“你肯定是有预谋的，所以在撒谎”的样子。唐白开着车，认真地盯着前方的路，知道她在看自己，还偶尔抬头看看后视镜。
初一又问：“你……是不是以前就认识我？”
唐白垂下眼睛，依然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