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就成婚?”密不透风的房间里,梁逍坐在桌子旁,手掌握紧了茶杯,眉心紧锁。“确是。”罗十七点头。此刻,他身上、剑上都在滴血,胸口不断起伏道:“殿下,我们现在怎么办?”此前山匪围剿时,他便听到动静提前藏匿起来,因着对方人多势众,便在暗中悄悄跟踪。没想到一路都是野兽。他一通酣战,虽并未受伤,心情却未能平复。梁逍问:“你是跟着他们来的,为何那些野兽不攻击山匪?”罗十七:“他们身上似乎藏了某些东西,能够震慑野兽。”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子,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梁逍似在思索。半响,他抬眼道:“等天亮了,你帮我做两件事。”……公鸡打鸣,天边渐渐发出鱼肚白。钟晚怕有危险,没有睡床,而是坐在桌子旁支着下巴闭目。头直往下点。咚一声,磕到脑门,疼得她呲牙咧嘴。好歹是睡了一觉,她现在精神抖擞。“哎哟,二娃,你的‘喜’字贴错了。”“四妞,这是花生,待会放到新娘子的床铺里。”外头一阵闹哄哄的,钟晚好奇地走过去,透着门缝往外看。只见外头一片喜庆,到处都长满了红彤彤‘喜’字,还有人站在门口发喜糖。怎么回事,有人结婚吗?“啪啪啪啪——”一阵刺耳的鞭炮声在她门口响起,把她吓一跳。有个小孩发现了门缝里偷看的她,指着她笑嘻嘻道:“快看,那是新娘子!”钟晚:!?什么鬼啊?还未待她反应过来,房门就被几个妇人推开,为首的女人手上拿着一件大红的喜服对她说:“姑娘,我为你更衣吧。”“!”钟晚这下子反应过来了,她今天出嫁,她怎么不知道?见钟晚愣怔出声,那妇人叹息道:“我们做女人的不由天,不由地,更由不得夫君。”其他妇人不似她这般柔和,直接上前把她梳妆镜前,恶狠狠道:“你不嫁也得嫁!”钟晚面色有些泛白,呼吸渐渐急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就这么被逼着嫁人了?-羊脂玉铜镜里,女人容颜清绝,一袭云锦流霞红衣衬得她愈发明媚。皓腕轻笼白纱,腰间是珠翠流苏玉带,勾得腰肢盈盈一握。端的是美不可方物。只是,那一双潋着星辰般的圆眸,却显出些不安与抗拒。钟晚还是被强迫穿上了喜服。三位妇人,有两位都是孔武有力,不好相与的。只有此前安慰她的女子,自称唤作裴娘,动作轻柔,为她梳好发髻:“姑娘,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也没办法了。”钟晚深呼一口气,想到梁逍一定会来救她,就没那么害怕了。她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想尽力拖延一些时间,便问:“裴娘,你也是被抓进来的?”无怪乎钟晚会这般发问,裴娘骨子里有股江南女子的温婉。还未等裴娘说话,那两位妇人嗤笑一声:“打听这些,是想让她帮你逃跑?死了这条心吧,她都自身难保了!”闻言,裴娘褐色的眉眼像是染上一缕忧愁,她极力掩饰一般,对钟晚歉意地笑笑。钟晚对那两个妇人没什么好脸色:“今天是我大喜之日,我总得知道有什么流程吧?”那妇人把盖头往她头上一兜,扯着嗓门笑道:“流程?新娘子只管着入洞房吧。”另一位也跟着笑起来,揶揄道:“我们老大年轻强壮,又会体贴人,保准让你难忘。”钟晚白皙如玉般的面颊顿时浮现一抹薄红。她到底不经世事,听到这样露骨的话,窘迫之余,更是恼恨万分。待她们离开去,钟晚拽下了盖头,咬着手指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这时,身后却响起脚步声。她还未反应过来,嘴唇被一只手蒙住。指尖微凉,气息清冽。耳边响起梁逍的嗓音:“是我。”大抵是终于见到了熟人,她一下子委屈得不行,噘着嘴问:“你怎么才来?”粉唇嘟起,猫瞳含着点点泪花,梁逍漫不经心的神色收敛几分,轻声道:“抱歉。”钟晚也不是真怪他,毕竟两人非亲非故,对方要是不想冒着风险救她,也是情有可原的。她大抵是有些娇气的。察觉到这一点,钟晚悄悄瞥他一眼,见他面色不变,这才松了口气,有点怕他觉得自己得寸进尺!“事不宜迟。”梁逍不知道她心中所想,附身过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钟晚先是不解,再是促狭……虽极力掩饰,却还是不怀好意地看着他:“真要这样?”梁逍不悦地拥折扇敲了敲她的头:“快点。”待钟晚从屏风后走出来时,她身上的华服已被一身粗布短打取代。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乌发随意挽在脑后,故意在脸上抹了些灰尘,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一个精瘦的小伙子。身后有动静,她回头看去,便见梁逍从屏风后出来,他身上穿着流光云霞般的嫁衣。钟晚一直都知道,梁逍有一副不俗的容貌,可她没想到穿着女子嫁衣的他,非但不显得不伦不类,还更衬得明眸皓齿。灯影晃动间,男人眉眼微抬,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她微微倒吸一口气,忽然冒出一个不伦不类的想法:若那山寨头头摸黑入洞房,恐怕分不清她和梁逍。“愣着干什么。”见她一直盯着自己,梁逍有些不自在地戳了戳她的脑门,“快些从后面的窗户离开,罗十七接应你。”闻言,她立刻收敛了心神,对他说一句注意安全,便来到房间后头。此时被木板钉得死死的窗户,已悄无声息豁开一个窟窿,罗十七在外头冲她招手。-今天,是九原山山寨大喜之日。他们寨主德高望重,年近四十,却并无娶亲,如今总算了却了一件心事。虽是小小山寨,人数却不少,流水席从街头摆到结尾,女人们负责布菜,汉子们则喝酒喝得正酣。“老大,今天是你做高兴的日子,做弟弟的怎么着也得再敬你一杯!”刀疤端着酒,却并未动,“但这时间不早了,诸位兄弟们也该回家歇歇了,老大你也要……”“嘿嘿……”旁边人都喝得醉醺醺的,一叠声地坏笑起来。李贵虽有些醉意,但喝得不多,又朝着众人敬了杯酒后,便挥开了搀扶的人,径直朝着钟晚房间走去。脑中闪过钟晚一双秋水盈盈的美眸,他心中便愈发激荡,脚下的步子也更快了些。“吱呀”一声,贴着喜字的木门被推开。隔着一层珠帘,女子盖着红盖头端坐在床铺上,娇美的身姿若隐若现。“娘子……”李贵心口发紧,急不可耐地走过去,想要掀起她的盖头,却被她躲过。动作很轻很浅,不像是抗拒亦或者置气,而女子的小娇羞,不失为情趣。李贵原本怕她大哭大闹,也做好了要强横的准备,见她这般,也乐得哄一哄她。于是在她旁边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玉镯子,笑道:“娘子,母亲离去之前,给我留了这个,是我们老李家的传家宝,现在归你保管了。”确实是李母给李贵的,但要说是传家宝,也只是虚名罢了,不过是为了哄一哄钟晚。红盖头里,女人微动。李贵心中一喜,心想天下女人都一个样,哪有金银珠宝收买不了的?下一瞬,只见一只纤纤玉手抬起来。这双手白皙修长,漂亮精致,只是却比寻常女子大几分,但李贵并未细心察觉。就在李贵幻想着把她哄好颠倒凤鸾时,突然那只手方向一转,竟直接掐住他的脖子,将他猛地摁在床上。“呃!”挣扎声还未散出,便淹没在喉咙间,另一只玉手作刀,高高抬起。一股麻痹般的痛感从脖颈处蔓延至四肢百骸,李贵双眼一翻,沉沉地晕了过去。梁逍拽下盖头,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而后抽出帕子,一根根把手指擦拭干净。-刀疤坐在外头的流水席,就着半碗花生米,等李贵办完事等了半宿,李贵还没出来。李贵不是那种沉迷女色之人,今天寨里又掳了几个人进来,他们打算归置一下物资。看了眼天色,他心里觉得不对劲,又怕冒然闯进去,打扰了李贵的兴致,便揪住旁边一小孩,塞了几粒糖说:“你去老大房间听听,看看他们在说什么。”旁边妇人是小孩的娘亲,见他耍贱让孩子去听墙角的污言秽语,只是敢怒不敢言。小孩得了糖果就屁颠屁颠去了,旁边一个小孩却挤过来说道:“刀疤哥,你也给我几粒糖呗。”刀疤懒得理他。小孩又说:“刚才我就在老大门口捡花生,什么都知道。”刀疤来了兴致:“哦?你听到了什么?”小孩乖乖地摇摇头:“里面什么都没听到呀!”刀疤一愣:“你说的是真的?”小孩:“骗你不就没糖了吗?刀疤哥,你给我糖呗!”刀疤眉心凝住,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一把挥开他,叫上几个人去了老大房间。片刻后,房间内响起一阵怒吼声:“不好了!!老大和新娘子都失踪了!”紧接着,另外一边也喊道:“刀疤哥,他们这伙其他人,也全都不见了!!”……夜晚像一把浓稠的墨,黑沉沉的。钟晚从房间逃出来,与乔渊等人汇合,跟着罗十七躲在寨子的干草垛附近。大约这里距离外头山林极尽,隐约能听到野兽的低吼声。夏木木是个胆子极小的,吓得浑身哆嗦,脸色泛白。罗十七从身上掏出几个香囊分别给他们:“戴在身上,外头的野兽不敢靠近。”手里拿着这香囊,罗十七不得不再次佩服他家殿下。昨日竟让他去偷听妇女的墙角,还真让他在一堆婆婆妈妈的闲谈中,知道某种药材能够克制野兽。钟晚放好了香囊问:“罗小哥,现在我们是准备做什么?”罗十七:“等外面闹起来,侧门无人管辖,我们就借着这草垛的遮挡一路向山林跑去。”这里侧门是一个小密道,约莫是寨子里的人为自己留的,罗十七蹲点好久才发现。钟晚:“那梁逍呢?”罗十七:“放心,我会接应他。”话音刚落,外头便一阵闹哄哄,隐约听见有人说:“快追!!别让他们跑了!!”“我们走。”四人猫着腰,借着草垛的遮挡,与外头巡逻的山匪擦肩而过,一路朝着侧门跑去。这里是山寨的核心地段,按照正常人的逻辑,他们要逃跑,定然是往外跑,而不是继续深入。因而一群群山匪拿着火把,火光流水般从他们头顶掠过,却都没有发现他们。眼看山匪都跑远了,众人松了口气,正要继续行动,却听到身后传来啪地一声。却正是裴娘手里拿着瓷碗摔在地上,惊讶地看着他们。“裴娘……”钟晚正要说什么,裴娘却低声催促道:“快走!别留在这里,再晚他们就发现了!”钟晚呼吸一窒,立刻道:“裴娘,你也是被拐过来的,我们带着你,一起离开吧。”岂料裴娘却露出一抹苍凉的笑:“我这样坏了身子的人,就算回家,也是辱没了门楣。”