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晚迷迷糊糊醒来,总觉着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光怪陆离,各种细碎场景轮番登场,一问时辰,却只是过了小半炷香。赤影瞧着她脸上睡着时被压出的印子,伸手想去帮她揉揉:“姐姐脸上……”钟晚却浑不在意地起身:“时辰不早了,我该走——啊!”伴随着一声尖叫,钟晚整个人朝前扑去。约莫是坐得太久了,她竟腿麻得厉害。赤影下意识接住她,钟晚跌入他怀里。温香软玉在怀,赤影一时愣怔,竟有些不舍。这时,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伴随着花娘的制止:“哎呀,客官您走错了,那里不是——”梁逍一把撩开帘子,便看到眼前相拥在一起的二人。他眼波无澜,面无表情。钟晚对周遭一切浑然未觉,从赤影身上起来,看向门口:“梁逍?你怎么来了?”梁逍。听到这个名字,赤影莫名一怔,黝黑深沉的眸子看过去。梁逍对上这个略带敌意的视线,他面无表情时,天然有一种上位者的凛然气势。赤影竟无端生出一股子惧意,攥着古琴的指尖微微泛白,不动声色地垂眸。钟晚仍是对两人暗中的刀锋剑影一无所知,伸了个懒腰,随口道:“你也来喝茶啊?”梁逍沉默,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她觉得他有些奇怪的,但也没深究,只是对赤影说:“我先走了,下次来看你。”接着,对花娘说:“茶水结一下账。”花娘却道:“姑娘折煞我了,您是赤影的贵客,哪里还有收钱的道理?”“他不收,但我要给。”赤影每日卖艺,赚点茶钱也不容易,就当她为过去弥补吧。说着,掏出几锭银子,便强硬塞进了花娘怀里。钟晚哼着小曲儿走了,梁逍也没待下去的兴致,跟着离开。钟晚看到他:“咦,你怎么出来了?”梁逍轻嗤:“听人说那儿有一位琴师堪比仙人,我甚为好奇,如今一观,也不过如此。”钟晚倒也没觉得有什么,毕竟,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紧接着,梁逍突然阴恻恻来一句:“不过,没想到钟姑娘出手挺大方的。”闻言,钟晚一愣。她突然想起自己往日一直自诩贫穷,连双鞋都卖不起……就算乍富,也富得太突然了吧?“咳,”她尴尬得清了清嗓子,“最近存了些钱,再说赤影是我旧交,区区几两银子算什么?”“旧交?”梁逍拖腔拖调,漫不经心地扫她一眼,好像在说“你居然是这种人”。钟晚迷惑了,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是,自己居然和赤影这种卖艺之人是旧交!钟晚气呼呼道:“卖艺怎么了?赤影也是混口饭吃,他卖艺不卖身!”梁逍头次见她这般凶巴巴,还是为了另一个男人。他拧起眉心,故意呛她:“你知道他不卖身?”“你!”钟晚狠狠瞪了他一眼,像是懒得再看到他,转身就走了。就在梁逍懊悔自己是不是说话太冲动时,钟晚竟又怒气冲冲回来,像是准备好了反驳的说辞,叉腰道:“我和赤影打小就认识,他极擅音律,这才卖艺求生。弹琴不过是和制墨一样,都是为了生存下去的营生,你把他想成什么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梁逍没有歧视赤影,只是看不惯她百般维护的样子。眉梢轻轻挑起,下意识讥讽:“可你们不是在搂搂抱抱吗?”接着,就用一种“我看你怎么编”的眼神看着她。若是理智点,钟晚说不定会反唇相讥一句“与你何干”,只是这时被他挑起类似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冲动。便道:“我那是坐久了腿麻,不小心跌了一跤!”钟晚气得鼓起嘴巴,像一只河豚,梁逍多看了两眼,语气松快道:“原来如此。”见他像是信了,钟晚好似旗开得胜般,鼻息间轻轻哼了一声。“殿……梁逍!”这时,身材魁梧的杨胡思喝得醉醺醺的追上来,嘟囔道:“怎么这就走了?”钟晚见不惯酒鬼,皱起鼻头,寻到明玥的身影,两人抛开了他们,自行回了墨坊。出去一遭,不算无功而返,钟晚总算有了新的灵感。傍晚,窗外月盘明亮。她于案前提笔,几番细细勾勒,便显出细腻的景象轮廓。乌发披肩的男人于圆形窗棂后垂眸抚琴,脚边睡了只圆润的懒猫,整日画面惬意却又不失情趣。-同一时辰,梁逍正于案前写自己的《市井秘闻》,也不知为何,今夜他文思泉涌,笔耕不缀,很快便写完了其中一个故事。只是心中,仍有些郁郁难以派遣。罗十七是何等的人精,伺候了梁逍这么多年,哪里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东拉西扯,就连梁逍也发觉了不对劲,不悦道:“你想说什么?”罗十七抓着后脑勺“嘿嘿”一笑,“公子你此前进了翡翠茶楼,我就在外头和明玥姑娘聊天,听说钟姑娘这几天在画墨谱,一直挺愁没有灵感的……”钟晚画墨谱这事儿是保密的,明玥也不会轻易多嘴。但罗十七从前在飞鹰卫当值过,深知他们的拷问技巧,就在明玥不知不觉时,被他撬开了的嘴。梁逍面无表情:“她没有灵感,与我何干?”罗十七又是嘿嘿一笑,没说话。次日一早,天方破晓。男人一袭白衣,手持折扇,斜斜依靠着门框,闲散地瞥向罗十七:“听说城西湖里的荷花都开了,正是赏花踏青的好时节,你我二人同去未免乏味。”罗十七“难办”地想了想半天,突然一敲手心:“哦,我们可以邀请钟姑娘!”男人沉默着,一摇折扇,悠悠然地离开了。罗十七觑他背影,嘚瑟一笑,他家殿下可是有点……骄傲的呢。待罗十七将这个消息告知钟晚,钟晚眼睛一亮,甚至拿上了案前的笔纸:“赏荷?我可以!”昨日画完一则墨谱后,她便又陷入了灵感的沼泽地。赏一赏荷,陶冶下情操,说不定她就文思泉涌,下一则墨谱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